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徽四年二月十二晚。
刘府内烛火摇曳，暖意融融。
刘仁轨自大明宫退朝归来，虽历经南洋远航的疲惫与朝堂议事的劳顿，却依旧精神矍铄。
他刚换下朝服，便听闻内侍来报，陛下已恩准刘修仪归家省亲，此刻正候在府中内堂。
刘仁轨心中一暖，快步向内堂走去。
刚踏入门槛，便见一身宫装的刘修仪起身相迎，眉眼间满是思念与关切，屈膝行礼：“阿耶，女儿参见父亲。”
“见过娘娘！”
父女俩各论各的。
刘仁轨快步上前，扶住女儿的手臂，目光细细打量着她。
只见刘修仪面色红润，气度温婉，虽身居宫中，却依旧带着几分闺阁时的柔顺。
他心中稍安，拉着女儿在案前落座，沉声道：“在宫中一切安好？陛下待你尚可？”
刘修仪点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暖意：“陛下待女儿极好，宫中姐妹也无刁难。”
“只是女儿思念阿耶，听闻父亲归来，日夜盼着能与阿耶相见。”
“此次多亏陛下恩准，方能归家省亲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向父亲黝黑的面容与鬓边新增的几缕白发，心疼道：“阿耶此次下南洋，定然吃了不少苦。”
很显然，刘修仪也是报喜不报忧。
在后宫之中，怎么可能其他妃子都对她真的很好？
只不过她很受宠，没有几个人敢在明面上得罪她而已。
对此，刘仁轨也是心中有数。
“为父身为大唐臣子，为国效力，何苦之有？”
“此次南洋之行，虽历经狂风巨浪、瘴气海盗，却也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“带回了爪哇岛一年三熟的水稻种子，还找到了盛产香料的岛屿，也算是满载而归。”
提及此次出使的成果，他脸上满是自豪。
这个成绩，绝对也是可以在史书中留下名字的。
刘修仪闻言，眼中满是敬佩：“阿耶劳苦功高，女儿听闻朝中大臣皆称赞阿耶为大唐立下奇功。”
“只是女儿方才听闻，阿耶在朝堂之上，主动请缨前往那遥远的美洲大陆，寻找陛下所言的高产农作物？”
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，“那美洲大陆闻所未闻，路途比南洋更为遥远艰险，阿耶为何要冒此奇险？”
刘仁轨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，神色变得凝重起来，看向女儿，缓缓说道：“娘娘，你身在宫中，当知伴君如伴虎。”
“虽陛下此刻宠你，可宫中美人如云，后位悬空，诸妃皆有争宠之心。”
“你虽诞下皇子，却无强大的家族势力为后盾，日后在宫中的路，未必能一帆风顺。”
刘修仪闻言，心中一沉，垂眸道：“女儿明白。只是父亲为何要以自身安危为赌注，远赴美洲？”
“傻孩子，这并非赌注，而是为你、为刘家谋一个长远未来。”
刘仁轨语气郑重，“陛下今日在朝堂之上已然言明，美洲的玉米、地瓜、土豆三种农作物，高产耐旱，适配多种土壤气候。”
“若是能带回大唐推广种植，便能彻底解决大唐的粮食问题。”
“此事关乎万民生计，关乎大唐国运，乃是千古伟业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“你想想，如今大唐虽国泰民安，可粮食依旧是命脉。”
“关中、陇右等地，时常遭遇旱涝，粮食减产。”
“若是能将这三种农作物带回，推广至天下，百姓人人能吃饱穿暖，陛下的威望必将更盛。”
“而我作为带回种子的首功之臣，刘家的功勋与荣耀，也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。”
刘修仪眉头微蹙，轻声道：“可这功劳再大，也需有命享用。”
“那美洲大陆路途遥远，风险未知，若是……若是阿耶有个三长两短，女儿在宫中，又该如何自处？”
说到此处，她眼中泛起泪光。
刘仁轨心中一软，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，温声道：“为父岂会不知其中风险？”
“只是此事，非为父不可。”
“为父历经南洋远航，熟悉海事，积累了足够的远航经验，手下也有一批得力的水手与将领。”
“再者，陛下已将航行路线、季节选择、农作物画像一一告知。”
“还命人筹备最精良的战船与物资，这已为成功增添了几分把握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语气愈发坚定：“娘娘，你要知道，宫中的恩宠，终究是镜花水月。”
“唯有家族的功勋与实力，才是你在宫中立足的根本。”
“你看那王贵妃？陛下明明不喜欢，但是位置却是非常的稳固，就因为出身太原王氏的原因。”
“此次若能成功带回高产农作物，刘家便是大唐的功臣之家。”
“陛下必会念及此功，对你更加看重，对你所生的皇子也会另眼相看。”
“日后皇子长大，无论是封王还是继承大统，都将有坚实的家族后盾，这才是为父真正想为你谋求的。”
刘修仪抬起头，眼中满是震惊与动容。
她从未想过，父亲主动请缨赴险，竟是为了她与皇子的未来。
“再者，”刘仁轨继续说道，“如今朝中局势微妙。”
“长孙无忌等关陇集团虽势力渐衰，却依旧根基深厚。”
“许敬宗等新晋官员虽依附陛下，却多是趋炎附势之辈。”
“我刘家若想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，成为真正能为你撑腰的力量，便必须立下不世之功。”
“此次前往美洲，便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“成，则刘家一跃成为大唐顶级勋贵，你在宫中地位稳固，皇子前程无忧。”
“即便不成，为父也能向陛下表明忠心，刘家依旧能保全自身，不至于被其他势力打压。”
他看向女儿，语重心长道：“为父已年过半百，此生能为大唐、为家族、为你做一件如此有意义的事情，便是死而无憾。”
“你在宫中，无需为为父担忧，只需好生照料自己与皇子，谨言慎行。”
“待为父带回高产农作物，便是你在宫中扬眉吐气之日。”
刘修仪眼中的泪光终于滑落，她起身再次向父亲屈膝行礼，声音哽咽：“女儿明白了！”
“阿耶的良苦用心，女儿谨记在心。”
“女儿在宫中定会安分守己，照料好孩子，静候阿耶凯旋。”
“只是阿耶此行，务必保重自身安全，切勿逞强。”
“女儿与皇子，还等着阿耶归来，共享荣华。”
刘仁轨扶起女儿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：“好女儿，为父答应你，定会平安归来。”
“你在宫中，也要好好保重自己，多与陛下亲近，却不可显露争宠之心。”
陛下英明，最不喜后宫干政，你只需做好贤妻良母，照料好皇子，便是对为父最大的支持。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
刘修仪含泪点头。
父女二人又说了些家常话，刘修仪细细询问了父亲在南洋的见闻，刘仁轨也一一告知，言语间满是对远方风土人情的感慨。
……
永徽四年二月十五，积雪初融，灞桥两岸的柳丝已泛出点点新绿，却依旧挡不住料峭寒风。
辰时刚过，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长安方向传来，打破了灞桥的寂静。
李治身着明黄色龙袍，外罩一件玄色狐裘披风，在长孙无忌、李绩、许敬宗等文武重臣的簇拥下，缓缓行至灞桥桥头。
身后，羽林卫手持仪仗，甲胄鲜明，在风雪中排列成整齐的队列，气势恢宏。
刘仁轨早已率领船队将领在桥头等候，见李治驾到，连忙躬身行礼。
声音洪亮如钟，压过了风声：“臣刘仁轨，率美洲探险队全体将士，恭迎陛下圣驾！”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！”
身后上千将士齐声附和，声震四野，惊得渭水滩头的水鸟四散飞起。
李治快步上前，亲手扶起刘仁轨，目光扫过他鬓边的霜雪与黝黑的面容，温声道：“刘爱卿，一路辛苦。”
“此番远涉重洋，前往未知的美洲大陆，艰险远超南洋之行，朕亲自前来送你一程，愿你此行顺遂，早日凯旋。”
“臣谢陛下隆恩！”
刘仁轨眼中泛起泪光。
李治亲自送行，这个恩典绝对是非常重的。
“陛下亲来饯行，臣与将士们皆感佩不已。”
“臣定当不负陛下信任，不负大唐万民期盼，纵使蹈海赴险。”
“也要将玉米、地瓜、土豆三种高产农作物带回大唐，为陛下分忧，为万民谋福！”
李治点了点头，从身旁内侍手中接过一个锦盒，递到刘仁轨手中。
“此乃朕为你准备的三件信物，你务必妥善收好。”
“其一，是将作监新制的航海罗盘，比寻常罗盘更为精准，可助你在茫茫大洋中辨别方向，不受风浪干扰。”
“其二，是朕的亲笔敕令，凭此令，你可调动倭国难波京的大唐驻军。”
“若遇紧急情况，亦可便宜行事，无需事事奏请。”
“其三，是一幅标注了关键航线的海图，朕已将北边航线的冰期、洋流等情况一一注明。”
“你务必按图航行，切勿贸然偏离。”
刘仁轨双手接过锦盒，郑重地揣入怀中，躬身叩首：“臣谢陛下赏赐！”
“陛下所赠之物，皆是性命攸关的万全之策，臣定当日夜随身携带，恪守圣谕，绝不辜负陛下的良苦用心。”
李治扶起他，目光转向身后的船队，语气愈发坚定：“刘爱卿，朕知道，此番远航，前路茫茫，未知的风险远比已知的更多。”
“太平洋烟波浩渺，狂风巨浪无常。”
“北边航线的严寒足以冰封船舰，更有美洲大陆的未知部落与风险。”
“但朕相信，以你的谋略与经验，以大唐水师的精良与勇猛，定能克服万难，抵达美洲，完成使命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“你此去，并非只为寻找三种农作物，更是为大唐开辟一条新的生路。”
“如今大唐虽国泰民安，但关中、陇右等地时有旱涝，粮食产量始终受限。”
“若能将玉米、地瓜、土豆带回，推广至天下，大唐百姓再也不必受饥馑之苦。”
“吃肉自由、粮食自由便不再是奢望。”
“届时，你便是大唐的千古功臣，名垂青史，流芳百世！”
李治跟一般的大臣不一样，他对吃肉自由和粮食自由的追求，是铭刻于心的。
这是来自后世的影响。
一旁的李绩躬身出列，说道：“陛下圣明，刘爱卿忠勇可嘉。”
“臣已命水师做好接应准备，待爱卿到达登州，自会有船队一并前往难波京。”
李治闻言，面露赞许之色，转头对刘仁轨道：“众卿同心协力，为你保驾护航，你便可安心前行。”
“待你凯旋之日，就是你册封国公之日！”
该画饼的时候，自然不能客气。
之前下南洋虽然有赏赐，但是冲击力没有那么大。
这一次的国公许诺就不一样了。
大唐除了立国初期封爵比较大方，现在想要获得国公，已经非常困难。
刘仁轨心中激荡，再次躬身叩首：“臣定当铭记陛下嘱托，铭记众卿厚望，早日归来，与陛下共庆大功！”
他起身转向船队，大喝一声：“将士们！陛下亲送，万民期盼，我等今日起航，赴美洲，寻良种，振大唐！”
“此行纵使粉身碎骨，亦要完成使命！尔等可有惧色？”
“无惧！无惧！无惧！”
上千将士齐声呐喊，声音直冲云霄。
李治看着这一幕，心中颇为感慨，对刘仁轨道：“刘爱卿，朕知道你素来治军严明，此番远行，务必照顾好将士们的安危。”
“能平安归来，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“若是途中遭遇不可抗拒之险，切勿逞强，保全自身与船队，日后尚有机会再图此事。”
寒暄完毕，李治目送刘仁轨一行缓缓离去。
一直到消失在视野当中，他才带着众臣返回长安城。
而这一次李治如此劳师动众，刘仁轨前往美洲寻找高产粮食的事情，自然是在长安城传遍了。
美洲相关的各种话题，以及高产粮食的话题，也成为了长安城最热的存在。
不管是大唐百姓，还是番邦使臣，都是非常的好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