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。
济南城外,陆记庄园。
大红灯笼高高挂起,照得整个院子亮如白昼。门楣上贴着崭新的春联,是陆晏亲笔写的——“瑞雪兆丰年,春风送福来“。
院子里,下人们进进出出,忙着准备年夜饭。厨房里飘出阵阵肉香,混着爆竹的硝烟味,弥漫在冬夜的空气中。
陆晏却没有心思过年。
他独自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。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这本账册,是他这一年的“功劳簿“。
不是朝廷的功劳簿,是他自己的。
上面记录的不是官职、不是封赏,而是他这一年积累的全部家底——银子、田产、人手、火器、人脉……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东家,该吃年夜饭了。“
范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“等一等。“
陆晏头也不抬,继续翻看账册。
“让他们先吃,我还有些事要理一理。“
“是。“
脚步声远去。
陆晏翻到账册的第一页,上面写着几个大字:
“天启二年,年终结算。“
他拿起笔,蘸了墨,开始一条一条地核对。
“一、资产。“
“现银一万八千两。田产三千二百亩,折银约一万两。店铺三十间,折银约四千两。骡马、大车、货物等,折银约三千两。“
“合计:约两万五千两。“
陆晏在数字
两万五千两。
这个数字,放在寻常商户眼里,已经是泼天的富贵了。但陆晏知道,这只是个开始。
跟那些真正的大商贾比起来,他这点家底,不过是九牛一毛。
临清的盐商,随便拎一个出来,身家都在十万两以上。江南的丝绸商、茶叶商,更是富可敌国。
但他们有的,只是银子。
而他有的,不止是银子。
“二、武装。“
陆晏翻到第二页,继续写道:
“护卫队一百五十人,皆为精挑细选之好手。其中五十人配备燧发枪,三十人配备弓弩,其余用刀枪。“
“团练二百人,平时务农,农闲操练。虽不及护卫队精锐,但亦可堪一战。“
“火器:燧发枪一百支,良品率七成。佛朗机炮四门,皆可使用。火药八百斤,铅弹两千发。“
他停下笔,看着这些数字,眉头微皱。
三百五十人。
这个数字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。
放在官场上,连一个千户所的零头都不到。但放在民间,已经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了。
更重要的是,这三百五十人,都是他的人。
不是朝廷的兵,不是卫所的丁,是他陆晏一手招募、一手训练、一手养活的私兵。
他们吃他的饭,拿他的饷,听他的命令。
关键时刻,他们会为他卖命。
这才是真正的本钱。
“三、据点。“
“济南府:总部所在,经营三年,根基稳固。“
“临清:运河枢纽,设有分号,掌控码头份额。“
“德州:北上要道,设有分号,兼做情报据点。“
“东昌:西进门户,设有分号,初步布局。“
“兖州:白莲教乱后,趁机收购田产,设有屯田点。“
陆晏看着这些地名,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地图。
济南、临清、德州、东昌、兖州……这些据点,像是一颗颗棋子,散落在山东的版图上。
它们之间,由运河和官道连接,形成了一张网。
这张网,就是他的根基。
但这张网还不够大,不够密。
他需要更多的据点,更广的覆盖。
尤其是——登州。
“四、关系网。“
陆晏翻到第四页,写道:
“镇守太监刘成:靠山,每年孝敬不断,关系稳固。“
“司礼监秉笔王体乾:通过刘成搭上线,尚未深交,但已有香火情分。“
“济南知府周廷儒:上司,已送重礼,关系尚可。“
“同知钱守廉:政敌,已掌握把柄,待时机成熟再动手。“
“通判赵德昌:可用之人,贪财好利,但有门路。“
“经历张文远:可交之人,能力出众,性格耿直。“
他停下笔,沉吟片刻,又加了一行:
“清河崔氏:有联姻意向,待官位再升一步后再议。“
关系网。
这是官场上最重要的东西。
没有关系,你就是一个人在战斗。有了关系,你就有了盟友、有了靠山、有了消息来源。
但关系也是双刃剑。
靠山会倒,盟友会变,今天的朋友可能是明天的敌人。
所以,最可靠的关系,永远是利益。
只要利益一致,关系就稳固。利益冲突,关系就破裂。
这是官场的铁律。
“五、情报。“
“沈青主持情报网,已覆盖济南全境。“
“临清、德州、东昌三地,皆有眼线。“
“兖州正在布局,登州已派人打探。“
“府衙内部,有眼线十余人,可随时掌握动向。“
陆晏看着这一条,嘴角微微上扬。
情报。
这是他最大的优势。
别人不知道的事,他知道。别人看不到的危险,他能提前预警。别人抓不住的机会,他能先人一步。
沈青是个人才。
锦衣卫出身,干情报是一把好手。这一年来,他把情报网铺得越来越大,越来越密。
但这还不够。
情报网要继续扩张,要覆盖整个山东,甚至延伸到京城、辽东。
只有掌握了足够的情报,才能在这个乱世中立于不败之地。
“六、伏笔。
陆晏翻到最后一页,写道:
“东林党人家眷:已暗中安置三户,待日后变局时启用。“
“崔家联姻:待官位再升一步后再议。“
“登州:海贸、辽东补给线、李家、孔有德……下一步的重点。“
“皇木转运:天启三年的机会,务必抓住。“
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这就是他这一年的全部家底。
两万五千两银子,三百五十人的武装,五个据点,一张关系网,一套情报系统,还有几条埋下的伏笔。
从四年前那个负债累累的破落廪生,到今天的正八品朝廷命官,他走了很远。
但还不够远。
正八品的知事,在官场上依然是个小人物。
他需要更高的官位,更大的权力,更广阔的舞台。
而那个机会,就在眼前。
皇木转运。
陆晏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窗外,爆竹声此起彼伏,烟花在夜空中绽放,五彩斑斓。
远处的村庄里,家家户户都点着灯笼,欢声笑语隐约可闻。
这是太平盛世的景象。
但陆晏知道,这太平是假的。
辽东战事吃紧,建奴步步紧逼。朝廷党争不断,魏忠贤权倾朝野。天灾人祸接踵而至,流民遍地,民不聊生。
这个帝国,正在一步步走向深渊。
而他,要在这深渊中,找到一条活路。
“东家。“
范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年夜饭准备好了,大家都在等您。“
陆晏转过身,看着范福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走吧。“
他合上账册,大步走出书房。
“新的一年,该开始了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