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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827章 装配线上的机器人
    四月底的长春,天气终于转暖。一汽-大众厂区里的杨树冒出了嫩绿的新叶,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亮。但在总装车间里,季节的变化似乎与外界隔绝——这里永远恒温,永远充斥着机器运转的嗡鸣、金属碰撞的脆响,以及新车特有的混合气味。

    齐铁军站在发动机装配线的第六工位旁,手里拿着厚厚一摞图纸。他身边站着三个人:哈工大的王教授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一副深度眼镜;王教授带来的两个博士生,都二十出头,一个姓李,一个姓张,满脸朝气;还有德方质量部的施密特,手里端着他标志性的咖啡纸杯。

    “就是这个工位。”齐铁军用手中的铅笔指着流水线上的一个工作站,“活塞连杆装配。现在完全是手工操作,工人用扭力扳手逐个拧紧连杆螺栓。一个发动机四个缸,八个连杆,十六个螺栓。熟练工完成一个发动机需要三分半钟,但质量波动大——有的拧得紧,有的拧得松,全凭手感。”

    工作台上,一个穿着浅蓝色工装的老师傅正在操作。他动作麻利地拿起连杆,对准曲轴上的连杆轴颈,放下,拿起螺栓,套上垫片,插入,用气动扳手预紧,最后用扭力扳手按规定的力矩拧紧——42牛米,正负3牛米。他拧得很专注,额头上渗出汗珠。拧完一个,在检查表上打个勾。

    “力矩数据有记录吗?”王教授问。

    “有抽查记录,但不是百分之百。”齐铁军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,“每天抽检十个发动机,每个发动机抽检两个螺栓。这是过去一个月的数据。”

    王教授接过表格,仔细看。力矩值在39到45牛米之间波动,大部分在42牛米左右,但确实有超差的情况。他推了推眼镜:“波动范围符合工艺要求,但离散度偏大。如果百分之百检测,不合格率可能在百分之三左右。”

    “实际装车后的反馈也证实了这一点。”施密特用英语补充道,他的中文表达复杂技术问题还有些吃力,“售后数据显示,有少量发动机在运行一段时间后出现连杆异响,拆检发现是连杆螺栓预紧力不足导致的。比例不高,大概千分之二,但对品牌声誉是损害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们要用机器人替代手工,实现自动化拧紧,并百分之百在线测量力矩。”齐铁军说,转向王教授,“王教授,您看这个方案可行吗?”

    王教授没有立即回答。他绕着工位走了一圈,测量了工作空间,观察了物料摆放,又看了看流水线的节拍。然后,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,用计算器快速算着什么。

    “空间够用,节拍也合适。”几分钟后,王教授抬起头,“如果用一台六轴关节机器人,夹持伺服拧紧轴,配合视觉定位系统,应该能在两分半钟内完成一个发动机的所有连杆螺栓拧紧,而且力矩精度可以控制在正负1牛米以内。但关键是要解决几个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您说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,机器人的选型。负载不能太小,要能带动拧紧轴;重复定位精度要高,至少达到正负0.1毫米;运动速度要快,但启停要平稳,避免振动影响拧紧精度。”王教授扳着手指,“第二,拧紧轴。要能实时反馈力矩和角度,最好是伺服控制,带自学习功能。第三,视觉系统。要能精确定位螺栓孔,补偿工件的位置偏差。第四,控制系统。要能和现有的生产线控制系统通讯,接收启动信号,反馈完成信号和拧紧数据。”

    齐铁军认真听着,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。施密特也听得很专注,不时点头。

    “这些设备,国内能解决吗?”齐铁军问。

    “机器人,可以用沈阳自动化所的,他们和日本安川有技术合作,生产的六轴机器人性能不错,价格比进口的便宜三分之一。”王教授说,“拧紧轴,国内有厂家在做,但精度和可靠性可能不如进口的。我建议关键部件用进口的,比如力矩传感器和伺服电机,机械部分自己做。视觉系统,清华自动化系在做相关研究,可以合作。控制系统,我们自己开发,基于工控机和运动控制卡。”

    “成本呢?”施密特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。

    王教授又算了算:“初步估算,机器人、拧紧轴、视觉系统、控制系统,加上安装调试,总费用大概八十万人民币。如果全部用进口设备,至少要一百五十万。”

    “节省了近一半。”施密特点头,“但性能能达到要求吗?”

    “我们需要做详细的方案设计和模拟验证。”王教授很谨慎,“给我两周时间,我带团队做详细方案,包括设备选型、布局设计、控制逻辑、节拍分析。到时候你们可以评估。”

    齐铁军看向施密特。施密特沉默了几秒钟,慢慢喝了口咖啡,然后说:“我同意。两周后看详细方案。如果方案可行,我会向总部申请预算。但齐,我必须强调,这是试点项目,只能成功,不能失败。如果失败了,不仅这八十万打了水漂,后续的自动化改造计划也会受影响。”

    “我明白。”齐铁军郑重地说,“王教授,那就辛苦您了。需要厂里提供什么支持,尽管提。”

    “需要这个工位的详细工艺资料,包括工件图纸、装配工艺卡、力矩要求、节拍要求。还需要生产线的控制接口协议,以便我们的系统能接入。”王教授说,“另外,如果可以,我想在厂里设个临时办公室,方便和现场工程师沟通。”

    “没问题,我安排。”齐铁军立刻答应。

    谈妥了初步计划,王教授带着学生去测量更详细的数据。齐铁军和施密特留在原地。

    “齐,你很有魄力。”施密特看着王教授忙碌的背影,忽然说,“在德国,这种技术改造,通常会交给专业的系统集成商,比如杜尔、蒂森克虏伯。他们经验丰富,但收费很高。你选择和中国的高校合作,风险更大,但如果成功了,意义也更大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缺钱,但不缺人,不缺聪明人。”齐铁军说,“王教授在机器人应用方面研究了十几年,有理论,也有实践经验。他的团队需要工程实践的机会,我们需要性价比高的解决方案。这是双赢。”

    “希望如此。”施密特顿了顿,又说,“总部对这次合作很关注。如果成功,可能会成为中德技术合作的一个样板。不仅仅是设备采购,而是真正的技术开发和工程应用合作。”

    齐铁军听出了施密特话里的深意。这不只是一个工位的自动化改造,这是一个信号——中方不再满足于被动接受技术,开始主动参与,甚至主导某些技术应用。这对合资厂的未来,对中德合作的关系,都可能产生影响。

    “我们会努力,不让总部失望。”齐铁军说。

    离开车间,齐铁军回到办公室。他先给王教授安排了临时办公室,又让技术科把相关资料整理出来。忙完这些,已经下午四点了。他拿起电话,想给陆文婷打一个,问问她回北京没有,但想了想,又放下了。她刚回来,肯定一堆事,不打扰她了。

    他走到窗前,看着厂区。夕阳西下,给银灰色的厂房镀上一层金红色。通勤车开始一辆辆驶出大门,下班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,汇成洪流。这个合资厂,每天生产几百辆桑塔纳,满足着中国人对轿车的渴望。但在这光鲜的数字背后,是无数个技术难题,管理挑战,和人的磨合。

    就像这个活塞连杆装配工位,看起来简单,但要做到百分之百的精确、可靠,需要技术,需要管理,需要人的责任心。而现在,他们要用机器人替代人,用自动化保证一致性。这是进步,但也意味着有些老师傅可能会失去岗位。

    齐铁军想起那个工位上的老师傅,姓刘,五十多了,在一汽干了三十年。听说要上机器人,他私下找过齐铁军,问是不是嫌他们老了,干不动了。齐铁军耐心解释,不是替代,是升级。机器人做重复性、高精度的工作,人做更有技术含量的工作,比如设备维护、工艺优化、质量监控。刘师傅将信将疑。

    变革总会带来阵痛。但不变,就会被淘汰。这个道理,齐铁军懂,刘师傅也懂,只是感情上难以接受。

    电话响了。齐铁军接起来,是沈雪梅。

    “铁军,晚上回来吃饭吗?我炖了排骨。”

    “回,大概六点半到家。”

    “好,我等你。对了,妈今天打电话来,说爸的老寒腿又犯了,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齐铁军心里一紧。父亲的老寒腿是当年在东北当兵时落下的病根,天一冷就疼。他上次回家还是三个月前。

    “这周末吧,如果厂里没事,我回去一趟。”

    “行,我跟妈说。你路上骑车慢点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,齐铁军心里有些愧疚。父亲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,他这当儿子的,却整天泡在厂里,难得回家。沈雪梅也是,医院工作忙,还要照顾家,照顾老人,从无怨言。

    他想起年轻的时候,父亲常对他说:“男人,要担得起责任。对国家的责任,对家庭的责任,都要担。”现在,他肩上担的,越来越重。国家的工业要发展,厂子要进步,家里老人要照顾。有时候觉得累,但看到生产线正常运转,看到一辆辆新车下线,看到沈雪梅温好的饭菜,又觉得值。

    他收拾东西,下班。骑着自行车穿过厂区,晚风吹在脸上,带着春天的暖意。路过一汽老厂区,那边还在生产解放卡车,熟悉的汽油味和金属味飘过来。新和旧,在这里交织。而他们这一代人,就在这交织中,寻找着出路。

    机械部大楼的会议室里,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十几个人。有部里的司长、处长,有各个研究院所的专家,还有几个重点企业的总工。空气里弥漫着茶香和烟草味,墙上的时钟指向上午九点。

    陆文婷坐在靠边的位置,面前摊着她的项目建议书,还有连夜赶出来的汇报材料。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,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,显得干练而专业。但手心里有汗,是紧张的。

    “人都到齐了,我们开始吧。”主持会议的是装备司的周司长,五十多岁,声音洪亮,“今天这个会,是审议北京机床研究所陆文婷同志提交的‘五轴联动机床关键技术预研’项目。先请陆文婷同志汇报。”

    陆文婷站起来,走到前面的投影仪旁。她带来的助手小李已经把幻灯片准备好了。第一页是项目的标题和她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各位领导,各位专家,大家好。我今天汇报的题目是《五轴联动机床关键技术预研》。”陆文婷的声音有些紧,但很快平稳下来,“五轴联动机床是航空、航天、汽车、模具等行业的关键装备,可以加工复杂的空间曲面,是高端制造能力的标志。目前,我国使用的五轴机床几乎全部依赖进口,不仅价格昂贵,而且受制于人,严重制约了相关产业的发展。”

    她切换到下一页,是国内外五轴机床的技术对比表。

    “从技术指标看,国外先进的五轴机床,定位精度可以达到0.001毫米,重复定位精度0.0005毫米,主轴转速转以上,快移速度60米每分钟。而国内最好的产品,定位精度只有0.01毫米,重复定位精度0.005毫米,主轴转速8000转,快移速度30米每分钟。差距是全方位的。”

    会议室里很安静,只有幻灯机换片的声音。在座的都是行业内的专家,对这些数字背后的含义心知肚明。那不是简单的差距,那是代差。

    “差距的根源,在于关键技术没有突破。”陆文婷继续汇报,语气变得坚定,“主要是四个方面:一是高速高精度主轴技术,涉及轴承、冷却、动平衡、热补偿;二是精密多轴联动控制技术,涉及运动控制算法、误差补偿、前瞻处理;三是高刚性高阻尼机床结构技术,涉及材料、结构设计、制造工艺;四是高性能数控系统,特别是软件平台和工艺数据库。”

    她逐一展开,讲每个技术难点的现状、国外的解决方案、国内的研究基础、以及她设想的突破方向。她讲得很细,数据详实,逻辑清晰。讲到关键处,还用笔在白板上画示意图。

    “基于以上分析,我建议立即启动五轴联动机床的自主研发。项目目标是用三年时间,研制一台原理样机,突破上述关键技术,主要技术指标达到:定位精度0.005毫米,重复定位精度0.002毫米,主轴转速转,五轴联动,具备复杂曲面加工能力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,回到座位。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周司长看向在座的专家:“大家都说说看法吧。”

    第一个发言的是沈阳机床研究所的总工,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:“文婷同志的报告做得很好,问题抓得准,目标也明确。但我想问,三年时间,从零开始搞五轴机床,是不是太乐观了?我们沈阳所八十年代就尝试过,做了五年,样机是做出来了,但精度、稳定性都不行,最后不了了之。教训很深刻啊。”

    陆文婷早有准备:“刘总,您说得对,八十年代的尝试确实遇到了困难。但那时我们的基础太薄弱,材料、元器件、控制系统都跟不上。现在情况不同了,国内在数控技术、伺服驱动、传感器等方面有了长足进步。而且,我们可以借鉴国外的成熟经验,少走弯路。三年时间确实紧,但如果集中力量,重点突破,是有可能的。”

    “钱呢?”另一个专家问得很直接,“这种项目,投入不会小。初步估算要多少?”

    “初步估算,需要科研经费八百万元。”陆文婷说,“包括材料费、加工费、外协费、测试费、人员费等。其中,高速主轴、数控系统是两个花钱的大头。”

    “八百万……”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“现在部里经费这么紧张,一个项目要八百万,难啊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经费紧张。”陆文婷诚恳地说,“但如果我们现在不投入,将来就要花更多的钱去买进口设备,而且永远受制于人。八百万,可能只够买两台进口的五轴机床。但如果用来研发,我们得到的不只是一台样机,更是一整套技术,一支队伍,一个起点。”

    “技术路线呢?”清华大学机械系的王教授问,“你是想完全从头开始,还是基于现有平台改进?比如机床结构,是用传统的龙门式,还是新的并联结构?控制系统,是基于国外的系统二次开发,还是完全自主?”

    “我建议采取渐进式的路线。”陆文婷回答,“机床结构采用成熟的龙门式,在刚性和热稳定性上下功夫。控制系统,硬件可以采用工控机加运动控制卡的模式,软件平台完全自主开发,但可以借鉴国外的架构。这样做风险相对可控,也能保证在计划时间内出成果。”

    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。专家们的问题很尖锐,很专业。有的质疑技术可行性,有的担心经费保障,有的建议调整目标。陆文婷一一回答,不回避问题,也不轻易让步。她准备了很久,对每个可能的问题都有思考。

    最后,周司长总结:“听了文婷同志的汇报和大家的讨论,我觉得这个项目很有必要,但也确实有很大难度。我的意见是,原则同意立项,但要做几件事:第一,组织专家组对技术方案进行详细评审,确保技术路线可行。第二,细化经费预算,能省则省,分年度拨付。第三,组建联合攻关团队,不光是机床所,要吸收高校、企业的力量,形成合力。文婷同志,你看怎么样?”

    陆文婷心里一松,站起来:“我完全同意。谢谢周司长,谢谢各位专家的支持!”

    “别忙着谢。”周司长摆摆手,“立项只是第一步,后面的路还长。文婷啊,这个担子不轻,你要有思想准备。成功了,你是功臣;失败了,压力也很大。”

    “我明白。”陆文婷郑重地说,“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我就有决心走下去。不管多难,一定竭尽全力。”

    散会后,陆文婷收拾东西,准备离开。周司长叫住她:“文婷,你留一下。”

    等其他人都走了,周司长关上门,坐回座位,看着陆文婷:“文婷,这里没外人,我跟你交个底。这个项目,部里确实想上,但阻力也不小。有人说,现在国家以经济建设为中心,这种投入大、见效慢的基础研究,应该让位给能直接产生效益的项目。也有人说,五轴机床技术含量太高,我们基础差,不如直接买,或者合资引进。”

    陆文婷静静听着,没插话。

    “我力主上这个项目,是基于几点考虑。”周司长继续说,“第一,高端装备不能永远靠买。买了设备,买不来技术,更买不来创新能力。第二,现在国际环境在变,技术封锁的可能性在增加,我们必须有自己的备份。第三,通过这个大项目,可以带动一批相关技术的发展,培养一批人才。这些,是花钱买不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理解。”陆文婷点头。

    “所以,这个项目只能成功,不能失败。”周司长语气严肃,“经费我会尽力争取,但不会太多,你要精打细算。人员,你可以点名要,只要是部属单位的,我协调。但时间,只有三年。三年后,我要看到能动的样机,看到实测数据,看到技术报告。能做到吗?”

    陆文婷深吸一口气:“能。”

    “好,有你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周司长脸色缓和了些,“你先回去准备详细的实施方案,一个月后,开正式的项目启动会。这一个月,你把团队搭起来,把任务分解下去。有什么困难,随时找我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周司长!”

    从部里出来,已是中午。北京的四月,阳光明媚,街边的柳树绿得晃眼。陆文婷走在路上,脚步轻快。项目立项了,这是关键的一步。但她也知道,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八百万经费,听起来不少,但要支撑一个五轴机床的研发,其实很紧张。高速主轴要自己做,数控系统要自己开发,结构件要外协加工,测试设备要购置或租用……每一项都要钱。她得精打细算,把钱花在刀刃上。

    人员也是问题。所里能抽调的人有限,而且大多有别的项目。她需要组建一个跨单位的团队,机床所出总体设计和集成,哈工大出控制系统,北航出结构分析,清华出伺服驱动……这需要大量的协调工作。

    还有技术风险。高速主轴的轴承选型,冷却方案,动平衡精度;数控系统的多轴联动算法,前瞻处理,误差补偿;机床结构的热变形分析,振动模态,刚性优化……每一个都是硬骨头,都可能卡住整个项目。

    但陆文婷不怕。有问题,就解决问题。有困难,就克服困难。这是她选择的路,再难也要走下去。

    她想起在火车上画的那些草图,那些凌乱的线条,现在有了变成现实的可能。三年后,会有一台中国人自己设计的五轴机床,在车间里运转,加工出精密的零件。那将是一个里程碑,证明中国人有能力攻克高端制造装备。

    回到所里,她先去了所长办公室汇报。所长很支持,说所里全力配合,要人给人,要地方给地方。然后,她开始列名单,哪些人可以参加项目,各自擅长什么,能承担什么任务。她写得很快,一个个名字,对应的专业方向,可能的贡献。

    写到最后,她犹豫了一下,在名单末尾加了一个名字:齐铁军。后面标注:一汽-大众,现场应用与工艺验证。

    她知道齐铁军现在很忙,合资厂的技术改造,日常生产管理,千头万绪。但她还是想让他参与。不仅仅因为私交,更因为齐铁军有丰富的现场经验,知道实际生产中对机床的需求,知道哪些功能是必需的,哪些是花架子。这对机床的设计很重要,不能闭门造车。

    她决定晚上给齐铁军打个电话,问问他的意见。现在,她要先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。

    江南的春天总是多雨。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三天,向阳农机厂的院子里积了不少水洼。但铸造车间里炉火不熄,那台浅绿色的数控滚齿机也日夜不停,发出平稳的嗡鸣。

    赵红英站在机床旁,看着小陈操作。小陈现在已经很熟练了,编程、对刀、加工、检测,一气呵成。一个摩托车变速箱齿轮,从装夹到卸活,只要五分半钟,精度稳定在7级。老陈在旁边看着,手里拿着个齿轮,用粗糙的手指摸着齿面,脸上表情复杂。

    “老陈叔,怎么样?”赵红英问。

    “光,真光。”老陈感叹,“比咱手工滚出来的,光多了。尺寸也准,每个都一样。这机器,确实厉害。”

    “那您也学学?”赵红英笑着说,“让小陈教您。”

    “我?我都五十多了,还学这个?”老陈摇头,“这些洋码子,我看着就头晕。我还是摇我的手柄吧,实在。”

    赵红英理解老陈的心情。老师傅对手艺有感情,也有自尊。让他们从头学编程,确实难。但厂子要发展,不能只靠老手艺。新机器来了,就要用起来,用好。

    “老陈叔,您不用学编程,但您可以学工艺。”赵红英说,“比如,加工这个摩托车齿轮,用什么材质的滚刀好?切削速度多少?进给量多少?冷却液怎么调?这些,机器可不会,得靠经验。您把您的经验,教给小陈他们,让他们编到程序里,这样机器就能干出更好的活。您说是不是?”

    老陈眼睛一亮:“这个行!红英,你说得对!机器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怎么干好活,还得靠人琢磨!”

    正说着,会计老张匆匆走进车间,手里拿着个文件夹,脸上带着笑。

    “赵厂长,好消息!县摩托车厂的订单,拿下来了!”

    “真的?”赵红英接过文件夹,快速浏览。是正式的采购合同,摩托车变速箱齿轮,每月两千套,单价十二块,合同期一年。总金额二十八万八千。

    “他们看了咱们的样品,很满意,说精度比他们现在用的还好,价格还便宜百分之十。”老张兴奋地说,“合同我已经带回来了,就等您签字盖章。另外,他们希望第一批货,五百套,半个月内交付。”

    “半个月,五百套……”赵红英心里快速计算。以新机床的效率,一天两班倒,能做一百个左右。加上老机床,五百套,十天就能完成。时间充裕。

    “签!”赵红英果断地说,“这是咱们新机床的第一个正式订单,必须做好。老陈,小陈,你们过来,咱们开个会。”

    几个人围到工作台旁。赵红英摊开合同和图纸:“摩托车齿轮,模数2.5,齿数28,精度7级。材料是20Ti,要渗碳淬火。咱们现在能做的,是滚齿加工。热处理要外协,老张,你联系市热处理厂,谈好价格和时间。另外,齿轮加工完要剃齿或者珩齿,提高光洁度。这个工序,咱们没有设备,也得外协。”

    “外协的话,成本就上去了。”老张说,“一个齿轮,滚齿加工成本大概三块,热处理一块五,精加工一块。加起来五块五。卖十二块,毛利六块五,扣除管理费、税费,净利大概四块。一个月两千套,就是八千块净利。还行。”

    “关键是质量要稳定。”赵红英说,“这是咱们进军摩托车配件市场的第一仗,必须打响。小陈,你负责编程和操作,每个批次的首件必须检验合格才能继续。老陈叔,您负责工艺把关,特别是刀具选用和切削参数。老张,你负责外协的协调和检验。我负责总协调和客户沟通。咱们分工合作,把这个订单做好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!”几个人齐声应道。

    “另外,”赵红英又说,“这个订单的预付款,百分之三十,八万六千四,摩托车厂说三天内到账。有了这笔钱,咱们手头就宽裕了。拖欠的工资,这个月全部补发。另外,新机床的尾款,也可以结了。”

    “太好了!”老张高兴地说,“工人们都盼着呢!”

    “还有,”赵红英看向小陈,“小陈,这次订单完成,我给你发奖金,五百块。另外,送你去省里的培训班,学更高级的数控编程,学费厂里出。”

    小陈一愣,随即激动得脸都红了:“谢谢厂长!我一定好好学,好好干!”

    “这是你应得的。”赵红英拍拍他的肩膀,“好好干,厂子不会亏待你。”

    安排好工作,赵红英回到办公室。雨还在下,打在铁皮屋顶上,噼啪作响。她看着窗外的雨幕,心里却是一片晴朗。

    摩托车厂的订单,虽然量不大,但意义重大。这意味着厂子的产品升级有了市场认可,意味着那台二十二万的数控滚齿机,开始产生效益。更重要的是,这打开了一扇门——从农机配件,到摩托车配件,将来可能到汽车配件。路子,越走越宽了。

    但她也很清醒。摩托车齿轮的技术要求,比拖拉机齿轮高,但比汽车齿轮低。要真正进入汽车行业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材料、工艺、设备、检测,都要升级。而且,竞争会更激烈。市里、省里,甚至全国,有多少厂子盯着汽车配件这块蛋糕?向阳农机厂这样的小厂,凭什么分一杯羹?

    凭技术,凭质量,凭信誉。赵红英想,没有捷径,只能一步一个脚印。先把摩托车齿轮做好,积累经验,积累口碑,积累资金。等条件成熟了,再向汽车齿轮进军。

    她想起陆文婷说的经济型数控车床项目。如果真能搞成,价格合适,性能可靠,她想买一台。有了数控车床,就能加工轴类零件,齿轮的配套能力就更强了。而且,数控车床的应用范围更广,不光是齿轮,其他零件也能做。这样,厂子的抗风险能力就强了。

    她拿起电话,想给陆文婷打一个,问问项目的进展。但想了想,又放下了。陆文婷刚回北京,肯定忙,过几天再说吧。

    她打开抽屉,拿出账本。摩托车厂的预付款到账后,厂子的财务状况会大大改善。还清拖欠的工资,结清新机床的尾款,还能有几万块的流动资金。可以买些急需的工具、量具,可以给工人发点福利,可以……她一项一项地计划着。

    雨渐渐小了。天边露出一线光亮。赵红英合上账本,走到窗前。厂区里,那棵老槐树经过雨水的冲刷,叶子绿得发亮。车间里,炉火熊熊,机器轰鸣。这个小小的乡镇企业,在风雨中,顽强地生长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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