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媚娘算是很了解李治的了。
但是她永远不可能知道李治有着后世的灵魂。
这种事情,李治也不可能跟任何人说。
除非马上要老死了。
看到武媚娘似乎还有一丝疑惑,李治补充了一句,“朕早已吩咐刘仁轨,行船之时,若遇世家船队,可酌情施以援手,却不可让他们沾了官船的光。”
“若是他们敢暗中使绊子,便以‘阻挠朝廷差使’论处,就地拿下。”
“朕倒要看看,哪个世家有胆子敢跟大唐水师作对。”
武媚娘听罢,心中彻底了然,躬身道:“陛下深谋远虑,媚娘不及也。”
“只是如今世家皆在筹备船队,怕是不出两个月,便会陆续起航。”
“刘仁轨那边,是不是要飞鸽传书过去,让他到了难波京之后尽早领船出发,占得先机?”
武媚娘有点担心到时候那些世家大族后发先至,那就尴尬了。
李治摆了摆手,“不着急,后面真要是让世家的船队先出发几日,其实也好。”
“他们的私船走在前头,沿途的暗礁、风暴,倒是能替刘仁轨探个清楚。”
“这件事情我们就先不用管那么多,等年底或者明年他们回来再说。”
在交通和通信不发达的大唐,时间仿佛过得很慢。
很多事情,就算是李治身为皇帝,也没有办法跟后世那样便捷的应对。
就像是这一次刘仁轨前往美洲,只要出了海,基本上就是杳无音信。
要是一直都没有消息的话,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,只有天知道。
……
就在大唐这边热热闹闹的为出海而努力的时候,朝鲜半岛上面却是风起云涌。
平壤城的莫离支府邸,殿内燃着松烟烛。
烛火摇曳间映得墙壁上的高句丽铁骑壁画愈发狰狞。
殿中无多余侍从,唯有渊盖苏文身着玄色嵌金玉带的朝服,端坐于主位。
他的面容刚毅,眉宇间藏着久经权谋的沉敛。
作为高句丽的实际掌权者,他的地位不比三国的曹操要低。
“阿耶,孩儿已经安排人跟百济和靺鞨那边都沟通好了。”
“下个月他们都会出兵攻打新罗,趁着新罗国王金胜曼不在国都的时候,灭了它们。”
渊男生是渊盖苏文的长子,虽然才二十出头,但是在高句丽内部已经开始掌握实权。
毕竟高句丽国王都是渊盖苏文拥立的傀儡,渊男生简直就是高句丽太子一般的地位。
平壤城里头,不管是王公贵族还是世家勋贵,都要卖他面子。
不过,此时渊男生垂手立于阶下,一身银色铠甲未卸,眉眼间带着少年得志的英气,却又刻意收敛着锋芒,尽显对父亲的敬畏。
方才的话语落下后,他静静等候,不敢有半分僭越。
毕竟渊盖苏文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。
对于高句丽来说,也不存在什么嫡长子继承的说法。
在草原上,甚至嫡长子有时候还不一定受待见。
因为各种原因,嫡长子不一定是亲儿子。
“你可知,此事最凶险之处,不在于新罗的兵力,而在于长安那头的动静?”
渊盖苏文指尖轻叩案几,案上摊着高句丽的疆域图。
以平壤城为中心,百济、新罗的地界用朱笔勾勒,墨迹未干,似是刚标注完联军进兵的路线。
渊男生抬首,目光清亮,语气笃定:“孩儿自然知晓。”
“新罗女王金胜曼滞留长安半年未归,如今朝堂内外都传,她已怀了大唐天子李治的龙种。”
“这正是我们必须联合百济和靺鞨速战速决的缘由。”
“若等她生下子嗣,大唐必会以‘保护皇嗣’为名,正式插手半岛事务。”
“到那时,百济畏唐,靺鞨摇摆,我们再想灭新罗,便是难如登天。”
高句丽一直都有统一半岛的想法,只是一直都没有成功。
但是渊盖苏文父子都没有放弃这个目标。
“还算你有几分见识。”
渊盖苏文微微颔首,语气稍缓,却依旧带着警示,“那金胜曼本就聪慧,当年以女子之身继位,能稳住新罗朝堂,绝非庸碌之辈。”
“她此次亲赴长安,本就是为了向大唐求援,如今传出怀龙种的消息,未必不是她故意放出的烟雾,妄图拖延时日,等大唐的援军抵达。”
渊男生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孩儿早有防备,百济那边,扶余义慈已应允。”
“下月初一,派三万精兵从百济南部出兵,直逼新罗的西境。”
“靺鞨的乞乞仲象也已点头,亲率粟末靺鞨铁骑,突袭新罗北部的边城,牵制新罗的兵力。”
“而我们高句丽,可派五万主力,趁新罗国都金城空虚、金胜曼未归,一举攻破城门。”
“直接擒杀其留守的王公大臣,彻底断了她的后路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至于长安那边,孩儿已安排人散布流言,说金胜曼滞留长安,并非求援。”
“而是贪图大唐的荣华富贵,甘愿屈身侍奉李治,早已背弃新罗百姓。”
“如此一来,新罗国内必生内乱,民心涣散,我们攻城便会事半功倍。”
渊盖苏文抬眸,锐利的目光扫过渊男生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这个长子,虽只有二十出头,却深谙权谋,行事果决,颇有自己当年的风范。
他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指尖点在金城的位置:“金胜曼一日不回,新罗便一日无主心骨,留守的大臣各怀鬼胎,根本不堪一击。”
“只是,”渊盖苏文话锋一转,语气愈发凝重,“你务必叮嘱百济的成忠、靺鞨的乞乞仲象。”
“此战只许速胜,不许拖延。”
“若大唐察觉到异样,派大军驰援,我们三方联军未必能与之抗衡。”
“另外,宝藏王那边,你去安抚一下,告诉他,灭了新罗,高句丽便能一统半岛,他这个国王,也能做个体面的傀儡。”
渊盖苏文考虑问题还是比较全面。
既然要选择出征,那自然是要做好完全的准备。
各方面的因素都要考虑进去。
“孩儿谨记父亲教诲!”
“定当亲自前往百济、靺鞨军营,督促他们按时出兵,绝不延误。”
“至于宝藏王,孩儿自有办法安抚,绝不让他坏了大事。”
半岛几个国家的距离不是那么远,渊男生亲自出使交涉,问题也不大。
借着这个机会,让高句丽上下好好的见识一下他的能力。
到时候他才能顺利的接管父亲的位置。
“去吧。”渊盖苏文挥了挥手,“下月初一,准时出兵。”
“本莫离支(高句丽官名)要亲眼看着,金城被攻破,新罗从半岛上消失。”
……
百济国都泗沘城,王宫。
“阿耶,我们真的要联合高句丽出兵新罗吗?”
“我担心到时候高句丽灭掉新罗之后,就会开始对付我们。”
太子扶余隆和官至佐平(百济最高官职,掌朝政)的成忠一起在跟国王扶余义慈讨论出兵的事情。
“太子,老夫觉得你想太多了。”
“我们跟高句丽是有盟约的,双方各自出兵攻占新罗的一些城池。”
“再说了,这一次靺鞨也会跟着出兵。”
成忠是支持跟高句丽结盟,这一次联合出兵也是他在百济国内推动的。
所以对于扶余隆的反对,他是很不满意的。
在他看来,这个太子根本就没有什么开拓之心。
扶余隆面色不改,躬身再谏,语气中满是恳切与忧虑:“阿耶,成忠佐平,并非孩儿无开拓之心,而是高句丽的野心,世人皆知。”
“渊盖苏文把持高句丽朝政,连本国国王都沦为傀儡,其心性狠戾、贪得无厌,怎会真心履约?”
“今日他借我们之手灭新罗,明日没了新罗牵制,高句丽的铁骑,必然会踏向泗沘城!”
成忠眉头紧蹙,向前一步,语气铿锵地反驳:“太子此言差矣!”
“如今新罗女王金胜曼滞留长安,传言怀了大唐天子的龙种。”
“若等她归国,借大唐之力休养生息,再过数年,新罗必成我百济心腹大患!”
“新罗向来依附大唐,多年来屡屡暗中蚕食我百济南部边境,此仇不共戴天。”
很显然,成忠的这个观点其实也没有错误。
甚至站在百济当下的立场,他说的是很有道理的。
所以他肯定不会退让。
“更何况,此次联军并非我百济孤身犯险。”
“高句丽出兵五万为主力,靺鞨乞乞仲象亲率铁骑牵制新罗北境。”
“我百济只需出兵三万,主攻新罗西境,既能报仇雪恨,又能瓜分新罗疆域。”
“扩充我百济的土地与人口,这是天赐良机,岂能因无端猜忌而错失?”
扶余义慈端坐于王座之上,指尖轻捻胡须,神色沉凝。
他继位已有十二年,深谙半岛三国鼎立的微妙局势。
太子的忧虑并非无的放矢,而成忠的考量,也正中他扩张领土的心思。
关键是新罗国王要是真的怀了大唐皇帝的龙种,那么对百济来说就真的很危险了。
所以片刻后,他缓缓开口,“隆儿,成忠佐平所言,各有道理,但眼下,出兵新罗,是利大于弊。”
“阿耶!”扶余隆急欲再言,却被扶余义慈抬手制止。
“你担心高句丽反噬,本王何尝不担心?”
扶余义慈目光扫过二人,语气笃定,“但本王早已想好对策。”
“此次出兵,我百济三万精兵,由你亲自统领,成忠佐平留守泗沘,总揽朝政、防备高句丽异动。”
“大军出征后,只许按盟约攻占新罗西境城池,绝不深入腹地,不与高句丽主力过于靠近,时刻保持警惕。”
他看向成忠,语气加重了几分:“成忠佐平,你与高句丽交涉时,需再次重申盟约。”
“灭新罗之后,两国瓜分其疆域,高句丽不得染指我百济所攻占的城池,亦不得擅自越过边境。”
“若高句丽有任何异动,你需第一时间传信于前线,令大军即刻回撤。”
“同时遣使前往长安,向大唐示好,借大唐之力牵制高句丽。”
百济这种小国,都是很善于见风使舵。
要不然早就灭国了。
成忠躬身领命,语气恭敬:“臣遵旨!臣定当与高句丽据理力争,严守盟约。”
“同时留守泗沘城,做好防备,绝不让高句丽有可乘之机。”
成家是百济顶级勋贵,跟国家的发展算是一荣俱荣。
成忠的话,扶余义慈还是相信的。
所以扶余义慈又转向扶余隆,“隆儿,你身为太子,当有勇有谋,此次出征,既是为百济扩充疆土,也是对你的历练。”
“你需谨记,兵者,诡道也,既要勇猛作战,也要审时度势,不可意气用事。”
“若遇险境,以保全大军为重,切勿恋战。”
扶余隆心中的忧虑稍稍缓解,他知晓父亲已有周全考量,便不再反驳。
“孩儿谨记阿耶教诲,定当不负阿耶所托,统领大军,严守盟约,为百济开拓疆土,同时防备高句丽异动。”
见二人达成共识,扶余义慈微微颔首。
“如此甚好,有高句丽的插手,新罗内乱在即,民心涣散,金胜曼远在长安,无法归国主持大局,这正是我们出兵的最佳时机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殿中悬挂的舆图前,指尖点在新罗西境的位置。
“传本王旨意,命太子扶余隆即刻点兵三万,筹备粮草、军械。”
“下月初一,准时与高句丽、靺鞨联军汇合,出兵攻打新罗西境,务必一举拿下新罗城池,助百济成就霸业!”
“臣遵旨!”
“孩儿遵旨!”
成忠与扶余隆齐声应道,躬身退下。
殿外的阳光洒入,映照在百济的王宫匾额上,看似平静的泗沘城,已然吹响了战火的号角。
扶余义慈望着疆域图,嘴角勾起一抹期许的弧度。
他期盼着,此次出兵,能让百济摆脱三国鼎立的困境,成为半岛的强国。
几日后,扶余隆统领的三万百济精兵,在泗沘城外集结完毕。
号角声起,大军浩浩荡荡向西进发,朝着新罗的方向而去。
与此同时,高句丽、靺鞨的大军也陆续启程。
朝鲜半岛的战火,已然一触即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