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十六日,下午。
阳光明媚,万里无云。
平安坊衙署门口,却热闹得如同集市。
几十辆马车,一字排开,从衙署门口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,车夫们聚在一起,抽着旱烟,聊着天,等着自家的主子。
那些穿着体面绸衫的掌柜、东家们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
“李掌柜,您也来了?”
“可不是嘛!沈小姐亲自传的消息,说十殿下要办什么问答会,我敢不来吗?”
“您觉得这事儿靠谱吗?那平安坊商业联盟,听着倒是挺好,可……”
“可什么可?您没去平安坊看过吧?”
“还没……”
大部分掌柜,东家来平安坊衙署时,都是坐在车厢里,并未掀开帘子往外看,自然也不知道,平安坊如今的变化!
“那您待会儿进去之前,先去坊里转转。转了之后,您就知道该不该加入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我骗您干嘛?我昨天就来转了一圈,您猜怎么着?那地方,简直变了个天!路是平的,房子是新的,街上连个乞丐都没有!那些百姓,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,干劲十足!”
“这……这也太神了吧?”
“神不神的,您自己去看,反正我今天是来报名的。”
“那我也去看看!”
类似的对话,在人群中此起彼伏。
沈莹莹站在衙署门口,一袭月白长裙,外罩大红斗篷,如同一朵盛开的蜡梅,在人群中格外醒目,她面带微笑,从容地应对着前来打招呼的掌柜们。
“沈小姐,今日这问答会,殿下真的会亲自来吗?”
“沈小姐,那两成课税,真的能落实吗?”
“沈小姐,优先参与衙署项目,都有哪些项目啊?”
沈莹莹一一应对,不急不躁:
“诸位放心,殿下既然发了请帖,就一定会给大家现身说法的,至于具体的问题,待会儿殿下会亲自解答,诸位稍安勿躁。”
人群中,钱富贵挤在最前面,满脸兴奋。
他昨天就报了名,交了银子,入了会,可他还是忍不住来参加这个问答会,想亲耳听听殿下会说些什么。
他身边,站着几个同样已经入会的掌柜,他们都是眼光独到、敢于吃螃蟹的人,此刻聚在一起,小声议论着:
“我听说,今天来的人,有一百多个?”
“差不多,那些还在观望的,都来了。”
“等会儿殿下说什么,咱们可得听仔细了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人群中,也有一些还没入会的,此刻正伸长脖子,朝衙署里张望。
他们脸上,有好奇,有期待,也有犹豫。
平安坊,他们中很多人已经去看过了。
那翻天覆地的变化,让他们震撼不已。
可震撼归震撼,要让他们把银子投进去,把铺子开进来——还是需要一点勇气。
而今天这场问答会,就是给他们勇气的机会。
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——
衙署的大门,忽然打开了。
萧宁一袭玄青常服,缓步走了出来。
他身后,跟着孙云、刘壮等人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,将他年轻而沉稳的脸,映得格外清晰。
他站在台阶上,目光缓缓扫过人群。
那目光,平静如水。
却让所有人,都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。
萧宁的嘴角,缓缓勾起一丝笑意。
“诸位——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久等了。”
“参见殿下——!”
一百多号人,齐刷刷躬身行礼。那声音,在衙署门前的广场上回荡,惊起了远处屋檐上栖息的几只麻雀。
萧宁站在石阶上,目光缓缓扫过人群。
来的这些人,有穿着绸衫的富态掌柜,有衣着简朴的精明东家,有白发苍苍的老者,也有意气风发的年轻人,他们的脸上,有好奇,有期待,有敬畏,也有审视。
今天来的大部分人,都是第一次见到萧宁,目前在整个京都来说,萧宁也还算是一个知名度比较高的人!
即便距离皇子大考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了,但萧宁的热度依旧不减,毕竟那无双的诗词,独一无二的墨宝,还是非常受欢迎的!
“诸位有礼了!”
萧宁并没有以着皇子的身份,高高在上,事实上,自从来到这个世界,他便从未忘记过人人平等的这个信条!
他微微一笑,抱拳还礼:
“诸位今日能来,本宫甚是欣慰,本宫在此,先谢过诸位对平安坊商会联盟的支持。”
他说着,又抱拳一礼。
这一礼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殿下……给他们行礼?
那可是皇子啊!是陛下的儿子!是这大夏王朝最尊贵的人!
可他却……给他们这些商贾行礼?
人群中,一阵骚动。
有人瞪大了眼睛,有人张大了嘴巴,有人揉了揉耳朵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钱富贵站在最前面,愣愣地看着萧宁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他做了一辈子生意,什么样的官没见过?
那些七品芝麻官,见了他这个粮店东家,都要摆谱端架子,拿鼻孔看人。
那些六品五品的主事、郎中,更是不把他当人看,呼来喝去,颐指气使。
至于那些三品四品的大员,他连见的资格都没有。
可眼前这位,是皇子,是正三品的工部侍郎,是陛下亲封的大学士——
却给他行礼?
钱富贵的鼻子,忽然有些发酸。
萧宁直起身,目光扫过众人,笑道:
“只是本宫着实没想到,今日会来这么多人,原先准备的茶水,怕是远远不够,这衙署的小院,也坐不下诸位。”
他顿了顿,转身吩咐:
“孙云,你带几十个兄弟,去周围百姓家里,借一些桌椅板凳来,快去快回,莫要惊扰了百姓。”
孙云抱拳:
“遵命!”
他一挥手,带着几十个老兵,快步离去。
萧宁又看向刘壮:
“刘壮,把衙署里那些准备好的桌椅,都搬到这广场上来。”
“是!”
刘壮带着人,转身进了衙署。
萧宁最后看向秋月:
“秋月,去和陈大伴一起,带着那些宫女太监,多准备一些茶水吃食,等会儿桌椅摆好了,再端上来。”
秋月盈盈一福:
“好的,殿下。”
她转身,快步离去。
一时间,整个衙署都动了起来。
那些老兵们,快步穿梭在街道上,挨家挨户地借桌椅,百姓们一听是坊正大人要用,二话不说就把自家的桌椅搬了出来,有的甚至还帮忙抬到衙署门口。
刘壮带着人,从衙署里搬出一张张长桌、一条条长凳,在广场上摆开。
秋月和陈鸿带着宫女太监,忙着烧水沏茶,准备点心。
那场面,热闹而有序。
那些掌柜、东家们,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切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们见过太多官员了。
那些官员,见了百姓,要么横眉冷对,要么视若无睹,要么呼来喝去,能把百姓当人看的,已经算是好官了。
可这位十殿下——
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,不是虚情假意的客套,而是实实在在的、发自内心的尊重。
钱富贵忍不住开口:
“殿下,我们站着就好了!不用这么麻烦!”
“是啊,殿下!”
“殿下您坐着就好,不用管我们!”
其他人也纷纷附和。
萧宁看着他们,笑道:
“诸位远来是客,岂能怠慢?稍等片刻,很快就好了。”
他的笑容,真诚而温暖。
那些原本还有些犹豫、还有些怀疑的掌柜东家们,看着他那笑容,心里那点顾虑,忽然就消散了大半。
沈莹莹站在人群中,看着萧宁,嘴角的笑意,越来越深。
她见过太多人了。
可像萧宁这样的,她还是第一次见。
不是因为他聪明,不是因为他有能力,而是因为——
他把人当人。
无论是对百姓,还是对商贾,他都一视同仁。
这份平等心,这份真诚意,比任何权谋手段,都更让人动容。
沈莹莹的心,忽然跳得快了些。
她连忙移开目光,看向别处。
可那张俊朗的脸,那双深邃的眼,那个温暖的笑,却怎么也挥之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