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十三,清晨。
阳光明媚,万里无云。
梁琪锋站在铜镜前,仔细端详着镜中那张脸,今日他穿了一身崭新的绯红官袍,胸前补子上绣着精致的孔雀——那是二品尚书的标志。
他抬起手,轻轻抚平袖口最后一道褶皱,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。
半年了。
整整半年了。
他从云端跌入泥潭,从刑部尚书变成一介白身,尝尽了人情冷暖,看透了世态炎凉。
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同僚,转眼间形同陌路;那些曾经对他阿谀奉承的下属,转眼间避之不及;那些曾经对他投怀送抱的小妾,转眼间卷款跑路。
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可没想到——
咸鱼,也有翻身的一天。
而且翻得如此彻底。
工部尚书。
二品大员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
是萧宁那个小畜生的顶头上司。
梁琪锋看着镜中的自己,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。
萧宁啊萧宁,你不是狂吗?你不是傲吗?你不是在【赵无缺案】里把本官拉下马吗?
现在——
本官回来了。
而且,成了你的上官。
梁琪锋的手指,在袖中缓缓攥紧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,转身走出房门。
院中,褚颜良已经等候多时。
他也是一身簇新的官袍——绯红,三品,工部左侍郎,比梁琪锋低一级,却也是实实在在的朝廷大员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——
那是压抑了半年的憋屈,终于可以释放的快意。
“梁兄。”
褚颜良抱拳,嘴角带着笑意:
“恭喜梁兄高升。”
梁琪锋摆了摆手,笑道:
“同喜同喜,走吧,今日是咱们上任的日子,是时候去工部看看了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并肩走出梁府大门。
门外,两顶官轿早已备好。
梁琪锋掀开轿帘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败却依旧气派的宅院,然后弯腰钻进轿中。
“起轿——”
轿夫一声吆喝,官轿稳稳抬起,朝着工部衙门的方向,缓缓而去。
工部衙门。
今日的气氛,与往日截然不同。
自从殿下上任后,工部就开始恢复了生气,工作完之余,书办们与工匠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茶聊天,秦源虽然管得严,却也不是那种苛刻的人。
总的来说,气氛比较融洽与轻松,令人舒适!
可今日——
所有人都绷紧了弦。
因为新尚书要来了。
而且,不止是新尚书,还有新侍郎。
据说,这两位都是陛下亲自任命的。
据说,这两位来头都不小——一个是原刑部尚书,一个是原大理寺卿。
据说,这两位都与十殿下有过节。
书办们聚在廊下,窃窃私语:
“听说了吗?新尚书是梁琪锋,就是那个被十殿下拉下马的刑部尚书。”
“那可不,梁琪锋就是因为【赵无缺案】丢了官的,罪魁祸首就是十殿下。”
“还有那个褚颜良,原大理寺卿,也是被十殿下搞下去的。”
“啧啧,这两位一起来工部,殿下与我们怕是没有什么好日子过了?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,别让人听见。”
议论声中,两顶官轿在工部衙门口落下。
梁琪锋和褚颜良先后下轿,整理了一下衣袍,迈步走进工部大门。
院子里,工部的官吏们早已列队等候。
秦源站在最前面,微微躬身,态度恭谨却不卑不亢:
“下官总郎中秦源,率工部全体同仁,恭迎尚书大人、侍郎大人。”
梁琪锋看着他,目光微微一闪。
总郎中?
他记得情报里说,这秦源是萧宁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,还搞了一个特殊的官职,就是这个什么总郎中!
有意思。
梁琪锋嘴角勾起一丝笑意,没有理会秦源,径直向前走去。
褚颜良紧随其后。
两人走到正堂,在主位上坐下。
梁琪锋坐在正中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,褚颜良坐在他右手边。
然后,梁琪锋的目光,缓缓扫过堂下那些官吏。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那沉默,压在每个人心头,沉甸甸的。
终于,梁琪锋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本官听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秦源身上:
“工部有个什么‘总郎中’,是十殿下亲自任命的?”
秦源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,上前一步,抱拳道:
“回尚书大人,正是下官。”
梁琪锋看着他,笑了。
那笑容,很淡。
却让秦源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‘总郎中’……”
梁琪锋咀嚼着这三个字,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:
“本官在官场几十年,六部九卿都走过,还从未听说过‘总郎中’这个官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陡然转冷:
“是哪部典制里规定的?哪位先帝设立的?”
秦源的脸色,微微一变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驳。
因为“总郎中”这个职位,确实不是朝廷正式官职。
那是十殿下临时设立的,为了方便管理工部事务。
梁琪锋看着他那副模样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秦源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
“秦源,本官问你——”
他一字一句:
“你是什么出身?”
秦源咬了咬牙:
“下官……原是工部书办。”
“书办?”
梁琪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,满是嘲讽:
“一个书办,一跃成为‘总郎中’,统领工部四司?”
他转过身,看向堂下那些官吏:
“诸位,你们服吗?”
没有人说话。
可那沉默,本身就是答案。
梁琪锋点了点头:
“好,很好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主位,坐下。
然后,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不容置疑:
“秦源。”
秦源心头一紧:
“下官在。”
“即日起——”
梁琪锋一字一句:
“免去你‘总郎中’之职,贬回原职,继续做你的书办。”
秦源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抬起头,看着梁琪锋:
“大人!下官这总郎中之职是十殿下亲自任命的……”
“十殿下?”
梁琪锋打断他,冷笑一声:
“十殿下是皇子不假,可他也就是个工部右侍郎,右侍郎之上有左侍郎褚颜良大人,左侍郎之上还有本官这个尚书,他任命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不作数,更可以罢免。”
秦源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——
“来人。”
梁琪锋忽然开口。
两名衙役应声而入。
“秦源不服上官,以下犯上,拖出去——”
梁琪锋的嘴角,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:
“杖责二十。”
秦源猛地抬头:
“大人!下官没有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那两名衙役已经架起他的胳膊,向外拖去。
片刻后,院中传来沉闷的杖击声,和秦源压抑的闷哼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二十下打完,秦源已经站不起来了。
他被拖回堂中,扔在地上,官袍上满是血污。
梁琪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中没有丝毫怜悯:
“回去告诉你们那位十殿下——”
他一字一句:
“本官在工部等他。”
“让他来拜见上官。”
秦源趴在地上,咬着牙,强忍着剧痛,缓缓抬起头。
他看着梁琪锋那张得意的脸,看着褚颜良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——
他的眼里,燃烧着怒火。
可他什么也没说。
他只是缓缓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,向外走去。
身后,传来梁琪锋和褚颜良的笑声。
那笑声,刺耳至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