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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829章 技术攻关的日与夜
    清晨五点半,天刚蒙蒙亮,齐铁军就来到了一汽-大众的总装车间。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——工业机器人试点项目正式验收。如果通过,这台机器人就将正式投入使用,成为总装线上的一员。更重要的是,这将为后续更多的自动化改造打开大门。

    车间里灯火通明,夜班工人正在做交接。那台浅绿色的KUKA机器人静静立在第六工位旁,机械臂停在待机位置,红色的指示灯缓慢闪烁,像是在呼吸。经过一个多月的调试和试运行,它已经完成了所有规定测试:连续运行200小时无故障,重复定位精度达到0.02毫米,拧紧力矩误差控制在±0.8牛米以内——这些指标虽然比不上德国原厂的标准,但已经达到了国内领先水平。

    王教授和他的两个博士生早已到了,正在做最后的检查。小李在控制柜前查看历史运行数据,小张在检查机械臂的关节润滑情况。他们眼里都有血丝,显然又熬了夜。

    “齐工,早。”王教授抬起头,声音有些沙哑,“所有数据都检查过了,没问题。机器人状态良好,可以验收。”

    “辛苦你们了。”齐铁军拍拍王教授的肩膀,“施密特先生九点到,还有三个小时。咱们再走一遍流程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王教授点点头,转向小李,“把验收演示的流程再过一遍,从开机自检到生产节拍模拟,一个环节都不能少。”

    “是,王老师。”

    齐铁军走到机器人旁边,伸手摸了摸机械臂的表面。冰凉的金属质感,带着细微的震动——那是伺服电机待机时轻微的电流声。这台机器人,从最初的一个概念,到图纸,到零件,到组装,到调试,他全程参与,就像看着一个孩子长大。现在,这个孩子要接受考验了。

    刘师傅也来了,手里拎着个工具箱。他穿着干净的工作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看上去比平时精神许多。

    “刘师傅,今天您可是主角。”齐铁军笑着说,“一会儿演示,您来操作。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行吗?”刘师傅有些紧张,“我这才学了几天,怕按错按钮。”

    “您行的。”齐铁军肯定地说,“这几天您学得最认真,笔记做了厚厚一本。再说了,这机器人以后就归您管,您不在行谁在行?”

    刘师傅搓搓手,憨厚地笑了:“那倒是。这玩意儿,刚开始觉得吓人,现在看顺眼了,还挺亲切。给它擦油,保养,就像伺候老伙计。”

    “这就对了。”齐铁军说,“机器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再先进的机器,也得人管,也得为人服务。”

    工人们陆续到岗。看到机器人旁边围着一群人,都好奇地凑过来。有年轻工人问:“刘师傅,今天真要验收了?”

    “嗯,验收。”刘师傅挺直腰板,“一会儿德国专家来,看咱们机器人干活。要是通过了,以后这台机器就正式上岗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您不成机器人师傅了?”有人打趣。

    “那是!”刘师傅不无自豪,“我现在可是有证的,王教授给我发了操作证,正经的机器人操作工。”

    “厉害啊刘师傅!”

    “以后教教咱们呗。”

    “行,只要想学,我都教。”刘师傅大声说。

    齐铁军看着这一幕,心里欣慰。技术的进步,最难的是人的观念转变。一旦转过弯来,工人们的学习热情和适应能力,往往超出想象。刘师傅这样的老工人,手艺好,经验丰富,学新东西可能慢一点,但学会了,理解得更深,用得更好。

    七点,车间的生产准备开始了。物料车推来今天要装配的发动机——EA113型,1.6升四缸,是捷达和桑塔纳的主力机型。活塞连杆组件整齐地码放在物料架上,每个组件有十六个螺栓需要拧紧。过去,这个工位需要两个工人,一个负责上料和对准,一个负责用定扭扳手拧紧。现在,机器人要完成全部工作。

    “上料系统检查完毕。”

    “视觉定位系统检查完毕。”

    “拧紧轴力矩校准完毕。”

    “安全围栏确认关闭。”

    一个个确认声响起。王教授站在控制柜前,深吸一口气,看向齐铁军:“齐工,可以开始预演了。”

    “开始。”

    王教授按下启动按钮。机器人从待机状态激活,基座旋转,机械臂平稳抬起,移动到第一个工件上方。摄像头闪烁,识别定位,拧紧轴下降,对准螺栓孔。嗡——伺服电机启动的声音平稳而有力。第一个螺栓拧紧,力矩值显示在屏幕上:42.3牛米,在公差范围内。

    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机械臂有条不紊地运动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、稳定、重复。十六个螺栓,两分四十秒,全部完成。机器臂抬起,回到待机位置。

    “好!”工人们自发地鼓起掌来。

    刘师傅走到控制柜前,按照培训时学的步骤,调出运行报告。屏幕上显示着这次操作的所有数据:每个螺栓的力矩值、拧紧时间、定位误差。全部绿色,表示合格。

    “王教授,咱们再试几个工件。”齐铁军说,“把各种情况都模拟一下,比如工件位置有偏差,比如螺栓孔有毛刺,比如突然断电又上电。要让验收组看到,机器人不仅能干活,还能应对异常情况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王教授点点头,开始设置各种测试场景。

    小工件偏移测试——机器人通过视觉系统自动补偿,仍然能准确拧紧。

    螺栓孔有毛刺测试——机器人检测到力矩异常,自动停止,报警提示。

    突然断电测试——重新上电后,机器人能自动恢复,从断点继续工作。

    每一项测试,机器人都表现出色。刘师傅在旁边操作,虽然动作有些生疏,但步骤都对,没出岔子。

    八点半,距离验收还有一个小时。齐铁军让大家休息一会儿,喝口水,调整状态。他自己走到车间门口,点了支烟。晨风吹来,带着五月初夏的气息。远处,一汽厂区的烟囱冒着白烟,早班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,像潮水一样涌进各个厂门。这就是中国的汽车工业,庞大,忙碌,充满生机。

    手机响了,是沈雪梅。

    “铁军,今天验收对吧?紧张吗?”

    “有点,但还好。准备得很充分,应该没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我这边也挺忙的,最近厂里搞优化劳动组合,好多工人来找我开病假条,想躲过下岗。我心里难受,但又没办法。”

    齐铁军沉默。他知道沈雪梅说的“优化劳动组合”是什么意思——国企改革进入深水区,冗员问题必须解决,一部分工人要下岗分流。这是阵痛,但必须经历。

    “你能做的,就是尽量帮他们争取合理的补偿,做好思想工作。”齐铁军说,“改革是大势,但我们不能丢了人情味。”

    “嗯,我知道。你那边验收完,不管结果怎么样,给我来个电话。”

    “好,一定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,齐铁军看着远方。国企改革,乡镇企业转型,合资企业探索……这个时代,每个人都在经历变革,每个人都在寻找出路。他能做的,就是把眼前的事做好,把机器人项目做好,为中国的汽车工业添一块砖,加一片瓦。

    九点整,施密特准时到了,身后跟着七八个人,有德方的技术专家,有中方的管理人员,还有总部的特派员。一个戴着金丝眼镜、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德国人走在最前面,神情严肃。

    “齐,这是总部的生产自动化专家,穆勒博士。”施密特介绍,“穆勒博士专程从沃尔夫斯堡飞来,参加今天的验收。”

    “穆勒博士,欢迎。”齐铁军用德语说。这几年在合资企业,他的德语进步很快,日常交流已经没问题。

    穆勒博士点点头,用审视的眼光打量着机器人,又看看周围的环境,然后转向齐铁军:“齐先生,我看了你们的测试报告,数据不错。但我更关心的是实际生产中的表现。机器人不是实验室里的玩具,要在生产线上每天工作16个小时,每周工作6天,连续工作五年,不能出大问题。你们能做到吗?”

    “这正是我们要证明的。”齐铁军平静地回答,“一个月的试运行,200小时无故障,只是一个开始。我们已经制定了完整的维护保养计划,培训了专门的操作和维护人员,储备了关键备件。我们会用实际表现证明,这台机器人不仅能用,而且可靠。”

    穆勒博士不置可否,转向王教授:“你是这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?”

    “我是王建国,哈尔滨工业大学的教授,这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。”王教授用英语回答。

    “我想看看机器人的控制程序。”穆勒博士说,“特别是故障诊断和恢复程序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,请这边来。”王教授带着穆勒博士走到控制柜前,调出程序界面,开始讲解。

    齐铁军陪在旁边,心里清楚,这才是真正的考验。德国专家不看表面功夫,要看里子,要看程序逻辑,要看设计思路。好在王教授准备充分,对答如流。从运动控制算法,到力矩监控策略,到安全保护机制,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穆勒博士不时提出问题,有些很尖锐。比如:“如果视觉系统误识别怎么办?”“如果两个螺栓孔距离太近,机械臂会不会干涉?”“如果突然断电,如何保证数据不丢失?”

    王教授一一解答,有些当场演示,有些展示设计文档。一个小时下来,穆勒博士脸上的严肃逐渐缓和,甚至偶尔点头。

    “好了,程序我看完了。”穆勒博士终于说,“现在,我想看实际生产演示。不是你们准备好的完美工件,我要看随机抽检的工件,模拟真实生产情况。”

    “没问题。”齐铁军对刘师傅点点头,“刘师傅,开始吧。”

    刘师傅深吸一口气,走到控制台前。他的手有些抖,但操作步骤没乱。开机,自检,启动程序。机器人再次动起来。

    穆勒博士从物料架上随机抽取了一个活塞连杆组件,递给小张。小张将工件放到输送带上,按下启动按钮。机器人开始工作。

    识别,定位,拧紧。第一个螺栓,42.1牛米。第二个,42.5牛米。第三个,41.9牛米……十六个螺栓全部合格。

    穆勒博士又抽了一个工件,这次他故意把工件放歪了一些。机器人视觉系统识别到偏差,自动调整机械臂轨迹,仍然准确拧紧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穆勒博士终于说了一个肯定的词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验收组进行了全面的测试和检查。机械精度,重复定位精度,力矩精度,节拍时间,故障模拟,紧急停止……每一项都达标,有些甚至超出预期。

    最后,穆勒博士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,做总结发言。

    “各位,经过今天的验收测试,我认为,这台工业机器人的试点项目,是成功的。”穆勒博士的声音在车间里回响,“虽然它达不到德国工厂的同等水平,但在中国现有的条件下,能做到这个程度,已经非常出色。我特别欣赏的是,你们不仅做出了机器人,还建立了完整的操作、维护、管理体系。这比机器人本身更重要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看向齐铁军:“齐先生,我听说这个项目是你主导的。你不仅有技术眼光,还有管理智慧。你让老工人学习操作机器人,这是非常正确的决定。在德国,我们有过教训,新技术的引入如果忽视工人的感受,会引发强烈的抵触。你做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穆勒博士。”齐铁军说。

    “我回到总部后,会写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。我认为,这个试点项目可以推广。不仅在一汽-大众,在集团其他合资企业,甚至在全球其他工厂,都可以借鉴这个模式——用适度的自动化,逐步提升生产效率,同时注重人员的培训和过渡。”

    施密特在一旁笑了,对齐铁军使了个眼色。这意味着,机器人项目不仅通过了验收,还可能获得总部的认可和支持,后续会有更多的资源和机会。

    验收组离开了。车间里爆发出欢呼声。工人们围上来,向刘师傅道贺,向王教授和小李、小张道贺。刘师傅憨厚地笑着,眼眶有些湿润。这个干了三十年的老工人,今天成了机器人操作工,成了新技术的掌握者。

    “齐工,谢谢您。”刘师傅握着齐铁军的手,声音哽咽,“要不是您鼓励,我可能就退缩了。现在想想,学新东西,也不难嘛。”

    “是您自己肯学。”齐铁军真诚地说,“技术会变,但工匠精神不会变。您用三十年的经验,来驾驭新机器,这是最宝贵的。”

    王教授走过来,脸上带着疲惫但满足的笑容:“齐工,总算过关了。这一个多月,没白熬。”

    “辛苦了,王教授。回去好好休息几天。后面还有更多的项目等着咱们呢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,”王教授望着机器人,“这才是开始。一台机器人,一条线,一个车间,一个工厂……中国的制造业,需要成千上万台这样的机器人,需要成千上万个懂机器人的人。”

    齐铁军点头。是啊,这才是开始。但每一个开始,都值得庆祝。

    机械部的会议室里,烟雾缭绕。二十多个专家、工程师围坐在长桌旁,面前摊开着图纸、资料、计算书。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九点,会议已经开了六个小时,还没结束。

    争论的焦点是五轴机床的传动方案。

    “我认为,必须用全直驱!”北航的张教授声音洪亮,手指敲着桌子,“传统齿轮传动有间隙,有回差,影响精度。直驱电机,力矩大,响应快,精度高。国外的高端五轴机床,现在都用直驱。”

    “但直驱电机太贵了!”机床所的老陈反驳,“一台直驱电机,进口的要十几万人民币。咱们总共才五百万经费,光买几个电机就花完了,其他还干不干?”

    “可以国产啊!”张教授说,“国内有单位在做直驱电机的研究,我们可以合作。”

    “国产的直驱电机,性能不稳定,可靠性差。”哈工大的李教授推了推眼镜,“我做过测试,国产直驱电机在高速运行时,温升严重,影响精度。而且控制算法复杂,我们的数控系统可能处理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提高数控系统的性能!”张教授不服。

    “钱呢?”老陈摊手,“数控系统要升级,电机要直驱,主轴要高速,结构要优化……五百万,够干什么?要我说,咱们现实一点,就用传统的伺服电机加减速机,技术成熟,成本低,可靠性好。先把机床做出来,精度达到0.01毫米,就是胜利。”

    “0.01毫米?那跟国外差一个数量级!”张教授急了,“国外已经做到0.001毫米了!咱们好不容易搞一次五轴机床,就这水平?”

    “饭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”老陈耐着性子,“国外搞了三十年,咱们才刚起步。能用传统方案做出来,能转起来,能加工零件,就是成功。以后再改进,再升级。”

    “我同意老陈的观点。”清华的王教授说话了,“直驱是趋势,但现阶段不现实。咱们的经费有限,人才有限,时间有限。我建议,用高性能伺服电机加精密减速机,减速机用日本帝人的,虽然贵点,但可靠。电机用安川的,性能稳定。先把机床搭起来,控制系统做稳定,再考虑直驱。”

    “那精度呢?”张教授问。

    “精度靠控制算法补偿。”李教授说,“齿轮间隙,可以建模补偿。传动误差,可以软件校正。咱们在算法上下功夫,用软件弥补硬件的不足。这是咱们的长处。”

    “那得做大量的测试,建立精确的误差模型。”张教授皱眉,“工作量太大了。”

    “但可行。”李教授坚持。

    大家看向陆文婷。作为项目总师,她需要做决定。

    陆传动方案的选择,直接关系到机床的性能、成本和开发周期。全直驱方案,性能好,但成本高,风险大。传统伺服加减速机方案,成本低,技术成熟,但性能上限低。这是一个典型的权衡。

    陆文婷没有立即说话。她看着桌上摊开的各种资料,脑海里快速思考。父亲的笔记本里,记录过苏联在七十年代研制五轴机床的尝试。那时候,苏联也没有直驱技术,用的是液压马达加精密齿轮箱。虽然笨重,噪音大,但也做出来了,加工出了航空发动机叶片。后来,那台机床因为精度不够,被淘汰了。父亲在笔记里写道:“技术可以落后,但思想不能落后。要敢于用落后的技术,实现先进的思想。”

    “各位,”陆文婷终于开口,“我理解张教授的想法。直驱是方向,是未来。但我也理解老陈的顾虑,现实条件有限,我们不能好高骛远。”

    她停顿了一下,环视全场。

    “我建议,采用折中方案。三个直线轴(X、Y、Z)用伺服电机加滚珠丝杠,这是成熟技术,成本可控。两个旋转轴(A、C)用直驱电机。因为旋转轴的精度和动态响应要求更高,用直驱更有优势。而且两个直驱电机,比五个直驱电机,成本要低得多。”

    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大家思考着这个方案。

    “两个直驱电机,进口的,大概三十万。”老陈在心里快速估算,“剩下的钱,三个直线轴的伺服系统,主轴,结构,数控系统……紧巴巴,但可能够。”

    “精度呢?”张教授问。

    “直线轴,用高精度滚珠丝杠,加光栅尺闭环控制,定位精度可以做到0.005毫米。旋转轴,用直驱电机,加圆光栅,定位精度可以做到0.001度。整体精度,有望达到0.008毫米,接近我们的目标。”陆文婷显然已经算过。

    “控制系统能处理吗?”李教授问,“五个轴,其中两个是直驱,控制算法更复杂。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陆文婷肯定地说,“我研究过国外的系统,直驱控制的核心是电流环和位置环的精确配合。咱们可以借鉴,但算法要自己写,针对我们的电机特性优化。这项工作,李教授,您多费心。”

    李教授想了想,点头:“可以试试。但需要电机的详细参数,特别是力矩常数、反电动势常数这些。”

    “电机的参数,王教授您负责测试和提供。”陆文婷看向清华的王教授。

    “没问题。”王教授说,“我实验室有测试台,可以做全面的性能测试。”

    “好,那就这么定。”陆文婷一锤定音,“直线轴用伺服加丝杠,旋转轴用直驱。张教授,您负责结构设计,要特别注意两个旋转轴的结构刚度,直驱电机没有减速机,刚性要靠结构本身保证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张教授这次没有异议。

    “老陈,您负责主轴和整体装配。主轴就用您之前设计的那个电主轴,最高转速转,先够用,以后再升级。”

    “行。”老陈点头。

    “李教授,数控系统就拜托您了。特别是五轴联动算法,这是核心中的核心。”

    “我尽力。”

    “王教授,电机和驱动系统的选型和测试,您多费心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齐铁军高工负责工艺和测试验证。机床做出来,能不能用,好不好用,齐工把关。”

    陆文婷看向坐在角落的齐铁军。他今天专程从长春赶来参加这个会,一直没怎么说话,但听得很认真。

    “我没问题。”齐铁军说,“但我有个建议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。”

    “机床的设计,要充分考虑工艺性。比如换刀方式,是斗笠式还是链式?工作台大小,要能适应典型零件。冷却液和切屑处理,要方便。这些细节,看起来不起眼,但直接影响机床的实用性和可靠性。我建议,在设计阶段,就多征求一线工艺人员的意见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建议很好。”陆文婷记在本子上,“我们会安排设计人员去工厂调研,了解实际需求。”

    方案基本确定了,接下来是细节讨论。直线轴用什么样的丝杠?什么精度等级?用什么轴承?导轨用滚柱还是滚珠?旋转轴用什么样的直驱电机?扭矩多大?转速多高?编码器用什么精度?每一个细节,都关系到整机的性能和成本。

    会议开到晚上十一点,总算把主要技术路线确定下来了。散会时,每个人都一脸疲惫,但眼睛里都有光。五轴机床,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目标,现在有了清晰的实现路径。

    陆文婷和齐铁军最后离开会议室。走在机械部空旷的走廊里,脚步声在廊道里回响。

    “今天谢谢你赶来。”陆文婷说,“你的建议很关键,工艺性确实是我们的短板。我们这些搞设计的,有时候太理想化,忽略了实际使用中的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就是提个醒。”齐铁军说,“你们做的这个事,意义重大。五轴机床是高端制造的基础,有了它,我们才能加工复杂的航空零件、模具、叶轮。这是真正的核心技术。”

    “但很难。”陆文婷叹了口气,“五百万,二十多人,三年时间。想想都觉得不可能。”

    “但必须做。”齐铁军看着陆文婷,“就像我们搞机器人,刚开始也觉得不可能,但做下来,也就做下来了。关键是要开始,要迈出第一步。”

    陆文婷点点头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这些年,她一个人在技术攻关的路上走,常常感到孤独。有齐铁军这样的同行者,是一种幸运。

    “你那个机器人项目,今天验收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通过了,而且总部专家很满意,可能会推广。”

    “太好了!”陆文婷由衷地高兴,“你看,咱们都在做有意义的事。你在合资企业引进消化,我在国内自主创新。两条路,但目标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对,目标一样。”齐铁军说,“让中国制造,不再受制于人。”

    两人走到大楼门口。夜空晴朗,繁星点点。北京五月的夜风,温暖而柔和。

    “我送你回招待所。”齐铁军说。

    “不用了,我骑车回去,不远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路上小心。”

    “嗯,你也是。回长春的火车是明天?”

    “明天下午。”

    “好,那……保持联系。”

    “保持联系。”

    陆文婷骑上自行车,消失在夜色中。齐铁军站在门口,点了支烟。他想起刚才会议上的争论,那些为了一个技术细节而面红耳赤的专家们,那些在图纸和公式中寻找出路的工程师们。这个国家,有这样一群人,在默默努力,在艰难探索。也许他们会有分歧,会有争吵,但目标是一致的——让这个国家强大起来,让这个民族的工业站起来。

    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向阳农机厂的会议室里,灯火通明。赵红英、会计老张、技术员小陈、老师傅老陈,还有几个车间主任,围坐在桌子旁,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笔记本。

    明天,摩托车厂的技术科长要来考察。这是向阳农机厂第一次接待这么重要的客户,全厂上下如临大敌。

    “车间都打扫干净了吗?”赵红英问。

    “打扫了三遍。”老陈说,“设备擦了,地面拖了,窗户玻璃也抹了。工具摆放整齐,物料码放有序。消防器材检查过了,都在有效期内。”

    “安全生产标识呢?”

    “都贴了,该警示的警示,该提示的提示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赵红英点头,看向小陈,“数控滚齿机那边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调试好了,精度检查过了,加工样品也准备好了。”小陈说,“我准备了三个工件,一个粗加工状态,一个精加工状态,一个成品。还准备了检测报告,尺寸、齿形、粗糙度,都合格。”

    “检测设备呢?客户可能会看我们的检测能力。”

    “准备好了。游标卡尺、千分尺、齿形检测仪,都校准过,在有效期内。检测员小王明天专门负责演示检测过程。”

    “质量记录呢?”

    “都在这里。”老张推过来一摞文件,“原材料进货检验记录,过程检验记录,成品检验记录,热处理报告,全了。按批次编号,可以追溯。”

    赵红英一页一页翻看。记录做得还算规范,有检验员签字,有日期,有判定结果。虽然不如大厂那么正规,但该有的都有。

    “礼品准备好了吗?”赵红英问。

    “准备好了。”老张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木盒,打开。里面是用厂里加工的齿轮做的镇纸,黄铜材质,表面抛光,刻着向阳农机厂的厂名和日期,还有一个摩托车的抽象图案,挺精巧。

    “不错。”赵红英拿起一个,沉甸甸的,手感很好,“客户来了,每人送一个。不贵重,但有意义。”

    “接待安排呢?”

    “都安排好了。”老张说,“上午九点,客户到厂,先到会议室,听咱们介绍厂子情况。然后参观车间,看生产现场。中午在厂食堂吃饭,四菜一汤,干净卫生。下午,如果客户有时间,可以看咱们的质量管理体系文件。然后座谈,听取客户意见。最后送客。”

    赵红英想了想,说:“午饭不在食堂吃了,去镇上那个‘迎宾酒楼’,定个包间。食堂虽然干净,但毕竟简单。客户大老远来,咱们要表示诚意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费用……”老张犹豫。

    “费用我来批,从我的厂长基金里出。”赵红英果断地说,“这笔投资值得。只要订单保住,以后的利润够吃多少顿饭。”

    “行,那我明天一早就去定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,”赵红英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,“明天,所有人精神点。工作服要干净,头发要整齐,说话要礼貌。客户问什么,知道就说,不知道就说不知道,别瞎说。特别是技术问题,小陈和老陈负责回答。管理问题,老张和我回答。记住,咱们是小厂,但要有大厂的气度。不卑不亢,实事求是。”

    众人点头。

    “好,今天就到这里。大家早点回去休息,明天七点半准时到厂,再做最后一次检查。”

    散会后,赵红英没有马上回家。她一个人在厂区里转悠。车间已经熄灯了,只有值班室还亮着。院子里,那几棵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这个厂子,从她父亲那辈人建起来,风风雨雨几十年,经历过辉煌,也经历过低谷。现在,到了转型的关键时刻。

    从农机配件,到摩托车配件,看起来只是产品的变化,但背后是整个厂子的脱胎换骨。设备要更新,工艺要改进,管理要规范,人员素质要提高。每一步,都艰难,但必须走。

    她走到铸造车间门口,往里看。熔炼炉已经熄火,但余温还在,车间里暖烘烘的。那台新买的数控滚齿机,静静地立在角落里,罩着防尘罩。这台机器,花光了厂里多年的积蓄,还贷了款。但如果能打开摩托车配件市场,就值了。

    她又走到仓库。货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加工好的齿轮,用泡沫盒一个一个装着,像等待检阅的士兵。这些齿轮,是厂里几十个工人,加班加点,一锤一凿做出来的。他们中,有人跟她父亲干过,有人跟她一起长大,有人是她的子侄辈。这个厂子,不只是个工厂,是几十个家庭的饭碗,是几百口人的希望。

    赵红英深吸一口气,心里涌起一股责任感。她必须把这个厂子带好,必须让工人们有活干,有钱赚,有前途。这不只是为了她自己,更是为了这些信任她、跟着她干的人。

    手机响了,是县工业局王局长。

    “红英啊,还没休息吧?”

    “还没,王局长。在厂里再看看,明天客户来考察,心里不踏实。”

    “不踏实就对了,说明你重视。”王局长笑着说,“我跟你说,摩托车厂那个技术科长,姓孙,我打听过了,技术出身,务实,不喜欢虚的。你明天介绍的时候,多讲技术,多讲工艺,少讲空话。他要是问什么问题,如实回答,别绕弯子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王局长提醒,我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,我听说,摩托车厂今年要扩产,齿轮需求量很大。你们如果能成为他们的合格供应商,以后的订单少不了。所以,明天的考察很关键,一定要拿下。”

    “我明白,我们会尽全力的。”

    “好,有需要我帮忙的,随时打电话。县里支持你们这样的乡镇企业转型,这是方向,是大势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,赵红英心里更有底了。有上级支持,有工人们努力,有新产品,有市场机会,她没理由做不好。

    回到办公室,她又把明天的汇报材料看了一遍。厂子历史,生产能力,设备清单,质量保证措施,客户案例……一页一页,仔仔细细。她想象着明天孙科长会问什么问题,她该怎么回答。技术参数,工艺细节,质量控制,交货期,价格……她要在脑子里过一遍电影,不能有任何疏漏。

    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二下。夜深了。

    赵红英关上台灯,走出办公室。院子里月光如水,洒下一地银白。她抬头看看天,星星很亮。明天,会是个好天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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