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府,陆府。
送走刘成后,陆晏独自坐在书房里,陷入沉思。
皇木运输。
这是一个烫手山芋,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说它是烫手山芋,是因为这事太难办了。
几十根巨型金丝楠木,最长的有十丈,最粗的直径超过三尺。这么大的木头,普通的驳船根本装不下。就算勉强装上去,吃水太深,运河河道又浅,根本走不动。
更要命的是,民夫都跑光了。
运皇木是苦差事,工钱低、活儿重、还危险。一根皇木动辄上万斤,稍有不慎就会出人命。民夫们一听说要运皇木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但说它是机会,是因为这事若是办成了,好处太大了。
魏忠贤要讨好天启帝,大修宫殿。皇木是宫殿的主要建材,运不到京城,宫殿就修不成。谁能解决这个问题,谁就是魏忠贤的功臣。
而且,刘成已经答应了,事成之后帮他运作登州通判的位置。
登州。
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。
“东家。“
赵长缨推门而入。
“行装都准备好了,明日一早就能出发。“
陆晏点了点头。
“长缨,你觉得这事能办成吗?“
赵长缨想了想,说道:
“东家既然接了这差事,肯定有把握。“
“把握?“陆晏苦笑一声,“我哪有什么把握。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。“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的舆图前。
“你看,皇木从四川、湖广采办,走长江到扬州,再走运河北上。临清是运河的咽喉,所有的皇木都要在这里中转。“
“现在的问题是,临清段的运河河道淤浅,大型驳船过不去。皇木又太重,普通的驳船装不下。“
“要解决这个问题,只有两个办法。“
“第一,疏浚河道,加深水位。但这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,短期内根本办不到。“
“第二,造特制的驳船,吃水更浅、载重更大。这个办法可行,但需要时间和银子。“
赵长缨听得连连点头。
“东家,那咱们就造船?“
“造船只是其中一环。“陆晏说道,“还有装卸的问题。皇木那么重,靠人力搬运太慢,而且容易出事故。我打算用滑轮组起重系统,提高效率。“
“滑轮组?“赵长缨不解,“那是什么东西?“
“一种省力的机械。“陆晏解释道,“用几个滑轮组合在一起,可以用很小的力气,吊起很重的东西。“
赵长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“东家懂的东西真多。“
陆晏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
滑轮组的原理,在前世是初中物理的内容。但在这个时代,却是了不起的“奇技淫巧“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“陆晏继续说道,“民夫。“
“民夫都跑光了,没人干活。咱们得想办法把人找回来。“
“怎么找?“
“以工代赈。“
陆晏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现在山东到处都是辽东逃来的难民,没吃没喝,走投无路。咱们给他们口饭吃,他们就愿意干活。“
“而且,难民没有根基,容易管理。不像本地的民夫,有家有业,干得不顺心就跑了。“
赵长缨恍然大悟。
“东家高明!“
“高明谈不上。“陆晏摇了摇头,“不过是因势利导罢了。“
他走回书案前,拿起笔,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个字。
“造船。滑轮。民夫。“
“这三件事,是皇木运输的关键。只要解决了这三个问题,皇木就能顺利运到京城。“
“但这三件事,都需要银子。“
“刘成说银子他出,但我不能全指望他。万一他反悔了呢?万一银子不够呢?“
“所以,我得自己垫一部分。“
赵长缨皱起眉头。
“东家,咱们的银子够吗?“
“够。“陆晏点了点头,“胡掌柜那边还有一万多两的现银,先垫上。等事成之后,再从刘成那里报销。“
“这样一来,咱们不仅能赚到银子,还能赚到人情。刘成欠咱们的,将来总要还的。“
赵长缨听得连连点头。
“东家想得周全。“
“周全谈不上。“陆晏叹了口气,“这事风险很大。万一办砸了,不仅银子打水漂,还要得罪刘成。“
“但不冒险,就没有机会。“
“富贵险中求,这话一点不假。“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“长缨,你跟了我几年了?“
“回东家,四年了。“
“四年。“陆晏感慨道,“四年前,咱们在兖州,被范家逼得走投无路。那时候,我身上只有三十两银子,你还躺在床上养伤。“
“四年后,咱们有了两万多两的家业,有了几百号人马,有了官身,有了靠山。“
“但这还不够。“
他转过身,看着赵长缨。
“长缨,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登州吗?“
“东家不是说,登州有海贸的机会吗?“
“海贸只是其中一个原因。“陆晏说道,“更重要的原因是——登州是山东的门户,是通往辽东的跳板。“
“辽东?“赵长缨不解,“辽东不是在打仗吗?东家去那里干什么?“
陆晏沉默了片刻。
“长缨,你相信我吗?“
“东家说什么话!“赵长缨急道,“属下的命都是东家救的,东家让属下往东,属下绝不往西!“
“好。“陆晏点了点头,“那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“
“大明朝的天,就要变了。“
“辽东的战火,会越烧越旺。朝廷的党争,会越来越烈。天灾人祸,会接踵而至。“
“再过二十年,这个天下,会大乱。“
赵长缨听得目瞪口呆。
“东家……东家怎么知道这些?“
“我就是知道。“陆晏没有解释,“你不用问为什么,只要记住一件事——跟着我,我会带你活下去。“
赵长缨沉默了片刻,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属下明白。“
“好。“陆晏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去准备吧。明日一早,咱们出发去临清。“
“是!“
赵长缨转身离去。
陆晏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皇木运输,只是第一步。
登州,才是真正的目标。
而登州,也只是一个跳板。
他的目标,是更远的地方。
“二十年……“
他喃喃自语。
“二十年的时间,够了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