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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835章 记录
    一九九五年十一月的长春,已是深秋。一汽大众厂区里的杨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。齐铁军裹紧身上的军大衣,踩着满地落叶,快步走向厂区角落那个废弃的仓库。

    自从上次和刘师傅商量好要搞“业余技术学习小组”,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。这两个月里,他白天在厂里上班,处理车间各种日常技术问题,晚上就钻进这个仓库,带着几个年轻人,捣鼓那台报废的EA827发动机。

    仓库不大,也就一百平米左右,以前是放杂物的,现在被清理出来,中间摆着那台拆得七零八落的发动机,四周的工作台上摆满了各种工具、量具、还有拆下来的零件。墙角用木板隔出个小空间,摆了两张旧课桌,算是“办公室”。顶上吊着几盏碘钨灯,光线还算明亮,但电压不稳,有时候会忽明忽暗的。

    “齐工,您来啦。”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叫李卫国,维修车间的技工,中专毕业,脑子活,手也巧,是刘师傅推荐过来的。他正拿着游标卡尺测量一个活塞的直径,记录在本子上。

    “嗯,测量得怎么样了?”齐铁军脱下大衣,挂在门后的钉子上。

    “活塞裙部直径,标准是80.985毫米,这个实测是80.978,磨损了0.007毫米,还在允许范围内。但活塞环槽的宽度……”李卫国指给他看,“第一道气环槽,标准宽度是1.5毫米,这个已经磨损到1.52了,超差了。活塞环的端隙也大了,标准是0.3到0.5毫米,这个都0.7了。”

    齐铁军接过卡尺,自己量了一遍,点点头:“记录好。活塞环槽磨损,会导致密封不好,机油上窜,燃烧室积碳增加。这也是发动机拉缸的原因之一。”

    “齐工,咱们量这些有用吗?”旁边另一个小伙子问,他叫王建国,也是维修车间的,比李卫国大两岁,做事踏实,但有时候会怀疑。“这发动机都报废了,咱们就是把它全拆了,量得再细,不也造不出来吗?”

    齐铁军没直接回答,而是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父亲的笔记本,翻开一页,指着上面的草图:“你们看,这是我父亲二十多年前画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几个年轻人都围过来看。笔记本上是用铅笔画的草图,线条有些潦草,但能看出大概结构:一个涡轮,一个压气机,中间有根轴连着,旁边标注着一些尺寸和数据,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涡轮增压器?”李卫国认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对,涡轮增压器,但又不是汽车上用的这种。”齐铁军说,“这是航空发动机上用的涡喷发动机的草图。六十年代,我父亲在沈阳飞机厂参与涡喷-6发动机的仿制和改进工作,这是他自己琢磨的一些想法。”

    “您父亲是搞航空发动机的?”王建国惊讶地问。

    “嗯,他原来是学航空发动机的,后来因为一些原因,转业到了地方,在机械厂工作。但他一直没放下老本行,业余时间就琢磨这些。”齐铁军抚摸着笔记本泛黄的纸页,“那时候条件多差啊,没有计算机,没有CAD,全靠手算、手画。材料不行,工艺不行,设备也不行,想做个试验,都得自己动手改造设备。”

    他翻到另一页,上面画着一个叶片的剖面图,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计算公式和数据。“涡轮叶片,是涡喷发动机的核心零件,要在高温、高压、高速的条件下工作,对材料、设计、加工、冷却,要求都极高。我父亲他们当年用的材料,是仿制苏联的GH4033高温合金,性能比人家差一截。加工用的是普通铣床,靠老师傅的手艺一点点修磨出来。就这样,他们还是把涡喷-6搞出来了,虽然性能不如原版,但能用,装在了歼-6飞机上。”

    年轻人听得入神。他们这一代人,没经历过那个“自力更生、艰苦奋斗”的年代,很难想象,前辈们是用怎样简陋的条件,搞出了那些“大国重器”。

    “我父亲临终前,把这个笔记本交给我,说:‘铁军,咱们国家,工业要强,制造业要强,就得从最基础的东西做起。飞机发动机,汽车发动机,道理是相通的。你把基础打牢了,将来才能往上走。’”齐铁军看着几个年轻人,“所以,我们现在拆这台发动机,不光是拆,是学。学德国人怎么设计的,为什么这么设计。学我们差在哪,为什么差。学我们怎么追,从哪里开始追。”

    他指着那台拆得零零散散的发动机:“活塞环槽为什么磨损?是材料问题,还是热处理问题,还是设计问题?涡轮叶片为什么能用那么久?用的什么材料,什么工艺,什么冷却方式?这些,都得搞清楚。搞清楚了,我们才知道,国产化这条路,该怎么走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齐工,”王建国还是有些犹豫,“就算咱们搞清楚了,可要自己做,太难了。就说涡轮叶片,要高温合金,要精密铸造,要五轴机床加工,咱们哪有这些条件?”

    “没有条件,就创造条件。”齐铁军说,“高温合金,国内有研究所能做,虽然性能差点,但可以用。精密铸造,国内有厂子能搞,虽然精度差点,但可以改进。五轴机床,咱们自己正在搞,虽然还不行,但可以继续搞。一步一步来,先从最简单的做起。”

    他从工作台下拿出一个木盒子,打开,里面是几个用铝块手工铣出来的叶片。“这是我自己在铣床上做的,材料是普通铝合金,当然没法用,就是个样子。但至少,我知道叶片长什么样,知道型线怎么画,知道加工难点在哪。”

    李卫国拿起一个叶片,仔细端详。叶片不大,巴掌长,形状复杂,曲面光滑,叶身薄,边缘锋利。“齐工,这是您自己做的?”

    “嗯,用厂里的老铣床,一点一点抠出来的。花了一个星期,就做了这么一个。”齐铁军说,“我知道,离真正的涡轮叶片差得远。但这是一个开始。你们也可以试试,就用普通的铝,用现有的设备,做最简单的叶片模型。做出来了,你们就知道难在哪,就知道该学什么,该补什么。”

    几个年轻人互相看看,眼中有了光。他们平时在车间,干的都是维修、保养的活,按图纸、按工艺、按标准来,从没想过要自己设计、自己制造什么东西。齐铁军的话,像在他们心里点了一把火。

    “齐工,我干!”李卫国第一个表态,“不就是学嘛,我还年轻,能学!”

    “我也干!”王建国也点头,“总比天天混日子强。”

    “好!”齐铁军笑了,“那咱们就从今天开始。这台发动机,咱们把它彻底拆解,每一个零件,都测量,都记录,都分析。然后,咱们选一两个最简单的零件,试着做做看。比如这个活塞,结构相对简单,材料是铝合金,铸造工艺,咱们可以试试。”

    “活塞?活塞也不简单啊。”李卫国说,“要轻,要坚固,要耐磨,要散热好,型线还复杂。”

    “是不简单,但比涡轮叶片简单。”齐铁军说,“而且,活塞是发动机的心脏,搞懂了活塞,就搞懂了发动机的一半。咱们先从活塞做起,做好了活塞,再做连杆,再做曲轴,一步一步来。”

    他拿起父亲的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,那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,字迹有些褪色,但依然清晰:“路虽远,行则将至;事虽难,做则必成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我父亲写的。”齐铁军说,“送给你们,也送给我自己。路还长,事还难,但只要走下去,做下去,就一定能成。”

    市一院的康复科试点,进行到第三周,问题开始出现了。

    最大的问题,是病人太少。红星厂医院康复科挂牌三周,总共只收了七个病人,而且都是厂里的退休职工,病情不重,做做针灸、推拿,每次收费十块二十块,一天下来,收入还不够支付两个治疗师的工资。

    “沈主任,这样下去不行啊。”康复科的治疗师小张愁眉苦脸,“咱们科就两个人,我算一个,小王算一个,工资加起来一个月八百。可这三周,总收入才一千出头,平均一周三百多,一个月也就一千二,刚够发工资,水电、耗材、设备折旧,全都得倒贴。”

    沈雪梅坐在简陋的办公室里,看着手里的账本,眉头紧锁。办公室是原来的一间储藏室改的,不到十平米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文件柜,墙上挂着人体穴位图。窗外能看到医院的院子,几棵老槐树,叶子快掉光了。

    “病人为什么不来?”沈雪梅问。

    “原因多了。”小张掰着手指头数,“第一,咱们这儿条件太差。你看看,就这么几间屋子,设备就一台理疗仪,一台牵引床,几张按摩床。人家市一院的康复科,有整整一层楼,设备几十台,看着就正规。第二,咱们这儿没专家。您虽然请了市一院的专家每周来一次,但就一次,平时就我和小王,人家病人不放心。第三,收费不便宜。针灸一次十五,推拿一次二十,理疗一次二十五,对厂里退休职工来说,不算小钱。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,公费医疗不报销。厂里职工看病,能报销百分之八十,但康复治疗很多项目不在报销目录里,得自费。自费,谁愿意来?”

    沈雪梅点点头。小张说的,她都清楚。这些问题,在合作方案里都提到过,也都讨论过。市一院那边,答应派专家,答应技术支持,但设备和场地,得红星厂医院自己解决。厂里答应给场地,给一些启动资金,但后续的运行费用,得康复科自己挣。可病人不来,怎么挣?

    “沈主任,要不,咱们跟厂里说说,把康复治疗纳入公费医疗报销范围?”小王提议。

    “我提过,厂里说不行。”沈雪梅摇头,“厂里现在效益不好,医疗费支出压力很大,不能再增加负担。而且,公费医疗报销目录是市里定的,厂里说了不算。”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一直倒贴吧?咱们医院的经费本来就紧张,再这么贴下去,其他科室该有意见了。”

    沈雪梅没说话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。院子里,几个老人在晒太阳,有的拄着拐杖,有的坐着轮椅。他们大多是厂里的退休职工,干了一辈子,落下一身病。腰腿疼,关节炎,中风后遗症,需要康复治疗,但去不起大医院,也等不起。

    她想起老李。老李的手保住了,但功能恢复得不好,手指僵硬,活动不灵,需要长期的康复训练。可老李家条件一般,儿子下岗了,孙子要上学,负担重。去市一院做康复,一次五十,一周三次,一个月六百,他负担不起。来厂医院,一次二十,他能接受,但效果呢?厂医院的康复科,能跟市一院比吗?

    “小张,小王,”沈雪梅转过身,“你们说说,咱们这儿,跟市一院比,优势在哪?”

    “优势?”小张苦笑,“有啥优势?设备不如人家,专家不如人家,环境不如人家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,”沈雪梅打断他,“咱们有优势。第一,咱们便宜。同样的治疗,咱们比市一院便宜一半,甚至更多。第二,咱们近。厂里职工,走路就能来,不用坐车,不用排队。第三,咱们熟。都是厂里人,认识,信任,好沟通。第四,咱们有耐心。咱们病人少,每个病人能多花点时间,多关心,多交流。”

    她走到墙边,指着那张人体穴位图:“康复治疗,不只是技术,更是心。病人需要的不只是治疗,更是关心,是鼓励,是陪伴。市一院专家水平高,但病人多,每个病人就十分钟二十分钟,做完就走。咱们可以给病人半个小时,一个小时,陪着他们,鼓励他们,教他们自己在家怎么练。这个,是咱们的优势。”

    小张和小王互相看看,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“可是沈主任,光有心不够啊。”小王说,“病人要的是效果。您说咱们有耐心,有关心,可如果效果不好,病人还是不会来。”

    “效果,咱们可以想办法提高。”沈雪梅说,“第一,咱们可以请市一院的专家多来几次,不光是看病,还要培训咱们。咱们跟着学,提高自己的水平。第二,咱们可以跟市一院建立转诊机制。重的、复杂的病人,转去市一院。轻的、稳定的病人,转来咱们这儿。这样,病人得到合适的治疗,咱们也有病人来源。第三,咱们可以拓展服务项目。针灸、推拿、理疗是基础,还可以搞运动疗法,搞作业疗法,搞心理疏导。厂里退休职工,很多不仅有身体问题,还有心理问题,退休了,失落,孤独,抑郁。咱们可以组织他们活动,聊天,唱歌,下棋,让他们有个地方去,有人说话。”

    她越说越快,眼睛越来越亮:“第四,咱们可以走出去。不光是等病人上门,咱们可以主动上门。厂里有多少卧床不起的老人?有多少行动不便的残疾人?咱们可以上门服务,做家庭康复,虽然收费低,但能解决他们的实际困难,也能扩大咱们的影响。第五,咱们可以搞健康教育。定期办讲座,讲怎么预防腰腿痛,怎么科学锻炼,怎么合理饮食。不收费,就为普及知识,让职工知道康复的重要性。”

    小张和小王听得愣住了。他们没想到,沈主任想了这么多,这么细。

    “可是沈主任,这些都需要人,需要时间,需要精力。”小张说,“咱们就两个人,忙得过来吗?”

    “忙不过来,就招人。”沈雪梅说,“招退休的老医生,老护士,他们经验丰富,有时间,有热情。招卫校的学生,来实习,来帮忙,给他们实践的机会。招厂里的家属,培训他们做康复辅助,解决就业,也解决人手。总之,办法总比困难多。”

    她走回桌前,拿起那个铝饭盒:“这个饭盒,我用了十几年。它装过饭,装过药,现在,我要用它装希望,装未来。康复科,不只是个科室,是个事业,是个能让成百上千的职工、家属受益的事业。这件事,难,但值得做。再难,也得做。”

    小张和小王看着沈雪梅,看着那个普通的铝饭盒,心里有些东西被触动了。他们来康复科,一开始只是觉得这是个工作,有工资拿就行。但现在,他们觉得,这不仅仅是个工作。

    “沈主任,我听您的。”小张站起来,“您说怎么干,咱就怎么干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听您的。”小王也站起来,“不就是累点嘛,年轻人,不怕累。”

    “好!”沈雪梅笑了,把饭盒放在桌上,“那咱们就从头开始。小张,你负责技术培训,跟着市一院的专家好好学,自己也多看书,多琢磨。小王,你负责对外联系,跟厂里工会、退管会联系,摸清厂里需要康复治疗的职工情况,建立档案。我负责争取资源,找厂里要政策,要支持,要人。”

    她看看表:“今天下午,市一院的刘主任来坐诊,咱们都去听,去学。晚上,咱们开个会,把接下来的工作计划定下来。下周,咱们就下车间,下家属区,搞宣传,搞义诊。三个月试点期,咱们不能等,不能靠,得自己闯出一条路来。”

    深圳,福田区,一栋新建的写字楼里,陆文婷坐在会议室外的椅子上,等了一个小时了。

    会议室里在开会,玻璃墙,能看到里面,但听不到声音。几个穿着西装的人在讨论什么,白板上写满了英文和数字。陆文婷穿着灰色的夹克,深色的裤子,头发简单扎在脑后,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包里装着五轴机床的资料和她的莱卡相机。

    她已经来深圳一个星期了,见了七八家企业,有国企,有民企,有外资。结果都一样:感兴趣,但不敢投钱。五轴联动数控机床,技术含量太高,投入太大,风险太高,回报周期太长。有那个钱,不如买进口设备,不如搞房地产,不如炒股。

    陆文婷不怪他们。企业要生存,要赚钱,要规避风险,天经地义。但她不甘心。父亲留下的那个笔记本,那些图纸,那些公式,那些梦想,不能就这么断了。

    “陆工,不好意思,让您久等了。”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会议室出来,西装革履,戴着金丝眼镜,是这家公司的副总,姓陈。“我们王总刚开完会,现在可以见您了,请进。”

    陆文婷站起来,整理一下衣服,跟着陈副总走进会议室。

    会议桌很大,能坐二十个人,但只坐着一个人,五十岁左右,微胖,头发稀疏,穿着休闲夹克,正在看一份文件。这就是王总,这家公司的老板,做模具起家,现在业务拓展到电子、塑胶、五金等多个领域,在深圳小有名气。

    “王总,这位是陆工,从北京来的,搞五轴机床的专家。”陈副总介绍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王总头也没抬,继续看文件。

    陆文婷在对面坐下,把帆布包放在腿上,双手放在桌上,等。

    过了大概五分钟,王总才放下文件,抬起头,打量陆文婷:“陆工是吧?听陈副总说,你是从机械部来的,搞五轴机床的?”

    “是的,王总。我在机械部机床研究所工作,搞了十几年的数控机床,最近在搞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研发。”陆文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、清晰。

    “五轴机床,”王总点了一支烟,抽了一口,“我听说过,好东西,能加工复杂曲面,能做模具,能做叶片,能做叶轮,能做很多三轴机床做不了的东西。但是,贵,而且难伺候。我们公司,前年从日本买了一台,花了三百多万美金,还得专门建个恒温车间,专门配了两个人维护,用起来还老是出问题。你们国产的,能行吗?”

    “我们的第一代样机,精度、稳定性确实不如进口的,但价格只有进口的十分之一,而且我们可以根据客户需求定制,服务也更及时。”陆文婷从包里拿出资料,递过去,“这是我们的技术方案,性能参数,还有成本估算,请您过目。”

    王总没接资料,摆摆手:“资料我就不看了,看不懂。我就问你几个问题。第一,你们的机床,精度能达到多少?”

    “定位精度±0.005毫米,重复定位精度±0.003毫米,这是实验室数据。实际使用,可能会差一些,但能满足大部分模具加工的需求。”

    “日本的那台,定位精度是±0.002,重复定位精度是±0.001。你们差了一倍还多。”

    “是,我们承认有差距。但价格也差了很多。日本那台三百多万美金,我们的预算是一百五十万人民币,只有二十分之一。”

    “便宜是便宜,但精度不够,做出来的东西不合格,有什么用?”王总弹了弹烟灰,“我们做模具,精度要求很高,差0.001毫米,模具就废了,损失的不是机床钱,是材料钱,人工钱,时间钱,客户的钱。”

    陆文婷咬了咬嘴唇:“精度可以逐步提高。我们第二代样机,目标是把定位精度提高到±0.003,重复定位精度±0.002。这需要更好的光栅尺,更好的伺服电机,更好的数控系统。但这些,都需要投入,需要时间。”

    “时间,你们需要多长时间?”

    “如果资金到位,一年左右,可以出第二代样机。再有一年调试、改进,可以小批量试产。”

    “两年,”王总笑了,“两年时间,市场变化有多大,你知道吗?两年后,日本、德国的新一代机床又出来了,精度更高,速度更快,价格更低。你们的机床,还没出来,就落后了。”

    “技术是在进步,但我们的进步速度,不一定比他们慢。”陆文婷说,“我们有后发优势,可以借鉴他们的经验,避免他们的弯路。而且,我们的目标是满足国内中高端需求,不是跟他们在最高端竞争。国内市场很大,中高端的需求,进口机床太贵,国产三轴机床又满足不了,正好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王总沉默了一会儿,抽了几口烟,然后问:“第二个问题,可靠性。机床不是玩具,要天天用,三班倒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停机。你们的机床,能保证吗?”

    “第一代样机,确实有些问题,主要是材料和装配的问题。第二代样机会改进,用更好的材料,更精密的加工,更严格的装配。我们会做严格的测试,做疲劳试验,做可靠性试验,确保达到设计要求。”

    “设计要求是多少?”

    “平均无故障时间一千小时,首次大修时间八千小时。”

    “日本那台,设计是两千小时和一万五千小时。”

    “是,有差距。但我们便宜,维护成本也低。进口机床,换个备件,等三个月,价格贵得吓人。我们的机床,备件国产化,价格便宜,供应及时。”

    王总不说话了,靠在椅子上,看着陆文婷,看了很久。陆文婷坐得笔直,不躲不闪,迎着他的目光。

    “陆工,”王总终于开口了,“你很执着,我很佩服。但做生意,不是光有执着就行的。我得为我的公司负责,为我的员工负责,为我的客户负责。投一个前途未卜的项目,风险太大。这样吧,我给你指条路。”

    “您说。”

    “去找政府。深圳市政府,对高新技术有扶持政策,有科技三项经费,有贷款贴息,有税收优惠。你搞五轴机床,属于国家鼓励的高端装备,应该能申请到支持。拿到政府的支持,再来找我,我可以考虑,以合作的方式,投一部分钱,但不会太多,而且要有对赌条款。如果你们在规定时间内,达到规定的技术指标,我按约定价格收购几台。如果达不到,你们的研发成果,我要有优先使用权。你觉得怎么样?”

    陆文婷心里一沉。找政府,她当然想过。但政府部门,程序复杂,审批慢,而且扶持资金有限,竞争激烈。但王总说的,也许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。

    “谢谢王总指点,我会去试试。”

    “好,那我等你的好消息。”王总站起来,表示谈话结束。

    陆文婷也站起来,收起资料,背起帆布包,跟王总握手,然后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走出写字楼,深圳的阳光有些刺眼。十一月的深圳,不像北京那么冷,风吹在脸上,还是暖的。街道上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,高楼大厦林立,广告牌五颜六色,一片繁华景象。

    但陆文婷觉得有些冷。她抱着帆布包,走在人行道上,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政府,她该找哪个部门?科技局?经贸局?发改委?她谁也不认识,去了,人家会见她吗?见了,会听她说吗?听了,会支持她吗?

    她走到一个公交站,在长椅上坐下,从包里拿出父亲的莱卡相机,轻轻抚摸。相机很旧了,皮革有些磨损,金属有些氧化,但镜头依然明亮。父亲用这台相机,拍过很多照片,有苏联的工厂,有中国的工厂,有机器,有工人,有图纸,有零件。父亲说,相机是眼睛,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
    陆文婷举起相机,对着街对面的一栋大楼,按下快门。大楼是玻璃幕墙,反射着天空和云彩,很现代,很漂亮。但陆文婷知道,这栋大楼里,也许没有一台机床,没有一台设备是中国自己设计的,自己制造的。

    她收起相机,拿出笔记本,翻开。笔记本上,是她画的五轴机床的草图,是她写的计算公式,是她列的材料清单,成本估算,时间计划。每一页,都凝聚着她的心血,她的梦想。

    可是,梦想需要钱,需要资源,需要支持。

    她合上笔记本,放进包里,站起来,走到路边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
    “去哪儿?”司机问。

    “市政府。”陆文婷说。

    出租车汇入车流。陆文婷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心里想:不管多难,总得试试。父亲当年,在那么困难的条件下,都能搞出涡喷发动机。现在条件好多了,她没理由放弃。

    四、红英的远见

    蛇口,南海酒店,咖啡厅。

    赵红英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外面的海。海是灰色的,天也是灰色的,远处有几艘货轮,慢慢地移动。咖啡厅里人不多,轻柔的音乐,浓郁的咖啡香。

    坐在她对面的,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职业套装,短发,干练,是深圳一家外资化工企业的中国区总裁,姓林,是赵红英通过关系认识的。

    “赵总,您的想法,很有意思。”林总搅动着咖啡,慢慢地说,“生物降解塑料,确实是个方向。欧美已经开始推广,日本也在做。国内的话,还是一片空白,市场潜力很大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,林总。”赵红英说,“现在国内用的塑料,大部分是不可降解的,扔到地里,几百年都不烂,污染环境。我们想做的,是用淀粉、纤维素这些天然材料,做成塑料,能在自然条件下分解,变成水和二氧化碳,不污染环境。”

    “技术上有把握吗?”

    “有一定的把握。我们跟清华大学的一个教授合作,他已经研究好几年了,实验室阶段的技术是成熟的。现在需要的是中试,放大,工业化生产。这需要设备,需要厂房,需要资金。”赵红英看着林总,“林总,您们公司是世界知名的化工企业,技术先进,资金雄厚,如果能跟我们合作,我们可以少走很多弯路。”

    林总笑了笑,没直接回答,而是问:“赵总,您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

    “我?我以前是乡镇企业的厂长,做农机配件,后来做家电配件,现在想做点新的,有技术含量的。”

    “从农机配件,到生物降解塑料,这个跨度可不小。”

    “是不小,但我觉得,是时候了。”赵红英说,“改革开放十几年,咱们国家经济发展很快,但也付出了环境代价。空气污染,水污染,土地污染,问题越来越严重。塑料污染,是其中一个问题。现在不解决,将来会更难解决。我们做企业的,不能光顾着赚钱,还得有点社会责任感。”

    林总点点头,但话锋一转:“赵总,您有社会责任感,我很敬佩。但做生意,光有责任感是不够的。生物降解塑料,技术是新的,市场是新的,成本是高的,价格是贵的。您觉得,国内有多少消费者,愿意为环保,多花钱买您的东西?”

    赵红英沉默了。这是现实问题。生物降解塑料,原料成本高,工艺复杂,价格比普通塑料贵很多。普通塑料袋,几分钱一个。生物降解塑料袋,可能要几毛钱一个。消费者会怎么选?

    “我们测算过,初期成本确实高,但随着规模扩大,技术进步,成本会降下来。”赵红英说,“而且,我们可以先从高端市场做起,比如出口,比如高端包装,比如政府项目。另外,环保是大趋势,国家迟早会出台政策,限制不可降解塑料的使用,鼓励可降解塑料。到那时候,市场就打开了。”

    “您说的有道理,但那是将来。”林总说,“现在的问题是,您需要多少投资?”

    “第一期,五百万。用于建设中试生产线,完善工艺,做产品认证,开拓市场。”

    “五百万,不算多,但也不少。”林总想了想,“我们公司,对新技术,新项目,是有兴趣的。但投资,不是慈善,是要回报的。您这个项目,风险很大,回报周期很长。您能给我多少股份?”

    “我们愿意出让百分之三十的股份。”

    “百分之三十,不够。”林总摇头,“五百万,百分之三十,估值一千六百多万。您这个项目,现在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,没有产品,没有市场,没有收入,这个估值太高了。我觉得,五百万,百分之五十,比较合理。”

    赵红英心里一沉。百分之五十,等于控制权就交出去了。虽然对方是外资,有技术,有市场,有管理经验,但控制权一旦失去,这个项目还是她的吗?

    “林总,百分之五十太多了。这个项目,是我们一手创立的,技术是我们找的,团队是我们建的,未来也是我们来做。百分之五十,等于把我们辛苦打下的江山,分出去一半。”

    “赵总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林总笑了,“没有我们的投资,您的项目可能永远停留在实验室。有了我们的投资,您才能建设中试线,才能工业化,才能打开市场。我们是雪中送炭,不是锦上添花。百分之五十,不多。”

    赵红英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。咖啡已经凉了,有点苦。她看着窗外,海面上,一艘货轮正在进港,拉响了汽笛,声音悠长。

    “林总,这样吧,您容我考虑考虑,也跟我的团队商量商量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,没问题。”林总很爽快,“不过赵总,我得提醒您,时间不等人。生物降解塑料,不是只有您一家在做。我听说,上海、北京,都有企业在搞,有的已经小批量生产了。您如果犹豫,机会可能就错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明白,谢谢林总提醒。”

    林总站起来,跟赵红英握手:“那我等您的好消息。希望我们有机会合作。”

    “一定,一定。”

    送走林总,赵红英没有马上离开。她坐在那里,看着海,看着船,看着这个充满活力的城市。

    蛇口,改革开放的第一炮在这里打响。十几年前,这里还是一片荒滩,几个小渔村。现在,高楼林立,工厂遍布,港口繁忙,是中国改革开放的窗口,是无数人梦想开始的地方。

    她的梦想,也开始在这里。从乡镇企业,到家电配件,到现在想搞生物降解塑料,每一步,都走得不轻松。但每一步,她都走过来了。

    这一次,能走过去吗?

    五百万,百分之五十的股份。要,还是不要?

    要,意味着失去控制权,但项目能活下去,能发展,也许能成功。不要,意味着保持独立,但可能因为资金问题,项目夭折,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。

    她想起很多年前,在村办厂,她跟齐铁军说的那句话:“俺们村办厂的车床,不比他们国营大厂的孬!”

    那时候,她年轻,有冲劲,不服输。现在,她还是不服输,但多了几分谨慎,几分算计。

    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。她背后,是一个团队,是几十号人,是跟着她干了十几年的老伙计。他们的前途,他们的希望,都系在这个项目上。

    她不能轻易决定。

    赵红英拿出手机,想给齐铁军打个电话,听听他的意见。但想了想,又放下了。齐铁军现在在长春,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,哪有时间管她?

    她得自己决定。

    窗外,天渐渐暗了,海和天融为一体,分不清界限。远处,港口的灯光亮了起来,像星星,一颗,两颗,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赵红英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结账,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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