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末的长春已经有了凉意,一汽-大众厂区里的法国梧桐开始飘落金黄色的叶子。施密特站在办公室的窗前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,目光穿过玻璃,落在总装车间忙碌的生产线上。
距离那次生产线故障已经过去三周,那台用国产限位开关临时改装的吊具仍在正常工作。维修工在齐铁军的建议下,不仅换了开关,还重新走了线,加固了安装板,甚至给开关加了个防护罩。虽然看起来依然粗糙,但功能正常,没再出过问题。
施密特的心情有些复杂。作为德国大众派来的技术专家,他深知原装备件的重要性。每一颗螺丝,每一个垫片,都是经过严格测试和认证的,有着完整的质量追溯体系。随意更换,哪怕只是临时更换,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。
但另一方面,他理解齐铁军的做法。生产不能停,这是工厂的铁律。等两个月的进口备件,意味着生产线要停两个月,这损失谁也承担不起。中国同事的应变能力,让他既佩服又担忧。
“施密特先生,这是您要的会议纪要。”助理小王敲门进来,递上一份文件。
施密特接过文件,坐回办公桌前。这是上午召开的“备件国产化试点工作小组”第一次会议的纪要。齐铁军动作很快,三天前提交方案,昨天就获批,今天上午就召开了第一次会议。
会议决定,从十个最常用的备件开始国产化试点:限位开关、接近开关、继电器、接触器、保险丝、指示灯、按钮、传感器、气管接头、密封圈。这些备件技术含量相对较低,用量大,进口周期长,国产替代的空间大。
会议还确定了工作流程:先调研国内生产厂家,选择两到三家作为备选;然后进行样品测试,包括寿命测试、环境测试、可靠性测试;测试通过后,小批量试用,跟踪使用效果;最后形成评估报告,决定是否批量采购。
流程很规范,施密特点头认可。但他知道,真正的难点在后面。测试标准怎么定?是按照德国标准,还是按照中国标准?如果按照德国标准,国内厂家可能没几家能达到。如果降低标准,质量怎么保证?
还有,测试费用谁出?国内厂家往往不愿意为不确定的订单承担昂贵的测试费用。而一汽-大众的预算有限,不可能为每个备件都做全套测试。
“小王,帮我叫一下齐铁军高工。”施密特说。
“好的。”
十分钟后,齐铁军来到了施密特的办公室。他还是那身蓝色工装,手上沾着油污,显然刚从车间过来。
“施密特先生,您找我?”
“齐,坐。”施密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关于备件国产化的事,我想再跟你聊聊。”
齐铁军坐下,等着施密特开口。
“你的方案我看了,很详细,流程也很规范。”施密特说,“但我有几个问题。第一,测试标准。这些备件,德国总部有明确的技术规范,包括工作温度、防护等级、电气参数、机械寿命等等。如果我们按照这个标准来测试,国内厂家能达到吗?”
齐铁军想了想,说:“有些能,有些可能暂时不能。但我们可以分步走。对性能要求不高的场合,比如指示灯、按钮,可以先试用。对性能要求高的场合,比如传感器,可以先从低要求的用起,逐步提高。”
“但这样会增加管理成本。”施密特说,“生产线上的备件,如果规格不统一,会给维修带来麻烦。维修工要记住哪个位置用进口的,哪个位置用国产的,用错了会出问题。”
“可以编码管理。”齐铁军说,“在备件上做标记,在仓库里分区存放,在维修手册里注明。虽然麻烦点,但可行。”
施密特点点头,又问:“第二,测试费用。一套完整的寿命测试,要几个月时间,费用不低。这个费用,谁来承担?”
“可以协商。”齐铁军说,“我们和厂家共同承担。我们出测试方案和部分费用,厂家出样品和人工。如果测试通过,我们下订单,厂家可以在后续的订单中分摊测试成本。如果没通过,我们承担一部分,厂家承担一部分,风险共担。”
“厂家会同意吗?”
“试试看。现在市场竞争激烈,能打进一汽-大众的供应链,对任何厂家来说都是机会。为了这个机会,承担一些风险是值得的。”齐铁军停顿了一下,“而且,我们可以承诺,如果测试通过,会给予一定的订单保障,比如三年内优先采购。”
施密特沉思片刻。齐铁军的思路很实际,既考虑了工厂的利益,也考虑了厂家的难处。这种合作共赢的思路,是典型的中国智慧。
“第三,”施密特继续说,“质量问题。如果国产备件出了问题,导致生产线停机,甚至设备损坏,责任怎么划分?”
“这个问题很重要。”齐铁军认真地说,“在试用阶段,我们会严格控制使用范围,只在非关键、不重要的场合使用。同时,加强巡检和监控,一旦发现问题,立即更换。责任划分,可以在合同里明确:试用期间,如果因备件质量问题导致损失,厂家承担材料损失,我们承担误工损失。正式采购后,按正规的质保条款执行。”
施密特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齐铁军:“齐,你知道为什么德国制造能享誉世界吗?”
“因为严谨,因为认真,因为对质量的极致追求。”齐铁军说。
“对,也不全对。”施密特转过身,“更重要的是体系。从设计到原材料,从加工到装配,从测试到售后,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的标准和流程。这个体系,保证了质量的稳定性和一致性。而中国制造,缺的不是技术,不是能力,而是这个体系。”
“所以我们才要建立这个体系。”齐铁军也站起来,“从备件国产化开始,从制定标准开始,从建立流程开始。这个过程会很慢,会很难,会犯很多错误。但如果不开始,就永远不会有这个体系。”
两人对视着,办公室里一阵沉默。
施密特最终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齐,我同意你的方案。但我要加一条:所有测试数据和试用情况,必须详细记录,形成报告,定期向德国总部汇报。这不是不信任你们,而是为了让总部了解情况,获得支持。”
“明白。透明度很重要。”齐铁军说。
“另外,”施密特走回办公桌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下个月,德国总部会派一个考察团来,评估中国工厂的运营情况。备件国产化,会是他们关注的重点之一。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齐铁军接过文件,是一份德文的通知,他看不太懂。
“考察团由总部的采购总监、技术总监和质量总监组成,都是高层。”施密特说,“他们会看生产线,看质量数据,看成本控制,也会看本地化工作。如果备件国产化做得好,能成为加分项。如果做得不好,可能会影响总部对中国工厂的投入。”
压力突然加大了。齐铁军握紧了文件。
“别紧张。”施密特难得地笑了笑,“这是机会,也是挑战。我相信你能做好。”
“谢谢施密特先生。我会全力以赴。”
离开施密特的办公室,齐铁军没有回车间,而是直接去了技术科。他要召集备件国产化工作小组开会,立即启动调研工作。时间不多了,下个月德国考察团就要来,他必须在那之前拿出点像样的成果。
与此同时,在江南省的红星机械厂,沈雪梅正在为另一件事忙碌着。
厂医院的对外门诊,经过一个多月的筹备,今天终于要试营业了。手续批下来了,执照办下来了,诊室腾出来了,设备添置了,人员也培训了。沈雪梅看着重新粉刷过的门诊大厅,心里既兴奋又忐忑。
对外门诊设在一楼,原来是个仓库,现在隔成了三个诊室:内科、外科、儿科。设备很简单,听诊器、血压计、体温计,外加一张检查床和一些常用的药品。医生是从厂医院抽调的三名骨干,护士是从卫校新招的两名毕业生。规模不大,但总算有了个开始。
上午八点,门诊正式开门。但一个上午过去了,一个病人都没有。偶尔有人探头看看,又走了。
“沈主任,这……没人来啊。”负责外科的老陈医生有点着急。
“不急,刚开始,大家不知道。”沈雪梅安慰道,其实她心里也没底。
中午,沈雪梅没去食堂,而是站在医院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厂医院在厂区里,位置相对偏僻,周边的居民来看病不方便。而且,厂医院以前只对内部职工开放,老百姓不熟悉,不信任。
得想个办法。
下午,沈雪梅让护士小刘写了块牌子,立在医院门口:“红星机械厂职工医院对外门诊试营业,免挂号费三天。”
又让小刘去附近的居民区贴了通知。
还是没人来。
快下班的时候,终于来了第一个病人,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捂着肚子,脸色苍白。
“大夫,我肚子疼……”老太太有气无力地说。
沈雪梅赶紧扶她进诊室。老陈医生检查后,初步诊断是急性肠胃炎,需要打点滴。开了药,护士给扎上针,老太太躺在观察室的床上,慢慢睡着了。
沈雪梅守在旁边,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滴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,医院里安静下来。
“沈主任,您回去吧,我在这儿看着。”护士小刘说。
“没事,我再待会儿。”
老太太睡了一个多小时,醒来时精神好多了。
“大夫,谢谢您。”老太太坐起来,“我这老毛病了,一吃不对就犯。去市医院太远,排队又长。你们这儿近,人少,好。”
“大妈,您家住哪儿啊?”
“就前面那片平房,原来农机厂的宿舍。农机厂倒闭了,厂医院也关了,我们看病都得跑老远。这下好了,你们开门诊,我们方便多了。”
沈雪梅心里一动:“大妈,您能帮我们宣传宣传吗?告诉街坊邻居,我们这儿看病方便,价格也公道。”
“行,行,我肯定说。”老太太连连点头,“你们这儿的大夫护士,态度好,不像大医院,冷冰冰的。”
送走老太太,沈雪梅心里有了主意。她回到办公室,写了份简单的宣传单:
“红星机械厂职工医院对外门诊,服务周边居民。主治常见病、多发病。免挂号费(试营业期间),药品价格透明,服务热情周到。地址:……”
她复印了几十份,让小刘第二天去附近的居民区、菜市场、小卖部张贴。
第二天,来了五个病人。第三天,来了十二个。虽然不多,但总算有了起色。
但问题也接踵而至。
第四天上午,来了个外伤病人,手指被机器切了,鲜血直流。外科医生处理不了,建议去市医院。病人不满:“你们不是医院吗?怎么连个外伤都看不了?”
沈雪梅解释:“我们这是小门诊,设备有限,复杂的外伤处理不了。我帮您叫车,送您去市医院,行吗?”
“等你们叫车,我血都流光了!”病人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沈雪梅心里难受。是啊,门诊太小,设备太简陋,只能看小病。稍微复杂点的,就处理不了。可添置设备要钱,而医院现在最缺的就是钱。
下午,又来了个发烧的孩子,两岁多,烧到三十九度五。儿科医生检查后,怀疑是肺炎,建议去儿童医院。孩子的妈妈当场就哭了:“儿童医院那么远,我抱着孩子怎么去啊?”
沈雪梅一咬牙:“小刘,去叫厂里的车,送他们去儿童医院。费用我来出。”
车叫来了,送走了母子俩。沈雪梅看着远去的车,心里沉甸甸的。这样下去不行,门诊看不了大病,来了重病人还得往外转,既耽误病情,也影响声誉。
她回到办公室,翻出账本。对外门诊开了四天,收入八十六元,支出已经超过两百元——包括药品成本、人员工资、水电费,还有刚才的车费。入不敷出。
“沈主任,这样下去,咱们撑不了多久。”会计老张忧心忡忡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雪梅合上账本,“得想别的办法。”
晚上,沈雪梅去找厂长。厂长听完她的汇报,沉默了很久。
“雪梅啊,你的想法是好的。对外门诊,既能服务群众,又能增加收入。但现实是,咱们厂现在自身难保,没有多余的资源支持医院。医院要维持,得靠你们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我想申请一笔贷款,添置一些基本设备,比如X光机、心电图机、化验设备。有了这些设备,我们就能看更多的病,收入也能增加。”沈雪梅说。
“贷款?以什么名义?以厂里的名义?厂里现在欠银行的贷款已经不少了,再贷,银行不会批。以医院的名义?医院没有独立法人资格,贷不了。”厂长摇头。
“那……能不能让职工集资?大家出点钱,算入股,以后门诊盈利了,给大家分红。”
厂长看了沈雪梅一眼:“雪梅,你想得太简单了。现在厂里效益不好,职工工资都发不全,谁还有钱集资?再说了,医疗是个高风险行业,万一出事,谁负责?”
从厂长办公室出来,沈雪梅心情沉重。路似乎堵死了,往前,没钱没设备;往后,关停门诊,前功尽弃。
她走到医院门口,看着那块“对外门诊”的牌子。牌子是新做的,白底红字,在路灯下格外醒目。才挂了四天,难道就要摘下来吗?
不行,不能放弃。沈雪梅想起父亲的话:事在人为。没有条件,创造条件也要上。
第二天,沈雪梅去了市卫生局。她找到医政科的王科长,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“王科长,我们厂医院想开展对外服务,这是好事,也是响应国家政策。但现在遇到了困难,没钱添置设备。您看,局里能不能支持一下?”
王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戴眼镜,很斯文。他听完沈雪梅的讲述,推了推眼镜。
“沈主任,你的想法我很支持。企业医院社会化,是改革的方向。但局里经费也紧张,全市这么多医院,都等着拨款,轮不到你们厂医院。”
“那……有没有别的办法?比如,局里出面协调,让我们跟市医院合作?我们出场地,出人员,市医院出设备,出技术,收入分成。”
王科长眼睛一亮:“这个思路不错。市医院设备好,专家多,但病人也多,床位紧张。你们厂医院地方大,病人少,正好互补。我可以帮你问问市医院的刘院长,看他有没有兴趣。”
“太好了,谢谢王科长!”
“别急着谢,成不成还两说呢。”王科长说,“这样,你回去写个合作方案,具体点,包括怎么合作,怎么分成,怎么管理。我拿给刘院长看。”
“好,我回去就写。”
从卫生局出来,沈雪梅心情好了些。虽然还没成,但总算有了希望。合作,借力,也许是一条出路。
回到医院,她立刻开始写方案。写到深夜,桌上的铝饭盒里,晚饭已经凉透了。
北京,机械部大楼,陆文婷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图纸和资料。五轴机床项目启动一个月,进展缓慢,困难重重。
铸造工艺攻关小组去了济南二机床,回来说,树脂砂造型可以做,但废品率高,达到百分之三十。也就是说,做三个床身,就有一个是废品。这个成本,项目承受不起。
直驱电机的进口谈判也不顺利。德国西门子报价二十五万一套,交货期六个月。日本安川报价二十二万,但要求付全款,交货期五个月。而且,都不同意技术转让,只卖产品。
沈阳电机厂的样机测试结果出来了,性能不稳定,温升高,扭矩波动大。王教授带着团队在沈阳蹲点,帮助改进,但进展缓慢。
最要命的是经费。项目总经费五百万,听着不少,但分摊到各个分系统,就捉襟见肘了。光两台直驱电机就要四五十万,占去了近十分之一。床身铸造、丝杠导轨、数控系统、刀库、液压、冷却……哪个都要钱。
陆文婷算了一笔账:按现在的预算,项目做到一半,钱就可能花光。到时候,要么追加经费,要么削减内容,要么拖延工期。哪个都不是好选择。
“陆总,清华的李教授来了。”助理小刘敲门进来。
“快请。”
李教授是负责丝杠导轨的,这次来是汇报调研情况。他带来了一堆样品和资料。
“陆总,我跑了南京、汉江、烟台、广州,看了十几家厂。情况不容乐观。”李教授开门见山,“能生产C3级丝杠的,全国只有三家:南京工艺、汉江机床、广州机床。但产能都不足,订单排到半年后。而且,价格比进口的便宜不了多少,因为关键材料——轴承钢,要进口。”
“轴承钢也要进口?”陆文婷皱眉。
“对,国内能生产高精度轴承钢的,只有大冶特钢和抚顺特钢,但质量不稳定,性能达不到要求。所以,丝杠厂宁愿用进口钢材,贵是贵点,但质量有保证。”李教授说。
“那导轨呢?”
“导轨情况类似。能生产P3级直线导轨的,只有汉江和南京两家。滑块里的滚珠,也要进口。国产滚珠的圆度、硬度、耐磨性都不行,噪音大,寿命短。”
陆文婷揉了揉太阳穴。这就是中国制造的现状:看起来什么都能做,但一到关键材料、关键零部件,就卡脖子。丝杠、导轨,看起来是机械零件,但背后是材料、是冶金、是热处理、是精密加工。一环套一环,环环都薄弱。
“那怎么办?全用进口的?”陆文婷问。
“全用进口,预算不够。”李教授说,“我的建议是,关键部位用进口的,非关键部位用国产的。比如,主轴箱的丝杠用进口的,工作台的丝杠用国产的。先保证精度,再逐步替代。”
“也只能这样了。”陆文婷叹气,“李教授,您辛苦,继续跟厂家谈,争取最好的价格和交货期。另外,跟特钢厂也联系一下,看看轴承钢的问题能不能解决。咱们可以提技术要求,帮他们改进。”
“好,我去办。”
李教授走了,陆文婷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头疼,真的头疼。她想起父亲,那个留苏归来的老工程师,当年他们搞“两弹一星”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么难?没有计算机,用手摇计算器;没有精密机床,用锉刀、用砂轮;没有特殊材料,自己炼,自己轧。他们是怎么过来的?
电话响了,是齐铁军。
“文婷,我是铁军。听说你最近在北京?”
“是啊,在忙五轴机床的事。你呢?在长春怎么样?”
“还行,在搞备件国产化。对了,你那边有没有接触过德国的传感器和控制器厂家?我们要选型,想听听你的意见。”
陆文婷想了想:“传感器的话,德国的倍加福、图尔克,日本的欧姆龙、基恩士,都不错。控制器的话,西门子、发那科是主流。你要什么类型的?”
“主要是接近开关、光电开关、编码器这些。用在生产线上,要求抗干扰能力强,可靠性高。”
“那你最好选德国的。德国的东西皮实,适合工业环境。日本的精度高,但娇气,对环境要求高。”
“好,谢谢。对了,你什么时候回江南?雪梅那边搞对外门诊,遇到点困难,我想请你帮忙出出主意。”
“什么困难?”
“缺设备,缺资金。她想跟市医院合作,但不知道怎么谈。你在这方面有经验,能不能抽空回去一趟,帮她看看?”
陆文婷算了算时间:“下周末吧,我回江南开会,顺便去看看她。”
“太好了。到时候一起吃饭,咱们好久没聚了。”
挂了电话,陆文婷的心情好了一些。齐铁军和沈雪梅,是她最好的朋友,也是她在江南的牵挂。想到他们,她就觉得,再难的事,也有人一起扛。
她重新坐直,翻开笔记本,开始写项目进展报告。困难要写,进展也要写。铸造工艺,虽然废品率高,但毕竟能做出来了。直驱电机,虽然进口贵,但国产的在改进。丝杠导轨,虽然材料卡脖子,但毕竟有厂在生产。
一步一步来,一点一点啃。父亲那代人,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?
窗外的天色渐暗,长安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。这座古老的城市,在暮色中显出另一种生机。陆文婷放下笔,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。
五年,十年,二十年。中国制造,会走到哪一步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她,他们,正在这条路上,艰难而坚定地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