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清予望着他眼中那点神秘的光,不由失笑:“还有?”
谢谡却不答话,只牵起她的手,沿着水岸边那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,往庭院深处行去。
穿过一道垂花门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座精巧的小楼悠然伫立在朦胧月色下,檐角挂满了琉璃花灯,夜风过处,风铃叮铃作响。
“这是……”谢清予微微怔住。
谢谡却只是笑,轻声道:“阿姊自己去看。”
说罢,他便立在原地,当真没有再往前走一步的意思。
谢清予看了他一眼,提步朝小楼走去。
推开雕花木门,满室天缥色的素纱从梁上垂落,层层叠叠,在夜风中轻轻漫舞,烛灯被罩在薄薄的纱笼里,晕开一团团温柔的光。
素纱之后,影影绰绰可见一道身影。
那人静坐在屏风前,绯色的衣摆在白玉池中腾起氤氲水雾中若隐若现。
谢清予脚步一顿,旋即失笑。
这便是他说的“礼物”?
她摇了摇头,转身便要离去。
然而就在转身的刹那——
“殿下?”
一道清冷的嗓音忽然响起,穿过层层素纱,落入她耳中。
谢清予愕然顿住。
她立在原地,望着那被素纱遮掩的朦胧身影,心跳好似漏了一拍。
迟疑了一瞬,才提步朝室内走去。
指尖挑起一层又一层天缥色的薄纱,每挑开一层,那身影便清晰一分。
最后一道纱幔掀开的瞬间,谢清予一时怔在原地。
锦绣铺就的床榻之上,李牧端然静坐。
绯红色的状元袍妥帖地裹着他挺拔的身形,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出尘,墨发用玉冠高高束起,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,眉如远山,鼻若悬胆,唇色浅淡,此刻正微微抿着。
明明是这般境况,周身却仍是一派端方自持的气度。
烛光在他侧脸上跳跃,那双本该清澈如水的眼眸,此刻却被一条秾丽的红绸覆住。
红绸遮去了他的目光,却遮不住他微微泛红的耳根。
谢清予只觉得呼吸都滞了一瞬。
“殿下?”他又唤了一声。
谢清予倏然回神。
当真是……胡闹!
她快步走到李牧身边,轻声应道:“李公子,是我。”
李牧微微一顿,唇角轻轻扬起。
浅淡的笑意浮在唇角,一瞬便散,却让那张清冷的脸瞬间柔和下来,仿佛月破云霭,清辉乍泄。
“嗯。”他低低应了一声,声音里那丝紧涩尚未褪尽,却已归于平静。
谢清予微微俯身,指尖触到那条覆在他眼上的红绸,离得近了,她能看清他纤长的睫羽在绸下轻轻颤动。
“抱歉,陛下并未有意折辱。”她轻声说着,便要替他解开。
然而指尖才触到那红绸的结,她的手便被人轻轻握住了。
李牧的手微凉,指节分明,骨相极美,此刻正将她的手拢在掌心,力道不重,却让她无法抽离。
谢清予垂眸看他。
隔着一层秾丽的红绸,他什么也看不见,却依旧微微仰着脸,目光似能穿透那层薄薄的阻隔,直直落在她面上。
“陛下并非强迫于我。”他轻声开口:“是我心怀不轨,欲图殿下。”
红绸质地柔软,在她指尖微微发烫。
谢清予看着这张清俊的脸,只觉得呼吸都慢了两分。
她身边有太多男人。
有温润如玉的,有冷峻矜贵的,有昳丽风流的,有清澈明媚的。
可没有一个,像他这般。
明明是清冷如月的一个人,眼底却藏着那样灼人的火。
明明是端方君子,行止间自有一派持重矜贵,却能说出这般直白无忌的话,坦荡得没有丝毫掩饰。
这般矛盾,又这般……动人。
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牧却已松开她的手。
他抬手,自己解下了那条红绸。
红绸滑落的瞬间,纤长的睫羽微动,露出那双清寒疏离的眼,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她,眼底似有光华流淌。
谢清予忽然觉得,自己在他这样的目光里,有些无处遁形。
“李牧。”她唤他的名字。
李牧眼睫轻轻一颤。
谢清予已在他身侧坐下,隔着薄薄的衣料,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,还有那温热之下隐隐的紧绷。
“你可知……”她顿了顿,侧目看他,烛光在她眼底跳跃:“我不能予你名分。”
李牧望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你乃天子钦点的状元,是新科进士们的榜样,受万千读书人的景仰。”谢清予声音虽轻,话却有些沉:“若顶着面首之名立身朝堂,让天下人如何看你?”
李牧静静听着,目光始终不曾从她脸上移开。
“温辙同你不一样。”她继续道:“他本无心出仕,若非当年皇兄失明、东宫动荡,他亦不用勉强自己。将来他悬壶济世也好,隐居山林也罢,终归是自在随心,可你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眸光微暗:“你是永安侯府百年勋贵精心教养的继承人,是侯府未来的希望。你身上担着的,不只是你自己的前程,还有整个侯府的荣辱。”
夜风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,拂动满室素纱,轻轻摇曳。
“你若跟了我,便是天子亲选的面首。”谢清予望着他,目光清透如潭水映月:“即便将来你我情爱不在,今生今世,你也只能困于我身边,无人敢染指。”
她声音平静,细听之下却有一丝难言的沉晦。
李牧目光清透地望着她,待她说完,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:“殿下说了这许多,却未问过我一句,愿是不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