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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平三十九年三月初九,惊蛰后七日。
福建福州府,闽江之畔,马尾船政总局。
船台四周插满了黄龙旗,江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。船台上,一艘长达八十八米的巨舰正静静地躺在滑道上,等待着它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一刻——下水。
这是大夏帝国第一艘铁肋木壳巡洋舰。
没有命名。船政总局的档案里,它的代号是“甲一”。
“甲一”舰全长八十八丈六尺,排水量两千二百吨,铁胁为骨,木壳为肉。它的龙骨和肋骨全部采用西山工业区特供的锻铁——这是承平三十七年方承志亲自督造的那批高炉炼出的第一炉铁,含硫量低,韧性好,经得起海浪的日夜拍打。船壳用的是闽江上游运来的楠木和樟木,每一块都经过三年以上的自然干燥,用桐油浸透三遍,再以铜钉铁栓固定在铁胁上。
船身两侧,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铜皮。这层铜皮不是为了美观,是为了防止海蛆和藤壶寄生——这是百工院冶金所从沈文渊留下的那本《海外奇器图说》里找到的办法,用铜皮包覆水下部分,可以五年不生海生物。
动力系统是整艘船最核心的部分。两台百工院动力所新研制的“承平三十九年式双胀蒸汽机”,总功率两千四百匹马力,驱动一个四叶螺旋桨。锅炉是四座圆式锅炉,烧的是西山工业区产的焦炭——不是普通煤,是焦炭,热值高,烟少,烧起来比煤猛得多。
武备更是惊人。舰艏一门二百一十毫米后装线膛炮,是百工院兵器所以承平三十五年那门三十二磅攻城炮为基础、放大五倍设计的。炮弹重一百八十斤,装药十二斤,可以在两里外击穿两尺厚的夯土墙。两侧船舷各布置三门一百五十毫米后装炮,另有速射炮六门,分布在舰桥和尾楼。
这是大夏帝国自行设计、自行建造、所有核心部件全部自产的第一艘真正意义上的远洋战舰。
林水生站在船台下方的观礼区里,仰着头,望着那艘即将下水的巨舰,手心全是汗。
他今年四十七岁。十五岁进船厂学徒,三十二岁当上工头,四十二岁成为马尾船政总局的总工匠。这条“甲一”舰,从承平三十五年冬天铺龙骨开始,他带着三千名工匠,日夜赶工,整整干了三年零三个月。
每一根铁胁的安装,他都亲自盯过。每一块船壳的拼接,他都亲手摸过。每一颗铜钉的铆接,他都用锤子敲过。
现在,它要下水了。
林水生不知道什么叫“铁肋木壳”,什么叫“后装线膛炮”,什么叫“两千四百匹马力”。他只知道,这条船是他这辈子造过的最大的一条船。
比承平三十年的“镇海”号大两倍。
比承平三十三年的“靖海”号大一倍。
比任何他见过的、听说过的、图纸上画过的船,都大。
他身后站着他的儿子林大桅,二十一岁,马尾船政学堂第一届毕业生,学的是造船。林大桅从八岁起就在船厂里跑,看父亲和那些老工匠们锯木头、锻铁件、拼船壳。十五岁考上船政学堂,念了五年,去年毕业,现在是船厂的见习监工。
林水生没有回头,但知道儿子站在身后。
他忽然开口:
“大桅,你记着。”
“这条船,是你爹这辈子造的最后一条。”
“下一条,你来造。”
林大桅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抬起头,望着那条船。
阳光照在船身上,把那层崭新的铜皮照得金光闪闪。
承平三十九年三月初九,辰时三刻。
下水仪式开始。
没有宰辅剪彩,没有鼓乐齐鸣。主持仪式的是福建水师提督施琅——不是当年的施琅,是他的孙子,也叫施琅,五十六岁,在福建水师干了三十年。
施琅站在船台下方临时搭起的高台上,对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,只说了一句话:
“大夏承平三十九年,甲一号巡洋舰,下水。”
红旗挥下。
船台上的木楔被同时敲掉,滑道上的油脂发出吱吱的摩擦声,那条八十八丈长的巨舰开始缓缓滑动。
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。
最后,轰的一声巨响,舰艏扎进闽江,激起数丈高的水柱。
江水涌入船台,又退去。
那艘船浮在江面上,轻轻摇晃。
岸上,三千名工匠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。
林水生没有欢呼。
他站在人群里,望着那条浮在水上的船,一动不动。
旁边有人拍他的肩膀:林师傅,你的船下水了,怎么不笑?
林水生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在想另一件事。
三年前,承平三十六年冬天,第一批铁胁从西山工业区运到马尾。那是方承志亲自押运的。方承志在船厂待了七天,和林水生一起研究那些铁胁怎么安装。
铁胁和木胁完全不一样。
木胁是一根一根的,弯的,每一根都要用火烤弯,再在船台上静置三个月,等它变形稳定之后,才能继续施工。一耽搁就是三个月。
铁胁是直的,每一根都一模一样,从西山运来的时候就已经弯好了——不是用火烤的,是用机器压的。精度比木胁高十倍,根本不需要静置。
林水生问方承志:这东西,西山一年能产多少?
方承志说:要多少,产多少。
林水生算了算:造这条船,用了三千根铁胁。如果全用木胁,光是等木材变形稳定,就要三年。三年,只能造一条。
铁胁呢?
三个月,造一条。
林水生那时候不懂什么叫“工业化”。
他站在江边,看着那条浮在水上的船,忽然有点明白了。
工业化,就是铁胁。
工业化,就是不用等。
工业化,就是三年造一条,变成三个月造一条。
承平三十九年三月十五。
“甲一”舰下水后第六日,开始舾装。
舾装是在码头进行的。安装桅杆、索具、火炮、舱室内部设施。这是造船最琐碎的阶段,比船台阶段更考验工匠的手艺。
林水生带着三千名工匠,日夜轮班。
这三千人里,有八百人是当年跟着他造过“镇海”号的老伙计,已经干了二十年。有一千二百人是承平三十五年以后陆续进厂的年轻人,学了三四年,刚能上手。还有一千人,是从船政学堂毕业的学生,懂图纸,会算强度,但手上的活还生疏。
林大桅是这一千人的代表。
他每天跟在父亲身后,看他和那些老工匠们商量怎么安装炮座、怎么调试舵机、怎么把那一百八十斤重的炮弹从弹药舱运到炮位。
有一回,林大桅忍不住问:爹,这些活,图纸上都画着呢,照图纸干不就行了?
林水生看了他一眼。
“图纸是死的,船是活的。”
“你照着图纸干,干出来是一条船。”
“你摸透了图纸上的每一根线,再干,干出来的是一条好船。”
“你摸透了船,再去看图纸,才知道图纸上哪些是对,哪些是错。”
林大桅沉默了。
他想起船政学堂的先生们说过的话:造船,三分靠图纸,七分靠手艺。
他以前不懂。
现在他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老工匠们用手摸、用眼瞄、用锤子敲,就能判断出一根铁胁安装得正不正、一块船壳拼接得严不严。
他忽然明白,那些图纸上学不会的东西,都在这三千双手里。
承平三十九年四月初九。
“甲一”舰舾装完成,开始试航。
试航在闽江口外海进行。从马尾出发,顺流而下,经闽安、琯头,出闽江口,进入东海。
施琅亲自登舰指挥。
林水生带着三十名工匠,守在机舱里。
机舱里有两台两千四百匹马力的蒸汽机,是百工院动力所去年冬天运来的。安装的时候,林水生带着人干了三个月,每一颗螺丝都拧了三遍。
现在,它们要转了。
司炉工往锅炉里添进第一铲焦炭。
火烧起来。
锅炉里的水开始沸腾,蒸汽压力表的指针缓缓上升。
十个大气压。
十五个。
二十个。
二十五个。
达到设计压力。
轮机长拉动汽笛,长长的鸣叫声响彻全舰。
然后,他推动调速杆。
蒸汽冲进气缸,活塞往复运动,连杆带动曲轴,曲轴带动螺旋桨。
“甲一”舰动了。
刚开始很慢,像一头刚睡醒的巨兽,缓缓挪动身躯。
然后越来越快。
轮机长盯着转速表,高声报告:
“转速六十!”
“航速……八节!”
“转速八十!”
“航速十节!”
“转速一百!”
“航速十二节!”
施琅站在舰桥上,望着越来越远的闽江口,一言不发。
他是水师提督,一辈子在海上。他见过风帆战舰,见过明轮船,见过蒸汽机辅助动力的旧式军舰。
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速度。
十二节。
不是顺风,不是顺流,是船自己跑出来的。
他低头,透过脚下的甲板,隐约听见机舱里传来的轰鸣声。
两千四百匹马力。
他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。
两千四百匹马力,够不够追上敌人?
够。
两千四百匹马力,够不够甩掉敌人?
也够。
那还等什么?
承平三十九年四月十五。
“甲一”舰在东海某海域进行第一次实弹试射。
靶船是一艘退役的旧式运输船,排水量八百吨,拖着五里外。
施琅站在舰桥上,亲自下令:
“主炮准备。”
炮手们转动炮塔,把那门二百一十毫米巨炮对准五里外的靶船。
装弹手抱起一枚一百八十斤重的炮弹,塞进炮膛。药包装填手塞进十二斤发射药。炮长摇动高低机,调整仰角。
“放!”
轰的一声巨响。
整艘船剧烈一晃。
炮口喷出数丈长的火焰,黑色的硝烟瞬间笼罩了舰艏。
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弧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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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里外,那艘靶船的中央,突然腾起一根数十丈高的水柱。
水柱落下,靶船不见了。
施琅举着望远镜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他才放下镜子。
“打中了。”
“打穿了。”
舰桥上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打穿了?
那艘船是退役的运输船不假,可也是实木船壳,厚六寸。
二百一十毫米炮,一炮,打穿了?
施琅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
日本人的“日进”号,铁胁木壳,排水量一千四百吨,主炮一百七十八毫米。
中国的“甲一”号,铁胁木壳,排水量两千二百吨,主炮二百一十毫米。
日进号的一百七十八毫米炮,能打穿甲一号的船壳吗?
能打穿,但打不穿要害。
甲一号的二百一十毫米炮,能打穿日进号的船壳吗?
能。
一炮,就能送它去海底。
他收起望远镜。
“返航。”
承平三十九年五月初九。
方承志从西山赶到马尾。
他不是来视察的。他是来送一样东西。
那东西装在一只木匣子里,巴掌大,沉甸甸的。
林水生接过木匣,打开一看,愣住了。
里面是一块铁。
确切地说,是一块从西山工业区第一座高炉里炼出的第一炉铁里切下来的样品。方承志让人把它锻打成一块巴掌大的铁牌,牌面上刻着几个字:
“西山承平三十六年第一炉铁。”
方承志说:
“林师傅,这条船的肋骨,就是用这炉铁打的。”
“这炉铁炼出来的时候,我在炉前站了一夜。”
“我怕它不合格。”
“但它合格了。”
“它不光合格,它还变成了这条船的骨头。”
“这条船以后走多远,这炉铁就陪它走多远。”
“这块铁牌,是我送给你的。”
“你留着。”
“以后你儿子造船,也给他看。”
“让他知道,大夏的铁,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林水生握着那块铁牌,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三年前,方承志第一次来马尾,带着那些铁胁。那时候他不认识方承志,只知道他是从西山来的,管铁路的,不知道为什么来管造船。
三年后,他认识了。
管铁路的人,来给他送船的铁骨。
管铁路的人,在炉前站了一夜,怕铁不合格。
管铁路的人,把他的铁切成一块牌,刻上字,送给他。
他把那块铁牌收进怀里,贴在胸口。
“方主事,俺记住了。”
承平三十九年六月初一。
“甲一”舰正式编入福建水师序列。
命名仪式上,施琅亲自揭开舰艏覆盖的红绸。
红绸落下,露出三个大字:
“镇远”号。
镇远。
镇守远方。
不是近海,是远方。
施琅站在舰桥上,对全体官兵说:
“诸位,你们脚下的这条船,是大夏自行设计、自行建造的第一艘远洋巡洋舰。”
“两千二百吨,两千四百匹马力,二百一十毫米主炮。”
“它不是最快的,也不是最大的。”
“但它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因为它是第一条。”
“第一条,最难。”
“第一条之后,会有第二条、第三条、第十条、第一百条。”
“那些后来的船,都会叫这条船一声‘老大哥’。”
“你们,就是老大哥的第一批兵。”
“记住了吗?”
全舰官兵齐声应答:
“记住了!”
六月初三,“镇远”号第一次远洋训练。
航线:马尾——钓鱼屿——澎湖——台南——返回马尾。
全程一千二百里,航时四天三夜。
这是大夏海军历史上,第一次由国产千吨级以上战舰完成的远洋巡航。
四天三夜里,“镇远”号遭遇了一次七级风浪。
海浪有三层楼高,拍在船身上,整艘船像一片树叶一样剧烈摇晃。
机舱里,林水生带着二十名工匠,二十四小时守在机器旁边。
他们吐了,吐完接着干。
他们累了,靠在机舱壁上眯一会儿,醒来接着干。
四天三夜,机器一次没停。
四天三夜,航速始终保持在十节以上。
四天三夜,船没有漏水,没有断轴,没有熄火。
六月初七,“镇远”号返回马尾。
林水生从机舱里爬出来时,两条腿都软了。
他靠在码头的缆桩上,望着那条船,望着那些还在甲板上忙碌的水兵,望着远处的闽江入海口。
他忽然笑了。
他这辈子没去过远方。
但他造的那条船,去了。
承平三十九年七月初九。
马尾船政总局接到工部密函:着即启动“镇远”级第二艘巡洋舰建造计划,定名“定远”号,排水量两千四百吨,主炮口径不变,动力系统升级至两千八百匹马力,预计工期两年。
林水生看完密函,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密函递给儿子林大桅。
“大桅,这条船,你来造。”
林大桅愣住了。
“爹,俺才刚出师……”
“刚出师,正好。”
“俺造第一条的时候,也是刚出师。”
“那一年俺三十二岁,造的是一条一千吨的炮船。”
“你今年二十二,造的是两千四百吨的巡洋舰。”
“你比俺强。”
林大桅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低下头,看着那封密函。
看着“定远”两个字。
两千四百吨。
两千八百匹马力。
工期两年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:
“你摸透了图纸上的每一根线,再干,干出来的是一条好船。”
他摸透了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摸透。
因为这条船,是他这辈子造的第一条。
因为这条船,是他爹的船的老二。
因为这条船,叫“定远”。
定远,比镇远更远。
他抬起头。
“爹,俺干了。”
林水生看着他。
二十二岁的儿子,脸上还带着青涩的绒毛,眼睛里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。
他没有再说话。
他只是从怀里掏出方承志送的那块铁牌,递到儿子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
“这是西山第一炉铁。”
“你造船的时候,把它放在图纸旁边。”
“让它看着你。”
林大桅接过那块铁牌。
沉甸甸的。
他把它贴在胸口。
像他爹当年那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