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,总兵府侧室。
奶娘喂完奶,轻轻拍着婴儿的后背,嘴里哼着催眠的小曲。
婴儿渐渐入睡,呼吸均匀。
忽然,婴儿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睛,依旧黑白分明,但此刻,却直直地望向某个方向。
不是屋顶,而是窗外,远处那座小山的方向。
那里,是龙宫驻地。
婴儿的嘴角,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仿佛在笑,又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。
奶娘没有察觉,继续哼着曲子。
片刻后,婴儿重新闭上眼,沉沉睡去。
……
次日清晨,陈塘关沸腾了。
消息不知从何而起,一夜之间传遍全城。
总兵府的小公子,出生时天降异象,有神仙显灵!
百姓们纷纷涌向总兵府,想要一睹小公子的真容。李靖不得不派府兵守在门前,严禁任何人靠近。
茶楼酒肆中,各种传言满天飞。
“听说那小公子出生时,有剑光从天而降,斩断了什么邪祟!”
“可不是嘛!武曲星君亲自坐镇,能有什么邪祟?”
“我听说,小公子是神仙转世,将来必成大器!”
“那还用说?李总兵是什么人?斩妖除魔的大英雄!他的儿子,能差得了?”
周蜃坐在茶楼角落,听着这些议论,面不改色地品着茶。
他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,一壶清茶,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散修。
但没有人注意到,他的目光,时不时地瞥向总兵府方向,眼中偶尔闪过一丝镜光。
他在等,等一个机会。
……
机会,来得比预想的快。
午时刚过,总兵府内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!
紧接着,是杂乱的脚步声,惊呼声,以及李靖的怒吼声。
街上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,纷纷涌向总兵府方向,想要看个究竟。
周蜃站起身,混在人群中,向总兵府靠近。
他的感知中,数道隐晦的气息,正从不同方向急速撤离。
那是青丘的探子,他们暴露了!
“有人潜入总兵府!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。
人群更加混乱。
周蜃趁乱,悄然脱离人群,绕到总兵府侧面的一处小巷。
这里僻静无人,院墙高耸,但对他来说,形同虚设。
他深吸一口气,周身蜃气涌动,身形渐渐变得透明,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中。
海市蜃楼·隐。
这是他突破妖圣后,从万年蜃龙传承中领悟的新神通。
不仅能制造幻境,更能将自身融入幻境之中,实现真正的隐身。
他轻轻一跃,翻过院墙,落入总兵府内院。
院内,丫鬟仆役乱成一团,都在向李靖书房的方向跑去。
周蜃循着因果线的指引,悄然向侧室摸去。
侧室门口,站着两个府兵,警惕地四下张望。
他们看不见周蜃,但依旧尽职尽责地守着门。
周蜃从他们身边走过,推门而入,又轻轻掩上门。
侧室内,奶娘正抱着婴儿,脸色苍白,瑟瑟发抖。
她刚才亲眼看见,窗外有黑影一闪而过,吓得差点把孩子摔了。
婴儿却依旧熟睡,对这一切毫无所觉。
周蜃走到奶娘身后,抬手轻轻一点她的后颈。
奶娘身子一软,抱着婴儿倒向地面。
周蜃眼疾手快,一把接住婴儿,另一只手扶住奶娘,将她轻轻放在旁边的软榻上。
整个动作一气呵成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周蜃低头,看向怀中的婴儿。
小小的,软软的,呼吸轻微,睡容安详。
这就是哪吒。
这就是那个将来会闹海屠龙、会剔骨还父、会莲花重生的哪吒。
但此刻,他只是个婴儿。
周蜃凝视着他,识海中三生镜石微微发光,映照出他与这个孩子之间的因果线。
那条线,此刻正轻轻震颤,仿佛在回应他的注视。
“你……”他喃喃道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就在这时,婴儿忽然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睛,黑白分明,清澈见底,却直直地盯着周蜃。
盯着他隐身后的位置。
周蜃心中一凛。他能看见自己?
婴儿没有哭,没有闹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中,没有恐惧,没有好奇,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……平静。
仿佛,他在等他。
良久,婴儿的嘴角,微微弯起,那是一个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笑容。
周蜃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他想起了阿牛。
想起了那个在轮回之镜中,抱着孩子笑得灿烂的农家少年。
想起了那一世的平淡与温暖,想起了那一声声阿牛。
那个孩子,是阿牛的儿子。
而这个孩子,是灵珠子的转世。
他们之间,隔着多少世的轮回?
但因果,从未断绝。
“我来带你走。”周蜃轻声道,“离开这里,离开那些觊觎你的人,离开那个……会逼你剔骨还父的命运。”
婴儿静静看着他,没有回应。
周蜃不再多言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,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,刻有归墟洞府坐标的传送符。
他咬破指尖,一滴精血滴在玉符上。
玉符微微发光,与远在东海之外的归墟洞府建立起了联系。
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一阵喧哗!
“什么人?!”
“有刺客!”
“保护小公子!”
周蜃眼神一凝,知道不能再等。
他抬手,蜃气涌出,在婴儿的床上凝聚出一道虚影。
那虚影与婴儿一模一样,呼吸、心跳、甚至微弱的气息,都完美复制。
幻身术。
这是蜃龙一族的天赋神通,能以蜃气凝聚出近乎真实的幻象。
以周蜃如今的实力,这个幻象可以维持七天七夜,除非有妖皇级别的高手亲自探查,否则绝难发现破绽。
他抱着真正的婴儿,催动传送符。
光芒一闪,两人同时消失在侧室之中。
几乎同一时刻,房门被一脚踹开!
李靖持剑冲入,身后跟着数名府兵!
他们环顾四周,只见奶娘昏倒在软榻上,婴儿依旧躺在床上,呼吸平稳,安然无恙。
李靖松了口气,但随即,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刚才那股空间波动……
他走到婴儿床边,仔细检查。
婴儿依旧熟睡,没有任何异样。
但李靖心中,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。
仿佛,有什么东西,被他忽略了。
与此同时,城外三里,龙宫驻地。
周蜃的静室中,光芒一闪,他抱着婴儿现身。
他将婴儿轻轻放在榻上,然后盘膝坐下,大口喘息。
催动传送符跨越如此远的距离,消耗极大,他需要时间恢复。
婴儿依旧在熟睡,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。
周蜃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接下来,该怎么办?
他把这个孩子带到归墟洞府,然后呢?养着他?教他修行?
等他长大了,告诉他,你是哪吒,但你不用闹海,不用剔骨,你可以走自己的路?
他想起了那个传说,哪吒最终会莲花重生,会成为天庭的战神,会参与封神大战,会……
但那些,真的是必须的吗?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思绪。
先带他回洞府再说。
他再次催动传送符,光芒笼罩两人,消失不见。
……
归墟洞府,海市蜃楼大阵内。
周蜃抱着婴儿,落于岛中央的石殿前。
阳光洒落,海风轻拂,鸟鸣啾啾。
这座隐藏在东海深处的仙岛,与世隔绝,无人知晓。
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婴儿。
婴儿不知何时已经醒来,正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四周。
他看着天空,看着大海,看着那些飞舞的鸟雀,眼中满是新奇。
然后,他看向周蜃。
那双眼睛中,依旧平静,依旧清澈,但此刻,多了一丝依赖。
仿佛,他知道,这个抱着他的人,是安全的。
周蜃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。
他轻轻拍了拍婴儿的后背,低声道:“从今天起,你叫……小牛。”
毕竟是阿牛的孩子。
“小牛,这里是你的新家。”
婴儿眨了眨眼,似乎听懂了,又似乎只是无意识的反应。
但周蜃知道,有些事,已经不一样了。
这个孩子,不会再是那个传说中剔骨还父的哪吒。
他会有一个新的人生。
而他,会护着他,走完这一生。
远处,海面上,一轮红日缓缓西沉,将整片海域染成金红色。
归墟洞府的第一个夜晚,悄然降临。
而在陈塘关,所有人都在为小公子遇刺的虚惊一场而忙碌,没有人知道,真正的公子,已经不在了。
没有人知道。
除了周蜃。
陈塘关的夜,比昨夜更加混乱。
总兵府内,李靖脸色铁青地站在侧室中,面前跪着一排丫鬟仆役。
奶娘已经醒来,正瑟瑟发抖地讲述着之前的遭遇。
她被人打晕,醒来时小公子安然无恙。
“你是说,有人潜入,打晕了你,却没有伤害小公子?”李靖沉声问。
奶娘拼命点头:“是……是的,老爷。那人从背后袭击,奴婢什么都没看见……”
李靖皱眉。
没有伤害婴儿,只是打晕奶娘?这是什么道理?
他走到婴儿床边,再次仔细检查。
婴儿依旧熟睡,呼吸均匀,面色红润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但李靖总觉得,有什么地方不对。
“请武曲星君来一趟。”他沉声道。
片刻后,武曲星君大步走入。
他周身气息沉凝,目光如电,扫过侧室的每一个角落,最后落在婴儿身上。
“星君,这孩子可有异常?”李靖问。
武曲星君凝视片刻,缓缓摇头:“气息平稳,神魂稳固,无异常。”
李靖松了口气,但心中的疑虑并未消散。
武曲星君却没有就此罢休。
他走到婴儿床边,抬手掐了个诀,一道金光笼罩婴儿。这是天庭秘术,能探查魂魄是否完整。
金光流转,婴儿体内,一道纯净而磅礴的先天本源,缓缓浮现。
武曲星君点了点头,正要收手,忽然,他眉头一挑。
那股本源中,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不属于婴儿本身的气息。
那气息……有些熟悉。
他正要细查,那丝气息却一闪即逝,再也捕捉不到。
武曲星君沉吟片刻,最终还是收回了手。
或许只是自己多疑了。
“小公子无恙。”他对李靖道,“李总兵,今夜之事,本君会彻查。敢在天庭眼皮底下动手,无论是谁,都要付出代价。”
李靖点头,送武曲星君出门。
他没有注意到,在他转身的瞬间,婴儿床上那个熟睡的身影,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那是周蜃留下的幻身,在嘲笑这些人的徒劳。
……
城外,青丘据点。
乱葬岗深处的废弃祠堂中,一个身穿月白长袍的老者负手而立。
他面容清癯,颌下三缕长须,身后七条狐尾虚影轻轻摇曳,正是青丘此番领队的七尾长老涂山寂。
“事情办得如何?”他淡淡问。
身前,一个五尾狐妖单膝跪地,声音发颤:“启禀长老,属下等按计划潜入总兵府,但还未靠近内院,便被李靖察觉。”
“府中戒备森严,还有天庭禁制,我们……失败了。”
涂山寂转过身,那双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:“失败了?你们去了多少人?”
“三……三个。”
“三个?”涂山寂冷笑,“本座让你带三十人去,你只派三个?”
那五尾狐妖浑身一颤,不敢抬头:“属下以为,人多容易暴露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涂山寂抬手,一道银光射出,那五尾狐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便化作一滩血水。
祠堂中,其余狐妖噤若寒蝉。
涂山寂收回手,目光投向陈塘关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贪婪。
灵珠子的本源……必须得到。
他抬手,掌心浮现出一枚小巧的印玺,印玺呈五色,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。
那是青丘耗费无数心血炼制的五行封灵印,专门用来抽取和封印先天本源。
只等一个机会。
……
同一时刻,陈塘关西郊某处隐秘的山谷中。
一个黑衣人盘膝而坐,周身缭绕着淡淡的雾气。
如果周蜃在此,一定会认出,这正是那个从祭坛逃走的幽隐。
他脸色苍白,气息萎靡,显然受了极重的伤。
但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睛中,却闪烁着诡异的光芒。
“灵珠子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跑不掉的……”
他抬手,掌心浮现出一枚黑色的晶石。
晶石中,隐约可见一道微弱的金色光芒在游动。
那是他付出巨大代价,从灵珠子身上抽取的一丝本源。
虽然只是一丝,但足够了。
他将晶石贴于眉心,闭上眼,开始施展某种秘术。
他要追踪那丝本源,找到灵珠子的下落。
然而,片刻后,他猛地睁开眼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“怎么可能?!”
那丝本源,竟然彻底消失了!
仿佛这个世界上,从来就没有过灵珠子这个人!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幽隐声音发颤,“就算死了,本源也不会彻底消失……除非……”
他想到一个可能,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可能。
有人,用某种极其高明的手段,将灵珠子彻底隐藏了起来,隔绝了所有因果联系!
能做到这一点的,整个大荒,屈指可数!
“是谁……”他嘶声道,“到底是谁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