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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832章 涡轮叶片的启示
    十月的长春,秋风已经带着寒意,吹过一汽厂区里成排的白杨树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齐铁军裹紧了身上的蓝色工装,快步走向技术科那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。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,深红色的塑料封面已经磨得发白,上面印着烫金的“红旗”两个字。

    这是他在红旗机械厂时的笔记本,从1980年用到现在,十四年了。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满了技术参数、故障分析、改进方案,还有他手绘的简易图纸。这本子里,藏着一个秘密。

    推开技术科的门,办公室里已经坐了六七个人,都是备件国产化工作小组的成员。有从采购部调来的老陈,有质量部的小王,有维修车间的张师傅,还有两个刚从大学分配来的年轻人。大家围着会议桌,桌上摊着各种样品、图纸和报价单。

    “齐工,您来了。”老陈站起来,“我们正讨论接触器选型的事。这是上海机床电器厂的样品,这是北京第一低压电器厂的,这是沈阳213厂的。价格差得不多,但质量……”

    齐铁军把红旗本放在桌上,坐下:“一个一个来。先说说测试情况。”

    小王翻开记录本:“按照德国标准做了寿命测试,上海厂的接触器,机械寿命一百万次,电寿命二十万次,达到了要求。北京厂的,机械寿命八十万次,电寿命十五万次,差一点。沈阳厂的,机械寿命六十万次,电寿命十万次,差的比较多。”

    “价格呢?”

    “上海厂的最贵,每个四十二元。北京厂的三十八元。沈阳厂的三十五元。”

    “质量呢?”

    “上海厂的最好,外观、做工、用料,都明显好于另外两家。特别是触点材料,用的是银氧化镉,耐磨,导电性好。北京厂用的是银氧化锡,差一些。沈阳厂用的是纯银,容易氧化。”

    齐铁军翻开红旗本,找到一页:“看看这个。”

    那一页上,用铅笔手绘了一个接触器的结构图,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测试数据。时间是1985年,地点是红旗机械厂。当时,厂里一台进口磨床的接触器坏了,德国原装的一个要两千多外汇券,等货三个月。齐铁军找了个国产的替代,是上海机床电器厂的,价格只要八十元人民币。他做了测试,记录在这里:机械寿命一百二十万次,电寿命二十五万次,超过了德国原装的。

    “九年前的数据,可能不准确了。”老陈说。

    “但至少说明,上海厂有这个技术底子。”齐铁军说,“而且,那时候的材料、工艺,还不如现在。现在应该更好才对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齐工,”小王犹豫了一下,“德国总部要求,所有备件必须用原厂指定品牌,或者经过总部认证的替代品牌。上海厂,没有认证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去认证。”齐铁军说,“把测试数据、样品、技术文件,都寄到德国去,申请认证。这个过程可能很长,可能要一年,甚至两年。但我们得开始做。今天不做,明天不做,永远都不会有中国制造的备件进入大众的体系。”

    会议室里一阵沉默。大家都明白,这是条艰难的路。德国的标准,德国的流程,德国的认证体系,每一步都像翻越一座山。

    “而且,”齐铁军继续说,“下个月德国考察团就要来。我们要让他们看到,我们不是简单地用国产件替代进口件,我们在建立自己的供应商体系,在推动本土产业链升级。这是大事,是战略,不是简单的降成本。”

    “那您的意思是……”老陈问。

    “三个厂都先小批量试用。在非关键设备、非关键部位用。记录使用情况,包括故障率、使用寿命、维修次数。半年后,看数据说话。同时,推动上海厂去德国认证,我们协助提供技术支持和测试数据。”齐铁军说,“另外,接触器只是开始。我们要做的,是建立一套完整的国产备件认证体系,包括技术标准、测试方法、供应商管理、质量追溯。这套体系建立起来,不仅一汽-大众能用,其他合资厂、自主品牌厂,都能用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让大家精神一振。是啊,如果只是简单地换几个备件,省点钱,意义不大。但如果能建起一套体系,能推动整个产业链升级,那价值就大了。

    “好,我们按您说的办。”老陈点头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工作小组讨论了十个备件的进展情况。接近开关,选了南京一家厂;继电器,选了苏州一家;传感器,选了西安一家。每个备件,都选了至少两家供应商,都要做样品测试和小批量试用。

    会议结束时,天已经黑了。齐铁军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,回到自己的座位上。桌上摊着一本德文的技术手册,是施密特给他的,关于发动机制造工艺的。他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,遇到不懂的单词,就查字典。

    看了几页,他停下来,揉了揉眼睛。视线落在红旗本上。他翻开本子,找到另一页。

    这一页,记的是1987年的事。那时候,红旗机械厂接了个军工订单,加工一种特殊的涡轮叶片,用在航空发动机上的。材料是高温合金,难加工。德国进口的五轴机床都干废了好几个刀片。最后,是一个老师傅,用最普通的三轴机床,靠着手摇分度头,一点一点磨出来的。精度达到了0.005毫米,比德国机床干的还好。

    老师傅姓马,退休前是八级钳工。他用的方法,现在看很原始,很笨,但有效。他告诉齐铁军:“机床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再好的机床,也要人会用。再差的机床,用好了,也能干出好活。”

    齐铁军当时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。现在再看,感触更深。一汽-大众有德国最先进的生产线,有最严格的工艺标准,有最完善的质保体系。但这一切,都是德国人建立的,德国人掌握的。中国人要做的,不仅是学会操作,还要理解背后的原理,还要能改进,能创新,最终能建立自己的体系。

    就像马师傅,用三轴机床干出了五轴机床的活。不是机床多好,是人多牛。

    齐铁军合上本子,拿起笔,在今天的会议记录后面,加了一行字:

    “备件国产化,不是目的,是手段。目的是建立中国自己的汽车零部件产业体系。路很长,但必须走。”

    窗外,一汽厂区的灯火通明。总装车间还在三班倒,生产线二十四小时不停。每一分钟,就有一辆捷达车下线。这些车,大部分零件是进口的,发动机是德国原装的,变速箱是日本爱信的,仪表盘是法国伟世通的。

    什么时候,这车上能多几个中国零件?什么时候,发动机、变速箱能是中国造的?

    齐铁军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必须有人开始做,从一颗螺丝,一个开关,一个继电器开始。

    江南省城的这个秋天,反常地热。都已经十月中旬了,气温还在三十度上下徘徊。沈雪梅坐在市第一人民医院院长办公室外间的长椅上,手里捏着一份文件,手心都是汗。

    文件是她花了三个晚上写的《红星机械厂职工医院与市第一人民医院合作方案》,一共八页,用复写纸抄了三份,一份给厂长,一份给卫生局,一份就是现在手里这份,要给市医院的刘院长。

    方案写得详细:红星厂医院出场地,出基础医护人员,市医院出设备,出专家,出管理。合作后,红星厂医院改名为“市第一人民医院红星分院”,挂两块牌子,对内还是厂医院,服务职工和家属;对外是分院,服务周边居民。收入分成,市医院拿六成,红星厂医院拿四成。药品、器械由市医院统一采购,降低成本。专家每周定期坐诊,复杂病例转诊到市医院,享受绿色通道。

    沈雪梅反复看了好几遍,觉得没什么问题了。但真到了要交出去的时候,又紧张起来。刘院长会怎么看?会觉得这个方案可行,还是异想天开?会愿意合作,还是嫌麻烦?

    “沈主任,刘院长请您进去。”秘书推开门。

    沈雪梅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,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刘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医生,头发花白,戴着老花镜,正在看一份病历。见沈雪梅进来,他摘下眼镜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沈主任,坐。你的方案,王科长给我看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刘院长,您觉得……”沈雪梅小心翼翼地坐下。

    “想法不错。”刘院长开门见山,“我们市医院现在病人太多,床位紧张,医生护士连轴转,还是看不过来。你们厂医院,地方大,病人少,资源闲置。合作,是双赢。”

    沈雪梅心里一喜。

    “但是,”刘院长话锋一转,“有几个问题。第一,管理。你们厂医院是企业的,我们是事业单位,体制不同,管理起来麻烦。医生护士的编制、工资、职称,怎么算?第二,设备。我们出设备,是租给你们,还是卖给你们?如果是租,租金怎么算?如果是卖,你们有钱买吗?第三,责任。医疗事故,谁负责?医疗纠纷,谁处理?”

    一连串问题,问得沈雪梅有点懵。她只想着怎么把合作搞成,没想这么细。

    “还有,”刘院长继续说,“你们厂医院现在的医护人员,水平怎么样?能处理常见病吗?急救能力如何?设备操作熟练吗?这些都要评估。合作不是简单地把我们的专家派过去坐诊,还要培训你们的医护人员,提高整体水平。这个培训,谁来做?费用谁出?时间多长?”

    沈雪梅的汗下来了。她拿出本子,一边记一边说:“刘院长,您说的这些,我确实没想周全。您看这样行不行,我们先搞个试点,小范围合作。比如,我们先开两个科,内科和外科,您派两个专家,每周各来一天。设备,我们先用现有的,不够的,您借给我们几件基本的,比如心电图机、X光机。人员,我们派两个医生、两个护士,到您这儿进修三个月。管理,我们先不涉及编制、工资,专家过来坐诊,我们给补助,按次算。责任,以我们厂医院为主,您那边指导。试行半年,看看效果,再谈下一步。”

    刘院长沉吟片刻:“这个思路比较稳妥。先试点,再推广。那这样,我们先从内科开始。我派个副主任医师过去,每周三上午坐诊。设备,我可以借给你们一台旧的心电图机,还能用。你们派两个人来进修,但要通过我们的考核,合格了才能上岗。”

    “太好了!谢谢刘院长!”沈雪梅激动地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别急着谢。”刘院长摆摆手,“我还有个条件。合作期间,你们医院的管理,要按我们的规范来。病历书写、处方管理、消毒隔离、医疗废物处理,都要达标。我们会定期检查,不合格的,要整改。整改不到位的,合作终止。”

    “没问题!我们一定按规范来!”

    “那行,你回去准备一下,下周三,我们的专家过去。你先整理出一间诊室,把基本的药品、器械备齐。进修的事,你下周一带人来,我安排。”

    “好,好!”

    从院长办公室出来,沈雪梅脚步轻快。虽然只是试点,虽然只是内科,虽然只是每周三上午,但毕竟是开始了。万事开头难,只要开了头,就有希望。

    她没回医院,而是直接去了卫生局,向王科长汇报。王科长听了也很高兴:“好啊,老刘肯松口,这事就成了一半。你们好好干,做出成绩来,以后扩大合作就好说了。”

    “王科长,还有个事想请您帮忙。”沈雪梅说,“我们医院那台X光机,是七十年代的老机器,经常出故障,拍出来的片子模糊。能不能请局里协调一下,帮我们修修,或者换台旧的?”

    “X光机?”王科长皱眉,“那东西可不好弄。新的要十几万,旧的也要好几万。局里没这个预算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能不能从别的医院调剂一台?我听说市二院刚进了台新的,旧的淘汰了。能不能把那台旧的给我们?”

    “你想得倒美。”王科长笑了,“二院的旧机器,多少人盯着呢。不过,我可以帮你问问。成不成,不敢保证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王科长!太感谢了!”

    离开卫生局,沈雪梅骑着自行车回医院。秋风吹在脸上,带着桂花的香味。路两边的梧桐树,叶子开始黄了,在阳光下金灿灿的。

    她想起十年前,也是这个季节,她刚进厂医院当护士。那时候,医院只有一栋二层小楼,十几个医护人员,设备简陋,只能看个头疼脑热。十年过去了,医院盖了新楼,添了设备,医护人员增加到三十多人,能做一些简单的手术了。

    但这还不够。和市医院比,差得远。和未来的医疗需求比,差得更远。

    沈雪梅知道,这次合作,是医院转型的机会,也是挑战。成功了,医院能活下去,能发展。失败了,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
    回到医院,她立即召集全体人员开会。二十多个医生护士,挤在小小的会议室里。

    “同志们,有个好消息。”沈雪梅站在前面,声音有些激动,“市第一人民医院,同意跟我们合作了!”

    “怎么合作?”

    “他们派专家过来坐诊,每周三上午,从内科开始。我们派两个人去市医院进修,三个月。设备,市医院借给我们一台心电图机。管理,按市医院的规范来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们的工资怎么办?编制怎么办?”有人问。

    “试点期间,工资、编制不变,还在厂里。市医院给的补助,作为奖金发放。以后如果全面合作,再谈编制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那要是合作不成功呢?专家走了,我们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们要争气。”沈雪梅说,“专家来了,我们要好好学,把本事学到手。设备来了,我们要会用,会保养。管理规范,我们要严格执行,养成习惯。只有这样,即使将来合作结束,我们也有了进步,有了提高。”

    “那谁去进修?”又有人问。

    “自愿报名,择优选拔。要求:年龄四十岁以下,有三年以上临床经验,愿意学习,能吃苦。名额两个,一医一护。”

    去三个月,要离开家,要重新当学生,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。

    “我报名。”一个年轻的女医生举起手。她叫李晓燕,二十八岁,卫校毕业,在医院工作五年了。

    “我也报名。”一个男护士也举了手。他叫王强,二十五岁,护校毕业,工作三年。

    “好,就你们两个。下周一带你们去市医院报到。”沈雪梅说,“其他人,也要做好准备。诊室要重新布置,药品要清点补充,器械要消毒备用。下周三,市医院的专家就来。我们要拿出最好的状态,不能让人家看笑话。”

    散会后,沈雪梅回到办公室,坐在椅子上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累,但充实。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,一种事情在向前推进的感觉,一种有希望的感觉。

    桌上,那个铝饭盒静静地放着。她打开,里面是早上带的馒头和咸菜,已经凉了。她倒了一杯热水,就着热水,慢慢地吃。

    饭盒是父亲留下的,用了二十多年了,磕磕碰碰,坑坑洼洼,但依然结实。就像这家医院,像这个国家,历经风雨,但依然在向前走。

    北京的秋天干燥,风吹在脸上像刀子。陆文婷紧了紧风衣的领子,快步走进机械部的大楼。她的包里,装着最新的项目进展报告,还有一份特殊的礼物。

    会议室里,五轴机床项目组的核心成员都到了。清华的李教授,北航的王教授,济南铸造所的刘工,沈阳电机厂的张工,还有部里的领导,总工,一共十几个人。气氛有些凝重。

    “开始吧。”部里的王总工主持会议,“文婷,你先说说总体情况。”

    陆文婷打开文件:“项目启动两个月,进展不如预期。主要问题有几个:第一,床身铸造,废品率太高,达到百分之三十,成本控制不住。第二,直驱电机,进口太贵,国产的不稳定。第三,丝杠导轨,关键材料要进口,国产的性能不达标。第四,数控系统,正在跟华中数控、广州数控谈,但他们的系统还没经过五轴联动的考验。第五,经费,按现在的预算,最多支撑到明年六月。”

    一连串的问题,让会议室的气氛更加沉重。

    “床身铸造的问题,我来说说。”济南铸造所的刘工开口,“我们试了各种方法,改进了砂型配方,调整了浇注温度,优化了冷却工艺,但废品率就是降不下来。主要是缩孔、缩松、裂纹这三个问题。我们分析,根本原因是我们的铸造工艺不行,设备落后,检测手段不足。”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?”王总工问。

    “两条路。”刘工说,“第一,引进国外先进的树脂砂造型线,真空浇注设备,但一套要几百万美元,我们买不起。第二,换思路,不用铸造,用焊接。把床身分成几个部分,分别铸造,然后焊接起来。焊接的变形控制是个难题,但比整体铸造的废品率低。”

    “焊接的精度够吗?”李教授问。

    “如果控制得好,可以达到要求。但焊接工艺复杂,周期长,成本也不低。”刘工说。

    “直驱电机的问题,我来说说。”沈阳电机厂的张工说,“我们重新设计了转子结构,改进了冷却系统,最新一批样机的测试结果,温升降低了十五度,扭矩波动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,比之前好多了,但距离德国西门子的产品,还有差距。主要是轴承寿命和噪音控制。”

    “差距有多大?”王总工问。

    “寿命,我们的样机是八千小时,西门子的是一万六千小时,差一倍。噪音,我们的比西门子高十五分贝。”

    “数控系统呢?”

    “华中数控那边,他们的五轴联动控制系统还在调试,预计年底能出样机。广州数控进度慢一些,明年三月能出来。但都只停留在实验室阶段,没有经过实际加工的考验。”

    王总工沉默了一会儿,看向陆文婷:“文婷,你的意见?”

    陆文婷深吸一口气,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块金属零件。巴掌大小,形状复杂,表面是精密的叶片状结构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李教授凑近看。

    “航空发动机的涡轮叶片。”陆文婷说,“是我父亲留下的。苏联时期的产品,1960年代制造的。”

    她把叶片放在桌上:“大家看,这个叶片的形状,非常复杂,曲面多,壁薄,精度要求极高。在1960年代,苏联没有五轴机床,没有先进的铸造设备,他们是怎么做出来的?”

    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叶片。银灰色的金属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叶片的曲面流畅,壁厚均匀,边缘锋利。

    “是熔模铸造。”陆文婷说,“也叫失蜡法。先用蜡做出叶片的模型,然后在蜡模上涂上陶瓷浆,干燥,硬化,形成陶瓷壳。然后加热,让蜡融化流出,得到空心的陶瓷型壳。然后把金属液浇注进去,冷却后,敲掉陶瓷壳,就得到了铸件。再经过打磨、抛光、热处理,就得到了成品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工艺,我们也能做啊。”刘工说。

    “但做不了这么复杂,精度也达不到。”陆文婷说,“我父亲的研究笔记里记着,苏联人做这个叶片,关键不在铸造,而在模具。他们用了一种特殊的石膏材料做模具,这种石膏的热膨胀系数和金属接近,在浇注时变形小。他们还用了一种真空浇注技术,在真空环境下浇注,减少气泡和杂质。还有,他们的蜡模,是用五轴雕刻机做出来的,精度极高。”

    “五轴雕刻机?”王总工敏锐地抓住了重点。

    “对,五轴雕刻机。虽然那时候没有数控,但他们是靠机械仿形实现的。一个主模型,用探针扫描,通过一套复杂的机械连杆,驱动刀具运动,复制出蜡模。精度可以达到0.01毫米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李教授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“我是说,也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。”陆文婷拿起叶片,“我们总想着用最先进的设备,最先进的工艺,去追赶德国、日本。但也许,我们可以用一些传统的、但成熟可靠的工艺,结合一些创新的方法,走出一条自己的路。比如这个涡轮叶片,用熔模铸造,用真空浇注,用机械仿形。虽然效率低,但能做出来,而且精度不低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的具体建议是?”王总工问。

    “床身铸造,如果整体铸造废品率高,可以分段铸造,然后焊接。焊接变形控制,可以参考航空发动机机匣的焊接工艺,预热、小电流、多层多道。直驱电机,如果性能一时上不去,可以考虑用传统的伺服电机加精密减速机的方案,虽然体积大,但成熟可靠。数控系统,如果五轴联动的不成熟,可以先从三轴联动做起,逐步升级。”

    “那还是五轴机床吗?”有人问。

    “是,但可能是简化版的五轴机床。三个直线轴,两个旋转轴,但旋转轴可能不是全闭环的,可能是手动的,或者是简易的数控。先解决有无问题,再解决好坏问题。”陆文婷说,“就像这个叶片,1960年代的苏联,用简陋的设备,也做出了世界一流的产品。我们现在的条件,比他们当年好多了。为什么不能?”

    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大家都在思考。

    “我同意文婷的意见。”李教授第一个表态,“我们之前的目标定得太高了,总想一步到位,做出和德国、日本一样水平的五轴机床。但实际上,我们的基础太差,材料、工艺、元器件,都跟不上。不如放低目标,先做出能用的,再慢慢改进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同意。”王教授说,“科研要实事求是,不能好高骛远。先解决有无,再解决优劣。”

    “那经费呢?”王总工问。

    “如果简化方案,经费应该够。”陆文婷说,“床身用焊接,成本能降三分之一。电机用传统方案,成本能降一半。数控系统用三轴的,便宜。这样算下来,五百万应该能做出样机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王总工拍板,“就按这个思路,重新做方案。文婷,你牵头,一周之内,拿出新的技术方案和预算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散会后,陆文婷没有马上离开。她坐在会议室里,看着桌上那个涡轮叶片。叶片是父亲留下的遗物,是父亲毕生研究的结晶。父亲常说,搞技术,不能总想着抄近路,走捷径。要脚踏实地,一步一个脚印。

    父亲当年在苏联留学,学的是航空发动机制造。回国后,在沈阳的发动机制造厂工作。六十年代,中苏关系恶化,苏联专家撤走,带走了所有图纸和技术资料。父亲和同事们,靠着记忆,靠着几台老设备,硬是把涡喷发动机搞出来了。

    那时候,条件多苦啊。没有计算机,计算靠手摇计算器;没有精密机床,加工靠老师傅的手艺;没有特殊材料,自己炼,自己轧。但就是那样,也搞出来了。

    现在,条件好多了,至少设备有了,至少资料能找到,至少可以出国考察学习。为什么反而畏手畏脚,这也不敢,那也怕?

    陆文婷收起叶片,放进包里。窗外,天色渐暗,长安街上的车灯亮了起来,像一条流动的河。

    她想起齐铁军,想起沈雪梅。他们也在各自的岗位上,面对着各自的困难。齐铁军在搞备件国产化,沈雪梅在搞医院合作。都不容易,但都在往前走。

    那就一起走吧。陆文婷想,路再难,只要走,就能走下去。

    深圳的十月,依然闷热。赵红英坐在办公室里,空调开得很足,但她还是觉得心里有团火在烧。

    桌子上摊着一份合同,一份信用证,还有一堆质检报告。合同是和香港一家贸易公司签的,出口十万件五金工具到美国。信用证是美国银行开的,金额五十万美元。质检报告是深圳商检局出的,结论是:部分产品尺寸超差,部分产品表面处理不合格,整体判定为不合格。

    问题出在电镀上。合同要求是环保镀锌,盐雾试验要过96小时。但实际做出来的,盐雾试验只过了48小时,就生锈了。美国客户拒收,香港贸易公司要求赔偿,银行拒付货款。

    五十万美元,对向阳机械厂来说,不是小数目。为了这个订单,厂里新上了两条电镀线,招了三十个工人,加班加点干了一个月。现在,货压在深圳的仓库里,每天要交仓储费。钱拿不到,还要赔违约金。

    赵红英揉着太阳穴,头痛欲裂。这是她第一次做直接出口,以前都是通过外贸公司,或者给其他厂做配套。这次想着利润高,就自己接了。没想到,栽了个大跟头。

    “赵厂长,香港的陈先生又打电话来了,催我们给答复。”秘书小刘推门进来。

    “就说我在想办法,让他再宽限几天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最迟到明天,不给答复,就启动仲裁程序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小刘退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
    赵红英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深圳的街景,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。这个城市,每天都有无数人在创造奇迹,也有无数人在经历失败。她现在,就属于后者。

    电镀的问题,她找过供应商。供应商是一家东莞的电镀厂,老板拍着胸脯保证,绝对符合环保要求,绝对过盐雾试验。但现在出问题了,老板不认账,说他们的工艺没问题,是赵红英的基材有问题,前处理没做好。

    互相扯皮,没完没了。

    赵红英知道,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,是怎么解决问题的时候。货在美国客户手里压着,如果不在规定时间内整改好,客户有权取消订单,并要求赔偿。那损失就大了,不仅是这五十万美元的货款,还有违约金,还有工厂的信誉。

    信誉,是最重要的。做外贸,没有信誉,就没人跟你做生意。

    赵红英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是她在广交会上认识的一个老外贸,姓周,做了二十多年进出口,经验丰富。

    “周老师,我小赵,向阳机械厂的。有个事想请教您……”

    她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电镀的问题?”周老师在电话那头沉吟,“这个比较麻烦。环保电镀,国内能做好的厂不多。你找的那家东莞厂,我知道,规模不大,工艺不稳定。这样,我给你推荐一家,深圳宝安的,叫永新电镀,他们专做出口订单,质量稳定,就是价格贵点。”

    “贵多少?”

    “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三十。”

    “百分之三十……”赵红英快速心算。十万件,电镀费本来要十万,加百分之三十,就是十三万。多出三万。

    “但他们保证质量,出了问题他们全赔。而且,他们有美国的UL认证,欧盟的RoHS认证,接的都是大单。”周老师说。

    “好,您把联系方式给我,我马上联系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,赵红英立即让秘书联系永新电镀。对方很热情,答应马上派人来看货,如果问题不大,可以返工。但返工的费用,要赵红英承担,而且要先付百分之五十的定金。

    “赵厂长,我们这是行规。您这批货已经出过问题,我们担着风险。”对方说。

    “可以,定金我马上打。但你们要保证,返工后绝对合格,盐雾试验要过96小时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您放心,我们有信心。”

    安排好电镀的事,赵红英又开始愁钱。返工费,运输费,仓储费,加起来要十五万。厂里账上的流动资金,只有八万。还差七万。

    找银行贷款?来不及了,而且没有抵押。找朋友借?她在深圳认识的人不多,能借出七万的更少。

    想来想去,只有一个人能帮她:齐铁军。

    但赵红英不想找他。不是不想,是不好意思。这些年,她欠齐铁军的人情太多了。从最早的技术支持,到后来的设备改造,再到订单介绍。每次遇到困难,都是齐铁军帮她。这次,她想自己解决。

    可是,自己解决得了吗?

    赵红英在办公室里踱步,走了十几圈,最后下定决心,还是要找齐铁军。不是借钱,是请教。齐铁军在一汽-大众,接触的都是国际标准,质量管理经验丰富。他也许有办法,能从根子上解决这个问题,而不是头疼医头,脚疼医脚。

    她拿起电话,拨通了长春的号码。

    “喂,铁军吗?我是红英。有个事想请教你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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