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默风其实也知道黄蓉和杨过的隔阂颇深。
无论是小杨过自小流浪江湖的不合群,还是当年在铁枪庙,意外害死了杨康,都让黄蓉对这孩子心生忌惮。
只不过冯默风毕竟是两世为人,很清楚杨过的潜力。
纵然黄蓉再如何不想他和杨过扯上关系,他还是执意跟着郭靖一起去送了杨过。
当初冯默风虽然是和郭靖约定好了,他照顾小杨过两年之后,郭靖就把这孩子带去襄阳城照看着。
但是在桃花岛上的这一年多来,郭靖也把小杨过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,自然也看出小杨过自小流落江湖,和一般的孩子不太合群。
因而在冯默风的建议下,郭靖打算把杨过送去终南山全真教,让丘处机等全真道长帮忙照看。
郭靖当年在蒙古大漠就曾蒙受全真教的马钰道长教导,因而也希望杨过能够在全真门下有所改变。
至于冯默风特意腆着脸找黄蓉打了个招呼,执意要跟着郭靖一起送杨过去终南山,却是为了去一趟那全真教后山的终南古墓。
一行三人乘船离开了桃花岛,到了江南稍作修整,转头便乘船继续北上。
转眼渡过黄河,来到陕西。
此时金国已为蒙古所灭,黄河以北,尽是蒙古人的天下。
郭靖当年和拖雷结义为兄弟,也曾作为成吉思汗座下的先锋大将,又是金刀驸马爷,因而在蒙古也算得上有名有姓的皇亲国戚。
只是自母亲李萍死后,他便与华筝毁了婚约,从此和蒙古势不两立。
此番来到蒙古控制的北方,便刻意低调行事,换了一身破旧衣衫,打扮得就像是个农家汉子。
冯默风虽然说是和郭靖、杨过二人同行。
实际上他此番主要是为了去一趟终南古墓,因而到了终南山附近,便借口和二人分开。
只留郭靖带着小杨过,继续去往全真山门。
这一日,郭靖带着小杨过来到了樊川,也就是终南山附近。
小杨过自当初在山上推石头,差点把大武小武砸死之后,与冯默风的关系便疏远了几分。
郭靖当初在岛上四处寻他,小杨过自然看出了郭靖是真心实意待他好,因而对这位郭伯伯也亲了些。
他看着这附近的山林,下意识的嘀咕一句。
“郭伯伯,我以后还能回桃花岛吗?”
郭靖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,知道小杨过毕竟年幼,或许是舍不得那几个玩伴,便安慰道。
“过儿,此去终南山不远,你在全真教好好学艺。过几年学有所成,我再来接你回去。”
不想小杨过转过脸去,却是语气决绝道。
“我这辈子都不想回去了。”
郭靖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等决绝的话来,心中一怔,过了半晌才问道。
“过儿,你是在生谁的气吗?”
小杨过道,“侄儿哪里敢?只是怕惹得他们生气罢了。”
郭靖本就拙于言辞,因而不再接话追问。
两人一路走上终南山。
这终南山上,山势延绵,有大小山峰连绵百余里,山中并非只有全真一门,亦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寺庙佛堂,只是名气不如全真教那般响亮。
二人行至晌午时分。
眼看着日头正盛,郭靖担心杨过一路爬山劳累,便邀着他去路旁的林荫下歇会儿,顺便拿出些干粮给他垫垫肚子。
二人正在树荫下歇脚,郭靖不经意的发现树前有一块石碑,长草遮俺,篆刻着“长春”二字。
郭靖心中一动,走过去拂草看时,碑上刻的却是长春子丘处机的题字。
郭靖见了那题字,想起当年的种种往事,抚着石碑感慨不已。
小杨过道,“郭伯伯,这碑上写着些什么?”
郭靖道,“这是你丘祖师的题字。”
小杨过好奇道,“丘祖师是谁?”
郭靖便将丘处机的名号解释了一遍。
“你这祖师爷爷,乃是当年重阳真人门下的大弟子,亦是享誉武林的全真七子之一。”
“当年你爹便是丘祖师的得意门生。想必丘祖师看在你爹的面子上,定会好好待你。过儿,你跟随丘祖师用心学艺,将来必有大成。”
郭靖这番言语之间,多有感慨。
不想这话落在小杨过耳朵里,他却突然来了一句。
“郭伯伯,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郭靖道,“什么事?”
小杨过道,“我爹是怎么死的?”
此话一出,郭靖脸色一变,身子微颤,黯然不语。
当年杨康死后,柯镇恶曾与郭靖诉说过杨康的死因,郭靖自是对那前因后果都知根知底。
不想他不愿意旧事重提,小杨过却执意追问道。
“是谁把我爹害死的?”
郭靖仍是不答。
小杨过想起以前母亲每当自己问起父亲的死因,也总是这样避不作答,又觉郭靖虽然待他甚是亲厚,黄蓉待他却颇有疏远忌惮之意。
他年纪虽小,心性却早成,隐隐察觉到其中必有隐情。
此番眼看着郭靖要把自己送走,终究是忍不注大声追问道。
“我爹是不是郭伯母害死的?!”
郭靖一听小杨过突然这么问一句,不禁勃然大怒,在身旁的石碑上重重一拍,厉声道。
“谁教你这么说的!”
这盛怒一击之下,直拍得那石碑都“嘭”的一声,硬生生的陷下去半截。
小杨过见他动怒,自是被吓了一跳,赶忙低头认错道。
“侄儿知错了,郭伯伯你千万别生气。”
这小子自幼流落江湖,本就学了些油腔滑调的本事,因而这道歉认错,倒是张口就来。
郭靖宅心仁厚,本就对他甚是爱怜,此刻听他认错,只到他还是个孩子,自然也无心计较太多。
却不想小杨过自小孤苦,皆因父亲早亡,又怎会轻易放下那往日的仇怨?
只不过还没等郭靖和小杨过再聊几句。
忽的却听见有人冷哼一声。
郭靖下意识的闻声看去,只见两个中年道士站在山门口,凝目注视,脸上大有怒色。
自己刚才在丘处机题字的碑文上重重一拍,定是让这二人看在眼里了。
有道是,人的名,树的影。
在武林之中,这题字的匾额碑文,本就是代表着一个人的脸面。
那寂寂无名的江湖新秀想要成名,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杀入名门正派山门之前,一剑斩下对方的山门匾额,如此就算是踢馆邀战。
郭靖刚才不经意的发了火,却是当着这两个中年道士的面,将丘处机题字的碑文重重的拍了一掌,自然算是打了全真门人的脸。
郭靖自知起了误会,忙解释道。
“二位可是终南山重阳宫的道友吗?”
那身形瘦削的道士沉着脸道,“是又如何?”
郭靖客气道,“在下是长春真人丘道长的故人,此番想要上山拜见,相烦指引。”
不想他这话一出,那瘦道士旁边,另一个五短身材的道人,突然冷笑一声。
“还想去我全真山门?有种你就上去试试!”
说着,竟是突然横掌一击,出掌快若无影!
郭靖不想与这全真门人起冲突,因而并未出手,只侧身躲闪。
不料另一个瘦道士竟在此时,突然冷不防的运起一掌击来!
这一掌分进合击,与那矮胖道士互相配合,直接截断了郭靖左右躲闪的退路!
郭靖不想这两个道士出手便是不留余力,一上来就对他痛下杀手,自是不禁愕然。
只不过他一时还不知是何状况,因而并未还手,只硬生生的接下了这两个道士的两掌。
那两个道士的两记重掌,齐齐落下。
只听着“砰砰”两声闷响,说来声势不俗,但落掌之下却好似无物,全然不见受力。
那两个道士心下惊骇,不觉对视一眼,忽的又同时跃起,飞起就是一脚。
只听得砰砰砰的几声闷响过后,郭靖衣服上多出了几个灰扑扑的脚印,神情气度却淡然如旧。
那两个道士就这么一连踢了郭靖五六脚,都犹如踢在沙包上一般,全然感受不到任何后劲。
又见郭靖气定神闲,完全没有半点异色,不觉心中惊诧更甚。
那矮胖道士斜眼细看郭靖时,见他浓眉大眼,面容朴实,一身粗布衣服,就如寻常的庄稼汉子一般,并无半分奇特之处却有如此功夫,不禁愣在原地。
倒是那瘦道士脾气大些,虽然几番出手都奈何不得郭靖,却还是咬牙恨声道。
“淫贼!你莫要欺我门中无人!有本事你就跟着我们上山去!”
说话间,那瘦道士和矮胖道士使了个眼色,二人却是冷不防的转身就跑。
………………
郭靖带着小杨过上山拜师,不想却被那胖瘦二道莫名其妙的联手攻击。
这边,还没等郭靖搞清楚是什么状况。
另外一边。
那全真教的后山禁地之中,一个黑衣男子身轻如燕,踏步之间,飞掠过谷中草木,却是飘然而至。
年月匆匆,辗转便过去多年。
想当年他携爱妻黄蓉来此山谷之中,谷中尚且花团锦簇,一眼看去,红花绿植分外惹眼。
不想如今再来看时,谷中的花卉皆已零落,原本装点古墓的树屋亦是早已衰败。
想来这终南古墓之中,这些年也发生了不少变故。
冯默风四下看了一眼,还是循着记忆的方向,朝着古墓入口走去。
这终南古墓依山而建,当年曾被王重阳发掘,因而入口其实颇为明显。
走进其中,甚至能够看到两块悬而未决的断龙石。
据说当年王重阳抗击金兵失败,曾以这万斤巨石明志,本想诱得一批金兵杀入古墓之中,随后在他弹尽粮绝之际,便放下这块断龙石,与金兵同归于尽。
冯默风瞥了一眼那断龙石,说来感慨王重阳的决绝大义,但这东西悬在古墓入口,还是让他不觉有些心虚。
他一路往前,眼看着便要走进机关墓道之中。
便在此时,忽听得墓道之中有人冷喝一声。
“站住!”
那声音苍老,不似年轻女子。
冯默风对此却并不奇怪,略一提息运劲,直接自报家门道。
“在下冯默风,与贵门龙姑娘有过一面之缘,还请龙姑娘现身相见!”
说话间,嗓门不算大,但经那内力加持,又经那墓道扩散,却也浑厚绵长,一直传扬到了古墓深处。
只是不想,他这番自报家门之后,古墓之中的小龙女尚且没有回应,那墓道之中的苍老声音却陡然激动起来,冷声呵斥道。
“大胆狂徒!你竟真敢登门来此!活该有你一死!”
说话间,只听着墓道之中“咔哒”一声。
人还没见着正脸,却是已经打开了墓道之中的机关。
冯默风眉头一皱,还没想明白是什么状况,忽的只听着“咻咻咻”的几声破空锐响!
那墓道之中冷不防的爆射出数根箭矢!
说来是声势惊人,但这区区暗器机关,又怎能奈何得了冯默风?
他略一抬手,好似摘花飞叶一般,探手之间似慢实快,竟是轻描淡写的就将那几支破空飞来的箭矢全数接下。
那墓道暗处的人见此情形,不觉看得一呆。
明明刚才还迎头痛骂,这一转眼却又没声儿了。
冯默风随手把那几根箭矢扔在地上,本想再解释一句。
便在此时,那墓道之中一缕暗香随风而至。
随即便见一条白绢飘然飞至,说是眼看着就要缠到了那墓道一旁的青石之上。
冯默风却下意识的上前一步,单手将那条白绢拽住。
不等他作何反应,那墓道之中却见一道白衣倩影,莲步轻浅,却是踏着那寸许宽的白绢,飘然而至,犹若仙子之姿。
不知是不是错觉。
冯默风恍然抬眸,只觉那白衣仙子飘然而至间,似是这墓道之中也平白的光亮了不少。
那冷白的光亮映衬着那女子俏美的脸庞,说来清冷若雪,却又难掩稚气芳华。
那白衣女子飘然而至,尤若仙子之姿,但飞身到了近前,似是没有料到冯默风竟是徒手接住了那白绢,竟不自觉的身形一晃。
冯默风见状,下意识的伸手一接。
明明那白衣女子说是纵身一跃,便可轻巧的落在地上。
不想冯默风这一伸手,反倒是正好将那白衣女子秀美的绣鞋一接。
那白衣女子说来只怕也有百来斤,此刻脚尖虚点在冯默风的手心里,却如那飞燕合德,身轻如燕,行不染尘,姿性尤粹。
墓道之中冷白的光亮里。
冯默风一袭黑衣如旧,只一手便托住了那道白衣倩影。
时间彷佛都在这一瞬间定格了一般。
这一刻,那白衣女子便好似他的掌中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