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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834章 笔记本
    一九九四年十二月的长春,空气里已经有了新年的味道。虽然离元旦还有二十多天,但一汽-大众厂区里已经挂起了红色的横幅,上面写着“奋战四季度喜迎新年”之类的标语。齐铁军走在通往维修车间的路上,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,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父亲的工作笔记,像是攥着一把钥匙。

    维修车间是厂里最老的一个车间,五八年建厂时盖的,红砖墙,水泥地,屋顶是木结构的人字梁,上面挂着行车,行车轨道上锈迹斑斑。这里现在主要负责一些老设备的维修和保养,平时人不多,只有几个老师傅带着徒弟在这干活。

    刘师傅就站在车间门口抽烟,五十多岁了,头发花白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外面套了件军大衣。看见齐铁军,他扔掉烟头,踩灭了,迎上来:“铁军,来得挺早。”

    “刘师傅,那台发动机……”齐铁军问。

    “在里面,都准备好了。”刘师傅转身带路,“不过铁军,我得提醒你,那台发动机是德国人明确说要报废的,你要是拆了,万一让德方知道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齐铁军打断他,“出了事我担着。”

    刘师傅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只是叹了口气:“你跟你爹一个脾气,认准的事,十头牛也拉不回来。”

    车间角落里,用帆布盖着一个大家伙。刘师傅和徒弟一起把帆布掀开,露出里面的发动机。这是一台帕萨特B4的1.8升涡轮增压发动机,型号是EA827,德国原装进口的,因为严重拉缸,活塞、缸体都废了,德国专家鉴定后决定报废处理。按照正常流程,这种报废的进口件,要么拆解回收,要么封存留作教学展示用。

    但齐铁军要拿它来做别的事。

    “工具都在这儿了。”刘师傅指着旁边的工作台,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工具:套筒扳手、梅花扳手、扭力扳手、专用拉马、测量工具,甚至还有一套德国进口的扭力扳手,精度能达到0.1牛·米。

    齐铁军点点头,戴上帆布手套,深吸一口气,开始动手。

    他先拆外围附件:发电机、空调压缩机、水泵、油泵……这些附件结构相对简单,拆起来也容易。但他拆得很慢,每一个零件拆下来,都用汽油清洗干净,放在铺了干净棉布的工作台上,然后在本子上做记录:零件名称、零件号、尺寸、材质、连接方式、拆装扭矩……

    父亲在笔记本里写得很清楚:拆解不是目的,学习才是目的。每一个零件为什么这么设计?用什么材料?加工精度是多少?装配要求是什么?只有搞清楚这些问题,拆解才有意义。

    一个小时后,外围附件拆完了。齐铁军开始拆发动机本体:气门室盖、正时皮带罩、凸轮轴、气缸盖……

    拆气缸盖时,遇到了麻烦。气缸盖螺栓的拧紧扭矩很大,而且必须按特定顺序拧松,否则会导致气缸盖变形。齐铁军按照维修手册上的要求,用扭力扳手,按对角线顺序,一点一点拧松。每拧松一个螺栓,都要记录扭矩值。

    “扭矩衰减了。”他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刘师傅凑过来。

    “你看,这个螺栓,标准拧紧扭矩是60牛·米,分三次拧紧:第一次20牛·米,第二次40牛·米,第三次60牛·米,再加90度转角。但我拧松的时候,初始扭矩只有45牛·米左右,说明螺栓的预紧力已经衰减了。”

    “跑了十几万公里,衰减正常吧?”

    “正常,但不应该衰减这么多。”齐铁军在本子上记下数据,“我怀疑是螺栓的材料问题,或者是缸体、缸盖的材料在高温高压下发生了蠕变,导致预紧力下降。这个问题很关键,如果国产化,螺栓的材料、热处理、表面处理,都得重新研究。”

    刘师傅听不懂这些术语,但他看得出齐铁军的认真。这个年轻人,像在解剖一具珍贵的尸体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
    气缸盖拆下来了,露出显的拉伤痕迹,气缸壁上有一道道的划痕,深的能看到铝基体。

    “拉缸了。”刘师傅说。

    “嗯,而且是严重的拉缸。”齐铁军用内径百分表测量气缸的圆度和圆柱度,“圆度误差0.05毫米,圆柱度误差0.08毫米,已经超差太多了。正常情况下,这个发动机的气缸圆度误差应该小于0.01毫米,圆柱度误差小于0.02毫米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精密?”

    “发动机是精密机械,差之毫厘,失之千里。”齐铁军一边测量一边记录,“你看这个活塞,顶部有烧蚀的痕迹,说明燃烧不充分,或者点火时间不对。活塞环磨损严重,间隙超标,导致机油上窜,参与燃烧,形成积碳,进一步加剧磨损,恶性循环。”

    “能修吗?”

    “修的成本太高,不如换新的。但对我们来说,报废的发动机才是最好的老师。”齐铁军开始拆活塞和连杆,“刘师傅,你知道涡轮增压器在哪吗?”

    “在后面,排气管那里。”

    齐铁军绕到发动机后面,拆下排气歧管,露出涡轮增压器。这是一个K03型号的小涡轮,用在1.8升发动机上,个头不大,但结构复杂。外壳是铸铁的,已经烧得发黑发蓝。涡轮叶片是高温合金的,在排气的驱动下高速旋转,最高转速能达到每分钟十几万转。

    “就这个?”刘师傅有点怀疑,“这么个小东西,能让发动机功率提高那么多?”

    “可别小看它。”齐铁军小心翼翼地拆下涡轮增压器,“你看,这是涡轮,这是压气机。废气驱动涡轮旋转,涡轮带动同轴的压气机旋转,压气机把空气压缩后送入气缸。同样的气缸容积,进去的空气多了,喷的油就可以多,燃烧就更充分,功率就上来了。简单说,就是让发动机‘呼吸’更顺畅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什么我们自己的发动机不用这个?”

    “因为难。”齐铁军把涡轮增压器放在工作台上,开始拆解,“材料难,高温合金国内做不了,要进口。加工难,涡轮叶片的形状复杂,精度要求高,要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才能加工。设计难,涡轮和压气机的匹配,进排气系统的设计,中冷器的设计,都很复杂。还有可靠性,这么高的转速,这么高的温度,要保证十万公里、二十万公里不出问题,不容易。”

    他一点一点地拆:涡轮壳、压气机壳、轴承座、涡轮轴、涡轮叶片、压气机叶片……

    拆到涡轮叶片时,他停住了。

    叶片是用高温合金精密铸造的,形状复杂,曲面光滑,叶片厚度只有一毫米左右,边缘锋利得像刀片。在高温高速下,叶片要承受巨大的离心力和热应力,对材料的强度、韧性、耐热性、抗蠕变性要求极高。

    齐铁军用游标卡尺测量叶片的尺寸,用粗糙度仪测量表面光洁度,用放大镜观察叶片的微观结构。他在父亲的工作笔记里见过类似的东西,那是父亲手工修复的涡轮叶片,用的是航空发动机的报废叶片,手工打磨,手工焊接,精度和性能当然不能和这个比,但原理是相通的。

    “刘师傅,你说三十年前,我父亲他们,用最原始的工具,手工修复涡轮叶片。三十年后,我们有现代化的工厂,有先进的设备,有完整的图纸,为什么还做不出这样的东西?”

    刘师傅被问住了,想了一会儿,说:“那时候是没办法,逼出来的。现在有办法了,进口就行了,谁还费那劲自己搞?”

    “是啊,进口就行了。”齐铁军苦笑,“可总靠进口,行吗?今天人家卖给你,明天人家不卖了,你怎么办?今天卖你这个型号,明天出新型号了,不卖给你旧的,你怎么办?今天卖你一百个,明天只卖你五十个,卡你脖子,你怎么办?”

    刘师傅沉默了。他是个老工人,不懂那么多大道理,但他知道,手里有,心里才不慌。

    “我想试试。”齐铁军说,“试试能不能自己做出来。不指望一步到位,赶上德国人的水平,但至少要知道,这东西难在哪,我们的差距在哪,要从哪里开始追。”

    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帮我找个地方,不要太大,几十平米就行,能放下这台发动机,能放点工具设备。再帮我找几个人,要年轻,肯学,能吃苦,不怕失败。另外,帮我打听打听,国内有没有做涡轮增压器的厂,哪怕是乡镇企业,哪怕是手工作坊,只要在做,就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地方好找,厂里废弃的仓库多得是。人也好找,维修车间就有几个小伙子,脑子灵,手也巧,就是没机会。但做涡轮增压器的厂……没听说过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从零开始。”齐铁军擦擦手上的油污,翻开父亲的工作笔记,指着其中一页,“你看,这是我父亲当年记录的数据。涡轮叶片材料,用的是GH4033高温合金,那是航空发动机叶片的材料,他搞不到,就用报废的叶片磨成粉,自己做焊条。叶片型线,没有图纸,就凭经验,手工修磨。动平衡,没有动平衡机,就用最土的办法,一点一点试。最后,他做出来了,虽然精度不高,寿命不长,但能用。”

    他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父亲的照片:“他能做到的,我们没理由做不到。而且,我们的条件比他好得多。”

    “行,我支持你。”刘师傅拍拍齐铁军的肩膀,“仓库的事,包在我身上。人的事,我也帮你物色。不过铁军,这事你得保密,不能让德方知道,也不能让厂里领导知道。否则,麻烦就大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齐铁军合上笔记本,“我们就叫它……‘业余技术学习小组’,利用业余时间,搞点技术研究,总不犯法吧?”

    刘师傅笑了:“你小子,鬼主意多。”

    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会议室里,气氛有点凝重。

    长条会议桌两边,一边坐着市一院的代表:刘院长,医务科王科长,财务科李科长,还有两个专家。另一边坐着红星厂医院的代表:沈雪梅,还有医院的另外两个副院长。

    桌上摊着两份文件。一份是《红星厂医院与市一院深化合作建立联合康复科建设方案》,是沈雪梅花了几个晚上写出来的。另一份是《关于终止合作试点的通知》,是市一院今天刚拿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沈主任,你们的方案我们看了,想法很好。”刘院长五十多岁,戴着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“但经过这一个月的试点,我们发现了一些问题。首先是病人流向问题,我们专家坐诊带来的病人,大部分是常见病、多发病,在我们医院就能解决,没必要转到你们那里。其次是费用问题,我们派专家,出设备,承担风险,拿六成收入是合理的,但你们觉得少了,我们觉得多了,这是个矛盾。再次是管理问题,两套管理体系,两套工作流程,磨合起来很困难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看着沈雪梅:“所以,院党委研究决定,暂时终止合作试点。当然,这不是说以后不合作了,只是需要再研究,再论证,等条件成熟了再说。”

    沈雪梅的心沉了下去。她知道会有困难,但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终止合作。这一个月的试点,她投入了多少心血,医院的同事投入了多少努力,现在说停就停,她不甘心。

    “刘院长,王科长,李科长,各位专家。”沈雪梅站起来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,“我理解你们的顾虑。但我认为,问题是可以解决的。病人流向问题,我们可以调整合作模式,不搞简单的专家坐诊,而是搞联合病房,搞特色专科。费用问题,我们可以重新谈比例,四六不行,就三七,甚至二八,只要合作能继续,我们可以让步。管理问题,我们可以统一标准,统一流程,我们的人可以到你们医院学习,你们可以派人来指导。”

    她拿起那份方案:“这是我们做的康复科建设方案。红星厂有两千多职工,上万家属,其中老年人占三成以上。这些老年人,很多有腰腿痛、关节炎、中风后遗症,需要康复治疗。但我们医院没有康复科,他们只能去市里的大医院,排队难,费用高,不方便。如果我们能建一个康复科,不仅能服务本厂职工,还能辐射周边社区,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都会很好。”

    她把方案推到刘院长面前:“刘院长,您看看。我们不需要你们投入资金,只需要你们提供技术支持,派一两个康复治疗师过来指导,帮我们培训人员。设备我们可以自己买,场地我们可以自己改造。收入分成,你们拿大头,我们拿小头,只要能维持运转就行。”

    刘院长拿起方案,翻了翻,没说话。

    旁边的王科长开口了:“沈主任,你这个想法是好的。但康复科不是想建就能建的。人员要有资质,设备要达标,场地要合格,这些都需要投入,需要时间。而且,康复治疗周期长,见效慢,收入低,搞不好就亏本。我们医院也有康复科,一直是亏损的,靠其他科室补贴。你们一个厂办医院,能承受得起吗?”

    “我们可以从小做起。”沈雪梅说,“先开展最简单的项目:针灸、推拿、理疗、运动疗法。这些项目,技术门槛相对较低,设备投入也不大,但需求量大。等做起来了,有经验了,再逐步扩展。”

    “那病人从哪里来?”李科长问,“你们厂里的职工,看病是公费医疗,厂里报销。但康复治疗,很多项目不在报销范围内,职工愿意自费吗?周边社区的居民,会来你们这里看病吗?你们医院的硬件条件,比得上社区卫生站吗?”

    问题一个接一个,像一盆盆冷水,浇在沈雪梅头上。但她没有退缩,她不能退缩。老李的手,还缠着绷带,躺在市一院的病房里。手术很成功,手保住了,但需要漫长的康复治疗。如果厂医院有康复科,老李就不用每天跑市里,不用排队,不用花那么多钱。

    “刘院长,各位领导。”沈雪梅深吸一口气,“我知道困难很多,问题很多。但正因为有困难,有问题,才需要我们去做。红星厂医院,是厂办医院,但也是公立医院,我们的职责是为职工服务,为人民服务。现在职工有需求,人民有需要,我们不能因为困难就退缩,不能因为问题就止步。”

    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铝饭盒,放在桌上。那是她用了十几年的饭盒,边角都磕瘪了,但擦得很干净。

    “这个饭盒,我用了十几年。以前,我丈夫在车间干活,我在医院上班,中午我给他送饭,就用这个饭盒。后来,他调走了,饭盒就我自己用。再后来,厂里效益不好,医院经费紧张,我拿这个饭盒给职工打饭,给病人热药。现在,我想拿这个饭盒,装一份希望,装一个未来。”

    她打开饭盒,里面没有饭菜,没有药品,只有一叠纸。她拿出来,一张一张铺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这是厂里三百多名老职工的体检报告。百分之六十有腰椎病,百分之四十有颈椎病,百分之三十有膝关节病,百分之二十有中风后遗症。他们需要康复治疗,但他们去不起大医院,等不起那么久。这是周边五个社区、八千多居民的调查问卷,百分之七十的人希望家门口有康复机构,百分之八十的人能接受每次十到二十元的治疗费用。这是市卫生局的文件,鼓励厂矿企业医院转型发展社区医疗服务,对符合条件的给予资金支持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着刘院长:“刘院长,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。不需要多少钱,不需要多少人,只需要一点技术支持,一点管理经验。给我们一个机会,也给这些职工、这些居民一个机会。好不好?”

    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沈雪梅,看着这个四十岁出头、衣着朴素、但眼神坚定的女医生。她手里的饭盒,她桌上铺开的报告、问卷、文件,像一面面旗帜,无声地诉说着什么。

    刘院长摘下眼镜,擦了擦,又戴上。他拿起那份方案,又看了一遍,然后看向王科长、李科长,还有两位专家。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沈主任,”刘院长开口了,“你的诚意,我们看到了。你的方案,我们再研究研究。但合作的形式,可能需要调整。你们搞康复科,我们支持,但不一定是联合病房的形式。我们可以派专家定期指导,可以帮你们培训人员,可以共享一些设备。但管理要独立,财务要独立,责任要分清。而且,要先试点三个月,看看效果,再决定下一步。你觉得呢?”

    沈雪梅的眼睛亮了:“好,好!只要能合作,什么形式都可以!三个月试点,我们一定做好!”

    “那具体的细节,我们下来再谈。”刘院长站起来,伸出手,“沈主任,你让我看到了一个基层医务工作者的责任和担当。希望我们合作愉快。”

    “合作愉快!”沈雪梅紧紧握住刘院长的手,眼眶有点湿。

    离开市一院,沈雪梅没有马上回厂里。她坐公交车,去了市卫生局。她要去找王科长,问问那个五万块钱的资金支持,具体怎么申请,需要什么材料,什么时候能到位。

    公交车上人很多,挤得满满的。沈雪梅抓着扶手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。这个城市在变,高楼越来越多,商店越来越多,车越来越多。但医院里的病人,也越来越多。他们有的来自工厂,有的来自农村,有的来自街道。他们有不同的身份,不同的职业,不同的经历,但都有同样的需求:看病方便,看病便宜,看病有效。

    厂办医院,曾经是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,是企业的福利,也是负担。现在,市场经济了,企业要讲效益,医院要讲效益,但医疗的本质不能变:救死扶伤,治病救人。

    沈雪梅想起自己刚到医院的时候,那还是七十年代末。医院很小,只有一栋二层小楼,十几个医生护士,设备简陋,药品匮乏。但那时候,医患关系很单纯,病人信任医生,医生尽心尽力。现在,医院大了,人多了,设备好了,但那种单纯的关系,好像也远了。

    不是医生的错,也不是病人的错。是这个时代变得太快,大家都还没准备好。

    但总要有人去做,去改变,去适应。

    沈雪梅握紧了手里的铝饭盒。这个饭盒,装过饭菜,装过药品,现在,她要让它装上希望,装上未来。

    机械部大楼后面的临时工棚里,陆文婷遇到了麻烦。

    那台简化版的五轴机床,在运行了三天后,出问题了。Z轴,也就是垂直方向的移动轴,在加工过程中突然失步,导致刀具撞上了工件,刀断了,工件也废了。

    “什么原因?”陆文婷蹲在机床旁,脸色凝重。

    负责电气的李工程师检查了半天,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数控系统显示正常,电机驱动正常,编码器反馈也正常,但就是失步了。可能是机械部分有问题,也可能是电气干扰,还可能是软件bug。”

    “先检查机械部分。”陆文婷站起来,“拆开Z轴的丝杠、导轨,看看有没有磨损、松动、变形。”

    几个工人动手拆。丝杠是台湾产的滚珠丝杠,精度本来就不高,拆下来一看,果然有问题:丝杠的螺母有磨损,滚珠有碎裂,导轨的滑块也有松动。

    “是装配问题。”陆文婷说,“丝杠和导轨的平行度没调好,导致运行过程中受力不均,磨损加剧。再加上机床的刚性不够,切削时振动大,进一步加剧了磨损。运行时间一长,间隙变大,就失步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?”李工程师问。

    “重新装配,重新调整。但治标不治本。”陆文婷皱着眉头,“问题在于,这台机床的设计就有问题。床身是焊接的,刚性不够。丝杠、导轨是低档货,精度不够。电机驱动是开环的,没有闭环控制。数控系统是改造的,稳定性差。这些问题不解决,修好了还会坏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们没钱啊。”项目组的财务小王苦着脸,“部里给的三百万,已经花得差不多了。我们自己筹的两百万,也快见底了。重新设计,重新制造,哪来的钱?”

    陆文婷沉默了。她知道小王说的是事实。搞科研,最缺的就是钱。尤其是这种基础研究,投入大,周期长,见效慢,很少有单位愿意投钱。部里能给三百万,已经是破例了。剩下的两百万,是她和同事们东拼西凑,从各个项目里抠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陆工,要不,咱们先把这台修好,凑合用着?”有人建议,“至少能干活,能出点成果,也好向部里交代。等有了新经费,再搞下一代。”

    陆文婷摇摇头:“修好了,用不了多久还会坏。而且,用这种机床干活,精度没保证,效率没保证,安全性也没保证,万一再出事故,伤到人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半途而废吧?”

    “不会半途而废。”陆文婷站起来,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那个铣好的立方体,“我们已经证明了,我们设计的机床,原理是对的,结构是可行的。现在的问题是,材料和制造精度不够。我们需要更好的材料,更好的加工设备,更好的装配工艺。这些,都需要钱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大家:“钱的事,我想办法。你们先把这台机床修好,重新装配,重新调试,确保能安全运行。然后,用它加工一些简单的零件,验证基本功能。我去找钱,找资源,争取尽快启动第二代样机的研制。”

    “你去哪儿找钱?部里不可能再给了,别的部委更不可能给。”

    “我去找企业。”陆文婷说,“找那些需要五轴机床,但又买不起进口货的企业。跟他们合作,我们出技术,他们出钱,联合研制,成果共享。”

    “企业?哪个企业愿意投这个钱?五轴机床,投入大,风险高,还不一定成功。有那个钱,不如直接买进口的,省事。”

    “总会有有眼光的企业。”陆文婷说,“我去找,一家一家找。北京找不到,就去上海,去广东,去东北。中国这么大,总会有有远见的企业家,愿意在核心技术上下本钱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很坚定,但心里也没底。她知道国内企业的现状:大部分企业,追求的是短期效益,是立竿见影的回报。搞研发,尤其是搞这种高风险的研发,很少有企业愿意干。有那个钱,不如买进口设备,不如扩大生产规模,不如做房地产,来钱更快。

    但她必须试试。

    下午,陆文婷去了机械部,找王总工。王总工是她的老领导,也是这个项目的支持者。

    “文婷啊,坐。”王总工给她倒茶,“机床的事,我听说了。出问题是正常的,不出问题才不正常。搞科研嘛,就是不断试错,不断改进。”

    “王总,我知道。但现在的问题是,我们没钱了。”陆文婷开门见山,“第一代样机的问题,不是修修补补能解决的,必须重新设计,重新制造。这需要钱,需要很多钱。”

    王总工叹了口气:“文婷,我不是不支持你。但部里的情况你也知道,经费紧张,到处都要钱。给你们三百万,已经是挤出来的了。再要,真的没有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能不能帮我们联系一些企业?我们需要合作伙伴,需要资金,也需要实际的应用场景。企业有需求,我们有技术,可以合作。”

    “企业……”王总工沉吟,“我倒是认识几个,但他们对五轴机床,要么不感兴趣,要么不敢兴趣。不感兴趣,是觉得用不上,他们的产品用三轴机床就够了。不敢兴趣,是觉得太难,投入太大,风险太高。”

    “总有需要的吧?比如模具行业,航空行业,汽车行业,都需要五轴机床加工复杂曲面。”

    “有是有,但人家要么已经买了进口的,要么正准备买进口的。你的机床,性能不如进口的,可靠性不如进口的,人家凭什么用你的?”

    “我们可以便宜,可以定制,可以提供更好的服务。”

    “便宜能便宜多少?进口一台五轴机床,两三百万美元。你的机床,就算便宜一半,也要七八百万人民币。对企业来说,这不是个小数目。而且,国产设备,可靠性是个大问题。万一坏了,维修怎么办?配件怎么办?耽误了生产,损失谁承担?”

    王总工说的是现实。陆文婷无言以对。

    “文婷,我知道你急。但这事,急不得。”王总工看着她,“五轴机床,是高端装备,是国家战略需求。但国家有国家的考虑,有国家的布局。你们先把这个项目做好,做出成绩,做出影响,到时候,不用你找钱,钱自然会来找你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们没有时间了。”陆文婷说,“国外在进步,我们在原地踏步,差距只会越来越大。等我们做好了,人家又进步了,我们永远追不上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
    陆文婷站起来:“王总,我想去地方看看。北京没有机会,也许地方有。特别是那些民营企业,乡镇企业,他们机制灵活,决策快,也许敢冒险。”

    “民营企业?乡镇企业?”王总工笑了,“文婷,你太高看他们了。他们更看重眼前利益,更不可能投这种高风险的项目。”

    “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陆文婷说,“我明天就去深圳。深圳是特区,思想开放,政策灵活,也许有机会。”

    “深圳……”王总工想了想,“也好,去看看吧,就当散散心。不过,别抱太大希望。”

    离开机械部,陆文婷回到住处。那是一个筒子楼里的单身宿舍,十几平米,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个书架,一个柜子,别无他物。书架上摆满了书,机械设计、数控技术、自动控制、材料科学……还有父亲留下的那些俄文技术书籍。

    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相册,翻开。里面是父亲留下的照片,大多是黑白的,有些已经发黄。有父亲在苏联留学的照片,年轻的脸上洋溢着笑容。有父亲在工厂工作的照片,穿着工装,拿着图纸,和同事们讨论。有父亲和家人的合影,有她,有母亲,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孩。

    最后一张,是父亲去世前一个月拍的。那时父亲已经病重,但坚持要去工厂,说要看看新买的数控机床。照片上,父亲瘦得脱了形,但眼睛很亮,站在一台崭新的机床旁,手摸着机床的导轨,像抚摸孩子的头。

    父亲那一代人,从一穷二白开始,搞出了两弹一星,搞出了万吨水压机,搞出了第一台数控机床。他们靠的是什么?是自力更生,是艰苦奋斗,是甘于奉献。

    现在,条件好多了,可那种精神,好像也淡了。

    陆文婷合上相册,走到窗前。窗外,是北京的冬夜,灯火阑珊。这个城市,正在飞速发展,高楼大厦拔地而起,汽车越来越多,人们越来越忙。但在这繁华的背后,有一种焦虑,一种浮躁,一种急功近利。

    她想起白天在工棚里,那台简陋的机床,那些满身油污的同事,那个铣好的立方体。那是希望,是火种,虽然微弱,但还在燃烧。

    她不能让它熄灭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陆文婷去了火车站,买了一张去深圳的火车票。没有卧铺,只有硬座。二十多个小时,她不在乎。她要去深圳,去找钱,找机会,找志同道合的人。

    火车开动了,北京渐渐远去。陆文婷看着窗外,心里默默地说:父亲,您未竟的事业,我来继续。您没走完的路,我来走。您没实现的梦想,我来实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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