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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87章 运河堵局
    队伍走到第五天的时候,过了青州,进了济南府的地界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从登州到济南,这段路陆晏走过不止一回。第一回是万历四十八年,他刚穿越来那年,从兖州到济南赶乡试,走的是陆路,身边只有赵长缨一个人,两条腿,走了小半个月。后来运皇木那趟,走的是水路,沿着小清河到济南,再转运河北上,那次坐的是船,轻松得多。再后来,来来去去走了好几趟,有骑马的,有坐船的,有快有慢,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走——哪里有驿站、哪里的路窄、哪里有个破庙可以避雨、哪里的井水是甜的,他都知道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但这一次,路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路还是那条路,地还是那块地,但路上的东西变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变的是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从青州往西走了不到半天,就开始碰到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先是零零散散的几个——挑着担子的老百姓,从济南方向往东走,脸上的表情不太对,不是赶路的那种表情,是逃的那种表情。赶路的人脸上虽然累,但眼睛是有方向的,知道自己去哪里;逃的人脸上的累不一样,那种累是从里面出来的,眼睛是散的,不知道该看哪里,只知道往前走,往前走就是离那个东西远一点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陆晏在路上碰到第一拨逃难的人的时候,队伍正在一个坡上走。那拨人有七八个,两个中年男人,几个妇人,还有两个小孩,大的那个大概六七岁,小的那个被一个妇人背在背上,露出一个脑袋,头上戴着一顶破棉帽子。他们看见陆晏的队伍从坡上走过来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让到路边,缩着身子,低着头,像是怕被注意到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陆晏的队伍从他们身边过的时候,赵长缨多看了一眼,那个六七岁的男孩正仰着头看他们——看的不是人,是那些灰布甲和腰上挂着的刀,小孩子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不像是在逃难,倒像是在看一场他没见过的热闹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小兔崽子,别看了,走!“他旁边的男人拽了他一把,拉着往前走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过了这一拨,接下来就越来越多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从青州到济南的官道上,往东走的人——逃难的人——从零星几个变成了一群一群的。起先是三五成群,后来是十几二十个,再后来,一支队伍里混进了几辆牛车、几辆驴车,车上堆着箱笼和被褥,箱笼上面坐着老人和小孩,旁边走着拿了棍棒的壮年男人,前后绵延了好几十步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些人从济南方向来,往登莱方向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陆晏的队伍从他们中间穿过的时候,两拨人的方向是相反的——一拨往东逃,一拨往西走。两条人流在官道上交汇,像是两条方向不同的河撞在了一起,挤,堵,乱。逃难的人看到军队,有的往路边让,有的愣在原地不动,有的干脆蹲在路当中不走了,被后面的人推搡着,推搡的人自己也不知道往哪里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长缨走到陆晏旁边,低声说道:“堵了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“看见了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“绕不绕?“

    

    陆晏在原地停了一下,看了看前面的路况——官道上挤满了人,两边是刚收完庄稼的田地,田地冻硬了,走人可以,但拉辎重车不行,车轮会陷进冻土里出不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绕,“他说道,“让前面的人让一让,不要推搡,不要拿刀吓人,好好说话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赵长缨应了,走到前面去传话。前面的什长们开始往两边喊:“让一让,让一让!军爷赶路,让一让!“

    

    喊的声音不大,也不凶——赵长缨交代过,不准凶。陆晏不喜欢凶老百姓,他说过一句话:凶老百姓的军队,走到哪里都是孤军。

    

    逃难的人听到喊声,有的往路边让了,有的站在原地犹豫,不知道该让到哪一边去。官道就那么宽,两条人流对着走,让来让去也让不出多大的空间来,两边的人只能像揉面团一样互相挤着,挤着挤着就走通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队伍就在这种挤来挤去的节奏里,一步一步地往前蹭。

    

    比正常行军慢了一半不止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到了下午,陆晏的队伍终于过了那段最拥挤的路段,走上了一段相对空旷的官道。空旷是相对的——前面还是有零星的逃难者,但不再是成群结队了,密度降下来了,走起来顺畅了一些。

    

    队伍在路边歇了一刻,陆晏让人烧了热水,分给大家喝。十一月的天,走了一整天,水壶里的水早就凉透了,喝凉水不行,凉水喝了肚子疼,肚子疼了走不动路,走不动路就拖队伍的后腿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自己也喝了一碗,然后走到路边,找了一块高出路面半尺的土坎,站上去,往前后各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

    后面,来路上还有逃难的人在往东走,影影绰绰的,看不清人数,只能看到一些移动的黑点。

    

    前面,去路上暂时没有大队的人,但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团灰蒙蒙的东西——不是烟,是尘,是大量的人和车在路上走出来的扬尘,风把那团尘吹高了,散在半空里,变成了一片灰色的薄雾,挂在地平线上,久久不散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团灰雾的方向,是济南。

    

    济南是他们必须经过的地方——过了济南才能渡黄河,渡了黄河才能进直隶,进了直隶才能到京城。济南绕不过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但济南的那团灰雾告诉他一件事:济南也堵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从土坎上跳下来,回到队伍里,把赵长缨叫过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看到前面那团灰了?“

    

    “看到了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“济南堵了,“陆晏说道,“不只是逃难的老百姓,还有各路勤王军的辎重队、各府出兵的零散部队、运粮的车队、往来传令的驿卒,全挤在济南周围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赵长缨皱了皱眉,问道:“进不去?“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进得去,但进去了就被堵住了,“陆晏说道,“堵在里面一天两天,我们的日程就被打乱了,粮食也多消耗一天两天的量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怎么走?“

    

    陆晏想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十四个节点的纸,展开,在上面找到了济南的位置,手指往旁边移了移,点在一个地方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进济南城,“他说道,“从城南绕过去,走小路。城南有一条河叫小清河,河边有一条纤道,是纤夫拉船走的路,窄,只够两个人并排走,但不堵。沿着纤道往西北走,走到黄河渡口,比走官道多费半天的脚力,但比堵在济南城里省两天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有这条路?“赵长缨问道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运皇木那年走过,“陆晏说道,“纤道是运河漕运的配套,平时只有纤夫和赶牲口的人走,不走大军,也不走辎重车——辎重车过不去,路太窄,轮子会掉进河沟里。但步兵能走,走起来还平稳,纤道常年有人踩,比官道的烂泥路好走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赵长缨把这段话听了,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点头道:“听少爷的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队伍歇了一刻,重新上路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走到傍晚的时候,远远地看到了济南城的轮廓。

    

    济南城在暮色里像是一头趴着的巨兽,城墙是灰的,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里飘着,看不清是什么旗。城墙外面,是一片密密麻麻的——人。帐篷。车辆。马匹。烟火。灯笼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陆晏远远看了一眼,就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对的——济南城外已经聚集了大量的人,有的是勤王军,有的是逃难的百姓,有的是赶着牲口准备往北运粮的商队,有的是不知道从哪里来、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、只是被人流裹着到了这里的散兵游勇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些人混在一起,把济南城外的官道、田地、河边、树林,能站人的地方全站满了,远看像是一锅刚煮开的粥,到处都在冒泡,到处都在动,但没有一个方向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没有往那锅粥里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在距离济南城还有三四里的地方,他带着队伍拐了弯,离开官道,往城南方向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官道的路面虽然烂,但好歹是路,有路基,有路形。离开官道之后,走的就是田间的土路了——说是路,其实就是两块田之间的田埂,田埂窄,一个人走没问题,两个人并排就挤了。一百五十个人排成单列走田埂,队伍拉得老长,从头看不到尾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长缨走在中间位置,一边走一边回头数人,数了几遍,确认没有掉队的,才放了心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田埂的尽头出现了一条河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河不宽,大约两三丈,河水在冬天里变得很浅,只有没过脚踝的深度,水流缓,能看到河底的泥沙和卵石。河边的岸上,有一条窄窄的路——那就是纤道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纤道是夯实的土路,比田埂宽一些,大约三四尺,路面被纤夫的草鞋踩了无数遍,结结实实的,走上去脚底下是硬的,不沾泥。路的一侧是河,另一侧是一道矮坡,坡上长着稀稀拉拉的枯草,草在风里倒伏着,像是被人用手往一个方向梳过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就走这条,“陆晏说道,“沿着河往西北,一直走,走到看见黄河为止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队伍拐上了纤道。

    

    纤道上没有人——这个季节运河的漕运已经停了,纤夫们都回了家,纤道上空空荡荡的,只有陆晏的队伍在走,脚步声在河边回荡,踩踩踩踩,像是一面大鼓在地底下敲,每一步都实实在在地落在那条窄窄的硬土路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侧是河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河水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条暗银色的带子,静静地流着,不发出声音,只有偶尔被风吹起的一道微小的波纹,在水面上走了一段,就消失了。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,不厚,像是一匹纱搭在水面上,若有若无的,把远处的景物模糊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另一侧是坡。

    

    坡上什么都没有,没有人,没有房子,没有树,只有枯草和冻土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那种空旷是冬天特有的空旷——春天和夏天的田地里有庄稼,庄稼把空间填满了,人走在里面觉得世界是小的、是有边界的;冬天的田地里什么都没有了,人走在里面,四面八方全是空的,空到你觉得自己是这片天地之间唯一的东西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陆晏走在纤道上,脚下是硬的,旁边是静的,头顶上是灰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走着走着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想起前世在非洲修路的时候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时候他在一个叫什么来着的国家——名字他已经忘了,只记得那个地方的黄昏和现在很像:天是灰的,路是硬的,旁边是一条不知道名字的河,河水是浑的,河边的草是枯的。他一个人走在路上,从工地走回营地,走了大约四十分钟,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人,只碰到了一头驴,驴站在路边看他,他也看驴,两个对视了几秒钟,驴转过头走了,他也继续走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时候他在想什么?他忘了。大概是在想第二天的工期安排,或者是在想晚上吃什么,或者什么都没想,就是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现在他也是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只不过那时候他身后没有一百五十个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时候他走完了那四十分钟的路,回到营地,吃饭,睡觉,第二天起来继续修路,路修完了就走,走到下一个工地,下一个工地修完了再走。他那时候的生活就是由一段一段的路组成的,从这里到那里,从那里到另一个那里,走过的每一段路,走完了就忘了,忘了也没有关系,因为那些路走完了就和他没有关系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现在不一样。

    

    现在他走的这条路,走完了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走到尽头的那个地方,不是一个工地,是一个战场。战场上有十几万人在打仗,有人在杀人,有人在被杀,有人在逃,有人在追,有人在燃烧的城池前面嚎哭,有人在堆满尸体的城墙上面发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些东西等在前面,等着他走过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走过去了之后,要在那些东西里面找一个位置,站住,打一场不大不小的仗,然后转身,沿着这条路走回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走回来的时候,他身后的人,可能会少几个。

    

    少的那几个人,不会从这条纤道上走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没有让它在脑子里停留太久。

    

    前世的师傅教过他:走路的时候只想走路,想别的会走错路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继续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队伍在纤道上走了将近两个时辰,天彻底黑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黑透的天底下,纤道变成了一条在黑暗中隐约可辨的浅色带子——因为纤道的土和旁边的田地颜色不一样,纤道被踩得光滑了,在月光下会反一点光,那一点光刚好够让人看清脚下的路,不至于踩到河里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月亮出来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十一月的月亮不圆,大概只有半个,挂在东南方的天上,光是冷的,白的,像是一盏远远的灯,照不清楚什么东西,但让天上有了一个可以看的地方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长缨走到前面来,和陆晏并排,低声说道:

    

    “天黑了,走夜路?“

    

    “走,“陆晏说道,“纤道是直的,不会走错,月亮也出来了,够照路。趁着夜里走,白天少走一些,让人歇够了再赶路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“人能撑住吗?“

    

    “问问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赵长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。一百五十个人在黑暗中走着,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一个一个的轮廓,灰布甲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暗光,脚步声嗒嗒嗒嗒地响,节奏比白天慢了一些,但没有停,也没有乱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走路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一声咳嗽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撑得住,“赵长缨转回来,“这些人都是老底子,走夜路不是头一回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就走,“陆晏说道,“走到子时再扎营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队伍继续在纤道上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河水在黑暗中流着,发出一种极轻的声音,不是哗哗的,是一种细密的、连续的、像是有人在远处撕纸的声音。那个声音在黑暗里陪着他们走,走了多远那个声音就跟了多远,不停,不歇,像是这条河自己的呼吸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走了不知道多久——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是两个时辰,在黑暗里走路的时候,时间的感觉会变得模糊,长和短分不太清——前面的路开始变宽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纤道从三四尺宽变成了五六尺宽,又变成了一丈多宽。路面也不再是夯土了,变成了碎石铺的——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,那种响声和之前踩在夯土上的声音不一样,碎石的声音是脆的、散的,像是在嚼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

    前面出现了一道黑黝黝的轮廓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个轮廓横在路的尽头,很长,从左到右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,像是一道墙——但不是墙,太宽了,不是人造的那种宽,是天然的那种宽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黄河。“赵长缨说道。

    

    是黄河。

    

    在月光下,黄河不像是一条河——看不到水面,看到的只是一片巨大的黑暗,那片黑暗比旁边的田地更黑、比头顶的天更沉,像是地面上裂开了一道极宽极深的口子,口子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黑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但仔细看,能看到那片黑暗里有东西在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动的是水面上映着的月光——河水在流,月光被水面切成了一条一条的碎银,碎银在黑暗里晃着,一闪一闪的,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撒了一把碎玻璃,被水流推着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渡口在哪里?“赵长缨问道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陆晏在黑暗中看了看——他们现在站的位置是纤道的尽头,纤道在这里汇入了一条更宽的路,那条路沿着黄河岸边往东延伸,应该是通往渡口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往东走,“他说道,“渡口不远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队伍转了方向,沿着河岸往东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走了大约一刻钟,前面出现了几点火光。

    

    火光不亮,是那种快要熄灭的篝火,橘红色的,在黑暗里像是几只半闭着的眼睛。火光旁边有人影在动——不多,三四个,蹲在火边,烤着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走近了才看清楚,那是一个小小的渡口。渡口不大,岸边系着两条平底木船,船身不长,大概四五丈,甲板上堆着一些绳索和竹篙,船舷上挂着两盏灯笼,灯笼灭了,只剩两个暗红色的纸壳在风里摇。

    

    火边蹲着的几个人是渡口的船夫。

    

    其中一个看到陆晏的队伍走过来,站了起来,手里还攥着一根烤了一半的红薯,往这边张望了几眼,大概是看到了灰布甲和腰上的刀,紧张了一下,但没有跑,站在原地,等着来人开口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陆晏走上去,不是赵长缨走上去——他自己走上去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老乡,“他说道,声音不高,和平时一样,和在衙署里批公文的时候一样,“我们是勤王的队伍,从登州来的,要过黄河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那个船夫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,大概是在判断这个人说的是不是真话。打量完了,视线从陆晏身上移到他身后的队伍上,看了看那些灰布甲,看了看腰上的刀,看了看肩上背着的长条形布囊,最后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陆晏的脸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勤王的?“他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从登州来?“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“去京城?“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船夫把手里那根红薯看了一眼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烤,最后把红薯往怀里一揣,说道:“今天过不了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“

    

    “冰还没封死,“船夫指了指河面,“这段河面看着黑,底下其实有冰在结,结了一半,船进去能走,但走不快,得靠人在前面用篙子把冰砸开,一步一步地走。白天还行,能看清冰在哪里,夜里看不见,砸偏了,船底刮了冰碴子,漏了,那就不是过河了,是沉河了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陆晏把这段话听了,在心里算了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明天一早能过?“

    

    “能过,“船夫说道,“天一亮就走,卯时出发,到对岸大概辰时——两条船,一条能装四十个人,两趟装完你们这些人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“四趟。“陆晏纠正了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啊?“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一百五十个人,一条船四十个,两条船一趟八十,两趟一百六十,够了,但要跑两趟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船夫在火光里看了看他身后的人,大概是在心里数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行吧,两趟就两趟。“他停了一下,“船钱怎么算?“

    

    陆晏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几块碎银子,掂了掂,挑了一块约摸二两重的递过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够不够?“

    

    船夫接了那块银子,在手心里颠了颠,大概是用重量估了个数,脸上的表情松了——大概是够的,而且够得不少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够了够了,“他把银子揣进怀里,和那根烤了一半的红薯做了伴,“军爷们今晚就在岸上歇着吧,不大宽敞,但有几间窝棚,能挡风。明天卯时,小的叫你们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“好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陆晏转身,走回队伍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长缨迎上来,低声问道:“怎么说?“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今夜过不了河,冰没封死,夜里行船危险,“陆晏说道,“明天一早过。今晚就在岸上扎营,让人轮班睡,守住渡口,不要让别的队伍半夜来了抢船——明天各路勤王军都要过河,先到先过,我们今夜就在这里守着,天一亮就走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赵长缨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——“先到先过“四个字里,有一种对时间的精打细算。他们比官道上那些被堵在济南城外的勤王军早到了渡口,早到了就占了先手,先手不能丢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明白,“赵长缨说道,“我去安排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他走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陆晏在河岸上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坐下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黄河在他面前流着,在黑暗里看不见水面的颜色——黄河的水是黄的,但夜里看不出来,看到的只是一片流动的黑暗,黑暗里偶尔闪着一点碎银的月光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河对岸什么都看不见。

    

    对岸在黑暗里,是另一个世界——过了河就是直隶,直隶再往北就是京城,京城的方向上,此刻正有十万后金铁骑在纵横驰骋,正有几十万明军在仓皇勤王,正有一个叫崇祯的皇帝在紫禁城里通宵不寐,正有一个叫袁崇焕的人在从辽西往回赶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些事情,在河对岸等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等他过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在河岸上坐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那张清单,借着月光看了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济南“两个字旁边,他写的是:“渡黄河有三个渡口,丰水期中渡可用,枯水期走东渡,冬天冰封可直接踏冰过河,但需确认冰层厚度。“

    

    冰层没有封死,踏冰过河不行,还得坐船。坐船要等天亮,等天亮就是等半夜。

    

    半夜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把清单折好,揣回怀里,在河岸上躺下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地面是冻硬的泥土,硬得像石头,躺上去冰凉的,凉从后背透进来,一直凉到脊梁骨里面去。他把披风裹紧了一些,把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,闭了眼。

    

    闭了眼之后,耳朵里全是黄河的声音。

    

    黄河的声音不像小清河那么细密,黄河的声音是厚的、沉的、有力道的,像是一头巨大的牲口在黑暗里喘气,每一口气都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重量。那种声音不是从哪一个方向来的,是从四面八方来的,从河面上来,从河底下来,从脚下的泥土里来,从头顶的夜空里来,像是整个天地之间都在发出那种声音,只是平时被别的声音盖住了,到了夜里,别的声音没了,它就出来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陆晏听着那种声音,在河岸上躺着,等天亮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天亮了,就过河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过了河,就是另一段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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