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郎君高见!只是我们该如何布局?”
“那大洋茫茫,若是只派一支船队,怕是稍有不慎便会折损,得不偿失。”
“这一点我早已想过。”
王子鸣直起身,指着海图沉声道,“我们太原王氏,即刻着手组建两支船队。”
“分两路出海,互不干涉,却又彼此呼应。”
他先点向南洋的航线:“第一支船队,由族中经验最丰富的船老大领船,调拨扬州造船作坊最新造的十艘海船,每艘船皆配足水手、匠人、护卫。”
“再带上大唐的丝绸、茶叶、瓷器,从广州港出发,沿刘仁轨的旧航线下南洋。”
王子鸣说完,再把眼光转移到了美洲。
“第二支船队,由族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领船,调拨登州造船作坊制作的八艘更大的海船。”
“这些船吃水深、抗风浪,适合远海航行。”
“船上除了水手、护卫,还要多带农师、匠人、懂医术的郎中。”
“再备足一年的粮草、种子、农具,甚至带上一些大唐的稻种、菜种。”
“从登州港出发,经过倭国难波京,然后沿陛下海图标注的航线,直奔美洲。”
伴随着王子鸣和王林的这个交谈,太原王氏很快就动了起来。
与此同时,清河崔氏的崔祥坤也正在跟尚书左司郎中崔义玄谈着出海的事情。
“叔父,不少勋贵世家都在招募水手,扩大造船作坊的规模。”
“估计陆续都会安排更多的船队出海,我们清河崔氏也不能落后。”
崔祥坤作为清河崔氏年轻一代中的翘楚人物,眼光是不差的。
这些世家大族,情报收集能力也很强。
太原王氏能够拿到的海图,他们自然也已经拿到手。
崔义玄端坐在梨花木案后,指尖轻叩着案上那卷与王氏同源的临摹海图。
鬓边银丝衬得眉眼愈发沉凝。
他抬眼看向立在身前的崔祥坤,“祥坤,你既看出勋贵世家皆盯着南洋、美洲,便该知这两处已是众矢之的。”
“太原王氏动作最快,两支船队分赴南洋、美洲。”
“陇西李氏、范阳卢氏也已暗中联络船坞,皆是循着陛下的海图走,扎堆挤在一条路上,何来厚利?”
“我们得考虑去这个地方。”
崔义玄指着海图中澳洲的位置,觉得清河崔氏要走一条不一样的道路。
那么大一块陆地,他就不信那边没有什么值得开拓的地方。
崔祥坤躬身应道:“叔父所言极是,只是如今大唐上下,皆知美洲有高产作物、南洋有香料珍货。”
“澳洲之地在海图一隅,只标了片模糊的大陆轮廓。”
“无半点物产记载,陛下也未曾提及,众人皆视之为蛮荒绝地,怕是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
崔义玄抬手打断他,“世家立足,靠的从不是随波逐流,而是独辟蹊径。”
“你看这海图,刘仁轨下南洋,走的是西洋航线,抵香料岛、天竺沿岸。”
“陛下派刘仁轨赴美洲,走的是东洋航线,经倭国难波京越洋。”
“唯有这南洋极远的澳洲,东接南洋诸岛,西望西洋海域。”
“地处两洋之间,海图上只标了海岸线,无一人踏足,这才是我清河崔氏的机会。”
他俯身展开海图,“你且看,从广州港出发,沿南洋诸岛一路向南。”
“过婆罗洲、爪哇岛,再往东南行,便是这澳洲。”
“此路虽远,却无世家船队相争,且沿途皆是南洋诸岛,可补给淡水、粮食。”
“比之跨洋赴美洲的九死一生,风险小了数倍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,陛下的海图虽标了澳洲轮廓,却未言其物产。”
“我估计便是皇家,也对这片大陆一无所知。”
“我崔氏若能先一步踏足,便是占了这整片大陆的先机!”
崔义玄作为清河崔氏的族长,虽然在朝中的地位不算很高。
但是人脉非常的光。
跟清河崔氏联姻的勋贵,可不在少数。
他的野心自然也不小。
听了崔义玄的话,崔祥坤眼中的迟疑渐散。
“叔父的意思是我们不与诸世家争南洋、美洲的利,独闯澳洲?”
“只是这澳洲究竟有何物产,我们一无所知,若是贸然前往,怕是徒劳无功。”
“非是一无所知,而是有据可推。”
崔义玄取过一旁的《周书?异域传》与刘仁轨南洋之行的见闻抄本,摊在案上。
“你看,刘仁轨在南洋见闻中提过,南洋极远之地,有海船遇风暴漂至一处大陆。”
“见其地广袤无垠,草木繁盛,有从未见过的异兽。”
“海岸边多珍珠、珊瑚,且土壤肥沃,四季温热。”
“这与海图标注的澳洲位置相合,可见其地并非不毛之地,反而是一片未被开发的沃土。”
崔义玄拿着的刘仁轨南洋之行的见闻抄本,也不知道是皇城司杜撰的还是哪里来的。
反正刘仁轨自己都记不得自己写过这个内容。
当然了,崔义玄现在肯定是不知道这些信息的。
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笃定:“陛下寻美洲,为的是高产农作物。”
“诸世家争南洋,为的是香料、珍货。”
“我崔氏赴澳洲,便二者皆取。”
“其一,澳洲地广土肥,四季温热,必然适配种植,便是寻不到美洲那般的高产作物,也可试种南洋的水稻、大唐的桑麻。”
“若能开辟出海外良田,便是我崔氏将来就算是在中原遇到风险,也有一个安居之地。”
“其二,其地海岸多珍贝,内陆多异兽,必然有珍珠、象牙、犀角乃至金银矿产,这是比南洋更易独吞的珍货之利。”
“其三,澳洲地处两洋之间,若能在其地建立据点,便是掌控了南洋与西洋之间的海路要道。”
“日后无论南洋贸易还是西洋通商,我崔氏皆能插足,这是长久之势。”
崔义玄脑中凭空想象了一堆好事。
崔祥坤闻言,却是信以为真。
“叔父高见!是侄儿目光短浅了。”
“那我们便定下航向,远赴澳洲!”
“只是船队该如何组建,航线该如何规划,还请叔父示下。”
崔义玄点头,指着海图细细谋划,“船队组建,需依澳洲航线的特点来,不可学王氏的铺张,也不可失了稳妥。”
“我听说广州造船作坊那边造的福船,吃水深、抗风浪,且船身灵巧。”
“既能行远海,又能在南洋诸岛的浅海港湾停靠,最适配这趟澳洲之行。”
“从将作监的广州造船作坊购买十二艘福船,皆做改装,加厚船身,增设水密隔舱,防风暴、防触礁。”
“每艘船配八十名水手、十名匠人、二十名护卫。”
“皆是从崔氏掌控的沿海渔港、庄户中挑选的死忠,知根知底,绝无泄密之虞。”
很快的,崔义玄就做了各种安排。
而崔祥坤则是快速的去准备落实。
……
长安城里头世家勋贵的动静,自然瞒不过皇城司的眼睛。
武媚娘更是第一时间就去给李治进行了汇报。
“陛下,五姓七望和国公亲王,基本上都拿到了陛下您绘制的海图。”
“不少人家已经开始行动了。”
很显然,不管是太原王氏还是清河崔氏,亦或是其他世家大族拿到的海图,其实都是李治安排人故意泄露出去的。
之前南洋海图的泄露方式,已经证明了它的效果。
偷偷摸摸费劲的搞回来的好图,他们肯定会更加重视。
所以李治没有直接选择公布海图,反而选择了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方式。
“它们都准备怎么安排船队出海?”
海图上大唐之外还有大量的土地。
有些是有国家的,有些基本上可以理解为没有。
李治自然也是想要把握一下大唐的船队都去哪里了。
“太原王氏动作最疾,已着手调扬州、登州造船作坊的海船,要组两支船队分赴南洋、美洲。”
“清河崔氏倒是另辟蹊径,瞧不上扎堆的南洋和美洲,盯上了海图上那片南洋极远的荒洲。”
“正从广州造船作坊置船改装,要独闯那边。”
“陇西李氏、范阳卢氏也没闲着,一边联络造船作坊,一边在沿海招募资深水手,看架势,是要跟王氏争南洋的香料的利益。”
李治正伏在案前翻看刘仁轨呈上来的南洋航线补给明细,闻言抬头。
“朕要的,就是这个效果。”
“朕若是把海图明晃晃摆出来,昭告天下海外有何物,这些世家勋贵反倒会瞻前顾后,生怕是朕设的局。”
“如今这般半遮半掩,让他们费尽心机去‘偷’、去‘换’,得了手,才会视若珍宝,拼尽全力去开拓。”
他放下朱笔,起身走到武媚娘身侧,“太原王氏贪,想两头占,南洋的香料珍货要,美洲的高产作物也想分一杯羹,倒是合了他们天下第一望族的心思。”
“清河崔氏倒是精明,知道避其锋芒,盯上了那片荒洲澳洲。”
“也好,那片地广袤无垠,让他们先去探探路,也好为我大唐后续开拓铺个底子。”
澳洲那么大,但是并不是每个地方都适合人居住。
李治倒是不介意清河崔氏先去澳洲找到一些宝贝。
真要是能够找到,指不定还能更好的刺激勋贵世家出海。
大唐的大航海时代,会进行的更加辉煌广阔。
武媚娘微微颔首,秀眉微蹙,轻声道:“只是陛下,这些世家大族皆手握巨资,船坞、水手、庄户皆归其掌控。”
“他们这般大肆组建船队出海,若是真在海外得了利,势力必会愈发壮大,日后怕是会难以节制。”
“尤其是五姓七望,本就盘根错节,在地方上威望甚高,若再握了海外的财路,恐成尾大不掉之势。”
这话正中要害,永徽年间,五姓七望虽受皇权压制,却依旧是朝堂之上不可小觑的力量。
若再借海外之利壮大,确实会对皇权有所掣肘。
李治却浑不在意,负手走到窗前。
“媚娘多虑了。”
“他们想借海外之利壮大家族,朕便借他们的手,替大唐开拓海疆。”
“你看,他们组建船队,需从将作监的造船作坊采购海船,需在沿海招募人手。”
“需从府库采买粮草、铁器,这一来二去,便是给我大唐的船坞、工坊添了活计。”
“让沿海的百姓多了营生,府库也能得一笔商税,这是其一。”
李治想要的东西很多。
分给世家大族一些利益,完全可以接受。
“其二,海外之路艰险,南洋有瘴气、风暴。”
“美洲需跨万里大洋,澳洲也没有那么容易探索,他们便是有海图,也未必能一帆风顺。”
“太原王氏的船队分两路,兵力分散,沿途若遇风暴、海盗,折损是必然。”
“崔氏独闯荒洲,虽避了世家相争,却要面对未知的蛮荒、异兽,能不能站稳脚跟,还是两说。”
“便是他们真能在海外得些利,也需从海外运回来。”
“朕只需在广州、泉州、登州设市舶司,掌海外贸易之权。”
“凡海外货船入港,皆需经市舶司查验抽税,他们挣得越多,朕的府库便越丰,这利,终究是攥在朕手里。”
武媚娘眼中的忧色渐散,随即又问道:“那陛下派刘仁轨率官船赴美洲,岂不是要与王氏这些世家争利?”
“臣听闻,王氏的美洲船队,竟打算从登州出发,跟刘仁轨走同一条航线,怕是会暗中使绊子。”
“刘仁轨的官船,岂是王氏的私船能比的?”
李治轻笑一声,语气中带着对刘仁轨的信任,“刘仁轨率的是我大唐水师战船,装备精良。”
“又有南洋航行的经验,沿途的倭国难波京还有我大唐驻军补给。”
“王氏的私船就算跟在后面,也只能捡些残羹冷炙。”
“朕让刘仁轨赴美洲,首要之事是带回玉米、地瓜、土豆的种子。”
“其次是在美洲立大唐的碑,宣大唐的威。”
“至于那些海外珍货,不过是顺带罢了。”
“王氏想争,便让他们争,朕倒要看看,他们的私船,能不能跟上水师的脚步。”
李治作为帝王,眼光自然跟一般人不一样。
只要开启大唐的大航海时代,带来的好处绝对是无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