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仁轨南洋归航带回高产水稻与香料岛的捷报尚未平息,李治亲自送他远赴美洲寻找高产农作物的消息,又如同惊雷般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连番邦使臣的驿馆之中,也弥漫着凝重与好奇。
特别是跟大唐现在的关系比较特别的新罗使臣,此时更是高度关注这个消息。
“阿耶,今日长安城内满城风雨,皆在议论大唐天子要派船队前往那所谓的美洲大陆。”
“寻找什么玉米、地瓜、土豆三种高产农作物。”
“此事太过匪夷所思,那美洲大陆闻所未闻,陛下怎会如此笃定它真实存在?”
金法敏这段时间待在长安城,对于大唐的了解也算是深入了很多。
不过了解的越多,心中的疑问就越多。
“法敏,你在大唐游学多年,应当知晓当今的大唐天子,绝非寻常君主。”
“他登基四年,灭西突厥、修《永徽律疏》、推广棉花甘蔗、建水泥道路,桩桩件件皆有远见,且无一事不成。”
“此次他敢在朝堂之上公然提及美洲大陆,甚至详细交代航行路线、作物形态,绝非凭空臆想。”
新罗使臣金春秋的驿馆内,炭火燃得正旺,却驱不散父子二人眉宇间的沉郁。
金春秋身着新罗贵族服饰,须发微霜,神色凝重地端坐于案前。
儿子金法敏年方弱冠,身着大唐制式的青衫,脸上满是困惑与不安。
“可这也太过离奇了!”
金法敏皱眉道,“古往今来,无论是我新罗、倭国,还是西域诸国。”
“从未有任何典籍记载过这般遥远的大陆。”
“刘仁轨副使远下南洋已是九死一生,如今要穿越更广阔的大洋。”
“稍有不慎便会船毁人亡,大唐天子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?”
金春秋轻叹一声,觉得儿子的眼光和见识,还是需要继续磨炼。
“你只看到了风险,却未看到此事背后的深意。”
“大唐如今国泰民安,粮食产量虽丰,却仍受气候制约,关中、陇右等地时有旱涝之灾。”
“那美洲的三种农作物,据天子所言,耐旱耐贫瘠,适配多种土壤气候。”
“若是真能带回推广,大唐的粮食产量必将翻几倍,百姓再也无需担忧饥馑。”
“到那时,大唐国力会强盛到何种地步?”
“恐怕远超贞观之治,成为真正的天朝上国。”
“什么高句丽、靺鞨,亦或是吐蕃国,统统都不是大唐的对手。”
金法敏心中一震,脸色却是有些不安:“按照阿耶的这个说法,大唐若是真能得到这些高产农作物。”
“国力会进一步提升,岂不是对我新罗的掌控也会愈发严格?”
“正是。”
金春秋点了点头,语气凝重,“如今女王陛下身怀大唐龙裔,新罗与大唐已是唇齿相依。”
“可大唐的强盛,终究是悬在我们头顶的一把利剑。”
“此前大唐灭西突厥,震慑四方。”
“如今又全力拓展农桑、开拓海外,其野心绝非仅限于此。”
“若是美洲的高产农作物真能在大唐推广开来,大唐的人口、财富、兵力都会大幅增长。”
“到那时,不仅是我新罗,便是倭国、西域诸国,都将彻底沦为大唐的附庸,再无半分自主之力。”
金法敏面露不甘:“难道我们便只能坐以待毙?”
“父亲此前不是说,可暗中联络其他邦国,制衡大唐的影响力吗?”
“痴人说梦!”
金春秋摇了摇头,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,“如今大唐威势正盛,万国来朝,西域诸国早已臣服。”
“倭国更是被大唐驻军掌控,根本无人敢与大唐为敌。”
“此前为父心中尚存的那点小心思,在听闻刘仁轨带回一年三熟的水稻,又听闻美洲高产农作物之事后,便彻底熄灭了。”
“大唐天子的远见与魄力,远超我们的想象,与这样的君主为敌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坚定起来:“法敏,你要记住,从今往后,新罗必须彻底打消二心,全力依附大唐。”
“女王陛下怀有龙裔,这是我们新罗最大的筹码。”
“日后你需多与大唐官员结交,学习大唐的制度与技艺。”
“待回到新罗,便全力辅佐女王陛下,推行大唐的农桑之法,与大唐互通有无。”
“唯有如此,才能保住金氏家族的地位,保住新罗的存续。”
金法敏沉默良久,终究是点了点头。
对手太强,他就是想要生出怨恨之心,也都有点困难。
“父亲所言极是,依附大唐,方是新罗唯一的生路。”
“只是那美洲大陆太过神秘,刘仁轨将军此行,真能成功吗?”
金春秋望向窗外长安的方向,眼中满是复杂:“但愿他能成功。”
“大唐越强,一定程度对我们新罗来说也是好事。”
伴随着金春秋父子的对话,新罗朝堂之中,心向大唐的势力,必然再上一个新台阶。
到时候只要大唐国力不出现巨大变化,新罗基本上不敢有什么异心。
……
与新罗驿馆的凝重不同,倭国使臣的驿馆内,气氛很是严肃。
高向玄理身着倭国贵族的朝服,在房间来回踱步。
身后的河边麻吕躬身侍立,头埋得极低,大气不敢出。
“河边君,你都听到了吧?”
高向玄理猛地停下脚步,“大唐天子要派刘仁轨率领船队,从难波京出发,前往那所谓的美洲大陆寻找高产农作物!”
“难波京乃是我倭国的咽喉之地,如今大唐驻军在此,他们要从那里起航,我们根本无法阻拦!”
河边麻吕抬起头,“高向桑,此事太过骇人听闻!”
“那美洲大陆从未有任何传闻,大唐天子怎会知晓?”
“刘仁轨下南洋已是艰险万分,如今要穿越更广阔的大洋,怕是九死一生。”
“大唐这般劳民伤财,难道就不怕国力受损吗?”
“你懂什么!”
高向玄理厉声说道,“当今的大唐天子,行事向来出人意料,且无往不利。”
“他推广的棉花、甘蔗,如今已是大唐的重要物产。”
“他修建的水泥道路,四通八达。”
“他派刘仁轨下南洋,带回了一年三熟的水稻与香料岛。”
“此次他敢如此笃定美洲大陆的存在,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!”
他走到案前,拿起一份从大唐市井间买来的《大唐日报》。
上面刊登着刘仁轨南洋之行的见闻,还有李治对美洲农作物的描述。
高向玄理指着报纸,道:“你看,大唐天子不仅知晓美洲大陆的位置,还能说清三种农作物的形态,甚至绘制了画像!”
“这绝非凭空捏造,恐怕是上天授予他的智慧,让他带领大唐走向极致的强盛!”
倭国现在对大唐是又敬又怕。
敬是对方有太多值得自己学习的东西。
怕是担心大唐把倭国给吞并了,直接成为一个道。
河边麻吕脸色煞白:“若是……若是刘仁轨真能带回高产农作物,大唐的粮食产量必将大增,国力会变得何等恐怖?”
“我倭国如今已有大唐驻军,石见国的银山都被大唐掌控。”
“难波京被大唐驻军镇守,若是大唐再强盛下去,我们倭国岂不是要彻底沦为大唐的郡县?”
高向玄理重重地拍了一下案几,很是担忧地说道:“此前大唐插手我们倭国的事情,一定程度上我们已然沦为附庸。”
“如今大唐还要开拓海外,寻找高产农作物,其野心昭然若揭。”
“一旦他们的粮食问题彻底解决,人口便会快速增长。”
“届时他们或许会派遣更多的军队,开拓更多的土地,我倭国根本无力反抗!”
河边麻吕颤抖着问道:“那……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
“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大唐一步步蚕食我们的国土吗?”
“反抗?如何反抗?”
高向玄理苦笑道,“大唐的水师战船精良,士兵勇猛,我们的水军根本不堪一击。”
“石见国与难波京的驻军,足以震慑我们全国。”
“如今唯一的生路,便是彻底臣服大唐,学习大唐的一切。”
“包括他们的制度、农桑、技艺,甚至语言文字。”
“唯有让大唐看到我们的忠心与价值,才能保住倭国的存续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坚定:“河边君,你即刻草拟一封密信,将情况都跟中大兄皇子说明清楚。”
“信中务必说明大唐的计划与强盛之势,恳请国内派遣更多的遣唐使,学习大唐的先进技艺与治国之道。“
“同时向大唐天子上表,愿全力配合刘仁轨的远航,为船队提供难波京的补给,以示臣服之心。”
未来几十年,甚至上百年,倭国都不大可能战胜大唐。
只有先抱大腿,静待时机,再想办法摆脱大唐的束缚。
……
“郎君,这就是贵妃娘娘给我们提供的海图吗?”
太原王氏在长安城的据点,王林很是诧异的看着眼前的海图。
这个东西,长安城不少勋贵世家都想要拿到手。
但是之前只有大明宫里头有,李治也是只给了刘仁轨。
现在居然流传出来了一份。
“没错,应该就是这份。”
“据说陛下寝宫之中就挂着这么一副大海图。”
“眼前这份临摹的海图,虽然精度不完全准确,但是大体上却是没有问题。”
王子鸣作为太原王氏的嫡子,虽然不是族长的候选人,但是将来成为族长长老是完全没有问题的。
为了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家族内部的地位,他自然是希望能够多搞出一点成绩出来。
王林指尖轻轻抚过海图上标注的航线,眼中满是惊叹与不敢置信:“郎君您看,这南洋的航线标注得这般细致。”
“从广州港到爪哇岛,连沿途的避风港、淡水补给点都标清了。”
“还有那美洲大陆,竟远在大洋另一端。”
“陛下能绘出这般海图,当真神异。”
“只是这海图珍贵如斯,贵妃娘娘给我们的话,会不会被皇城司知道?”
经过几年的发展,皇城司已经是大唐不可忽视的力量。
大家自然知道长安城里头有这么一个机构存在。
“如今陛下一心开拓海外,朝堂之上,勋贵世家谁不眼热这海外的利益?”
“刘仁轨南洋归航,带回一年三熟的水稻,还有香料、象牙、犀角这些珍货。”
“光是香料便能让内库添上一大笔银钱,这其中的暴利,你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贵妃娘娘是我们太原王氏出身,自然希望我们能在海外开拓中占得一份先机。”
“这样也能稳固她在宫里头的地位。”
王子鸣这么一说,王林倒是理解了几分。
不过对于这份海图的来历,他还是有点不理解。
“如今的情况你也知道,刘仁轨领旨率大唐官船远赴美洲,朝中水师、工部皆倾力配合。”
“但海外之地广袤无垠,仅凭官船,岂能吃尽所有利益?”
“陛下看似独断,实则心里清楚,世家大族手握江南漕运、沿海船坞。”
“还有数代积累的航海匠人,想要真正开拓海外,少不得要借世家的力量。”
“他默许贵妃娘娘将海图传出来,便是给我们这些世家留了门路。”
不得不说,勋贵世家子弟,眼光是真的不差。
王子鸣一下就从中看透了李治的一些安排。
王林恍然大悟,随即又面露迟疑:“郎君所言极是,只是这出海航行绝非易事。”
“刘仁轨率官船出行,有朝廷拨发的战船、粮草、水师兵士,尚且九死一生。”
“我们王氏组建私船,怕是要冒不小的风险,且造船、募人、备补给,皆是大手笔的开销,族中长老那边,怕是会有异议。”
“异议?他们只会趋之若鹜。”
王子鸣冷笑一声,声音陡然抬高几分,“你想想,南洋如今已有刘仁轨打下的基础,香料岛的产出是明摆着的暴利。”
“只要我们的船队能顺利抵达,带回香料,转手便是十倍、百倍的利润。”
“至于那美洲大陆,陛下既亲口说有玉米、地瓜、土豆这些耐旱耐贫瘠的高产作物,那便绝不会有假。”
“若是我们王氏能抢在官船之前,或是与官船并行,率先将这些作物带回大唐。”
“或是在美洲寻得新的珍货、土地,那我王氏在长安的地位。”
“乃至在整个大唐的声望,都会再上一个台阶,远超崔、卢、李等世家!”
这番话听得王林心头火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