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大牙那张嘴,比镇上的大喇叭还管用。
自从那天他带走了十碗“空气”回去,安溪大酒店的门槛差点没被踩平。
他在县城的酒局上,把那碗开水白菜吹得神乎其神,说是吃了能延年益寿,不吃就是没见过世面。
在这个没有朋友圈和短视频的年代,富人圈子里的口口相传,就是最硬的广告。
接下来的几天,安溪镇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,出现了一道奇异的景观。
原本只跑拖拉机和自行车的路上,时不时就冒出一辆锃亮的小轿车,或者是那种屁股冒黑烟的进口大摩托。
这些车的主人,无一例外,都是冲着那个破旧招牌下的“天价白菜”来的。
正午时分,日头正毒。
一辆白色的标致505轿车,极其风骚地停在了店门口,把原本就不宽的过道堵了一半。
车上下来两个穿着西装、夹着皮包的中年人,满头大汗地往店里钻。
“老板!还有没有位置?听说金大牙在这儿吃神了,我们也来尝尝!”
其中一个胖子一进门就嚷嚷,手里的大哥大砖头故意举得老高。
陈大福正端着两碗杂酱面往角落里送,被这一嗓子吼得差点手抖。
他抬头一看,满屋子乌压压的人头。
四张方桌,两张圆桌,早就坐得满满当当。
最离谱的是,原本那些穿着工装的丝厂工人和附近的力工,此刻正端着碗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吸溜。
店里的位置,大半都被这些从县城赶来的“大款”给占了。
“这……两位老板,实在对不住,满座了。”
陈大福把面放到客人桌上,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,赔着笑脸迎上去。
“满座?你知道我们是谁吗?从县城开了二十公里路过来的!”
胖子把大哥大往柜台上一拍,震得那瓶醋都跳了一下。
“让我们跟那帮泥腿子一样蹲门口吃?这传出去像什么话!”
旁边正在吃面的几个工人听了这话,脸色顿时难看起来,筷子一摔就要发作。
陈扬正好从后厨掀帘出来,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回锅肉。
他眼神一扫,就看明白了局势。
这种阶层冲突,迟早要爆发。
富人要面子,穷人要尊严,混在一起吃,谁都不痛快。
“刘姐,把这盘肉给三号桌送去。”
陈扬把盘子递给刘芳,解下围裙擦了擦手,大步走到柜台前。
他没理会那个胖子的叫嚣,而是先对着几个准备站起来理论的工人拱了拱手。
“几位老哥,实在不好意思,今天店里乱,招待不周。这顿面算我的,待会儿每人送一碗冰粉消消暑。”
那几个工人一听这话,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。
陈扬这小子仁义,给足了他们面子,他们也不好再闹腾,哼了一声重新坐下。
陈扬这才转过身,看向那个胖子,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。
“两位老板远道而来,是我的荣幸。大堂确实没位置了,但我这儿有雅座。”
“雅座?”
胖子愣了一下,环顾四周这简陋的环境,“你这破店还有雅座?”
“楼上请。”
陈扬指了指通往二楼那个原本用来堆杂物的木楼梯。
“虽然简陋点,但清净,没人打扰,最适合谈生意。”
胖子狐疑地看了一眼,但闻着空气里那股勾人的香味,肚子里的馋虫早就造反了。
“行行行,只要不跟这帮人挤一块就行。赶紧带路!”
陈扬给陈大福使了个眼色。
“爸,你去楼上把那两张八仙桌擦干净,把屏风拉开。”
那是陈扬前两天连夜让人收拾出来的。
原本堆满旧报纸和烂桌椅的杂物间,被他用两道竹帘隔开,摆上了两张擦得发亮的红木八仙桌。
那是陈家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,平时舍不得用,现在正好派上用场。
陈大福虽然心里犯嘀咕,但还是手脚麻利地跑上楼去了。
这一招“空间折叠”,瞬间解决了客群冲突的问题。
楼上,成了县城大款们的专属领地,吃的是二十块一份的开水白菜,谈的是几万块的大生意。
楼下,依旧是工人和街坊邻居的地盘,吃的是两块钱的一碗的老麻抄手,聊的是家常里短。
这种奇妙的共存,反而让安溪大酒店的生意更加火爆。
楼下的食客虽然吃不起开水白菜,但看着楼上那些大老板一个个吃得满面红光地下来,心里也觉得与有荣焉。
“看见没?刚才上去那个,听说是个搞建筑的大老板!”
一个吃着酸辣粉的小年轻,压低声音跟同伴吹嘘。
“这么大的老板都来这儿吃,说明陈扬这手艺是真牛逼啊!”
“可不是嘛!咱们虽然吃不起那白菜,但这酸辣粉也是陈老板亲手调的料,四舍五入,咱们跟大老板吃的是一个味儿!”
同伴吸溜了一口粉,辣得直哈气,脸上却全是满足。
之前的那些谣言,什么“想钱想疯了”、“宰客黑店”,在现实面前不攻自破。
甚至变成了另一种传说。
“听说了吗?陈老板那是隐世高手的徒弟,那道白菜是宫廷御膳,普通人根本做不出来!”
“我也听说了!那汤是用金华火腿吊了七七四十九个小时的,喝一口能成仙!”
谣言越传越离谱,但也越传越神。
陈扬在后厨听着刘芳绘声绘色地转述这些话,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他并没有去澄清。
在这个年代,神秘感就是最好的品牌护城河。
晚市结束后,店里终于安静了下来。
卷帘门拉下一半,挡住了外面的夜色。
陈大福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那个算盘,噼里啪啦地拨弄着。
他的手有点抖,不是吓的,是累的,更是激动的。
“扬子……你过来看看。”
陈大福的声音有点发飘,像是喝醉了酒。
陈扬正在擦拭灶台,闻言放下抹布,走了过去。
“怎么了爸?账不对?”
“不是不对……是太对了!”
陈大福指着账本上那一行数字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“今天一天的流水……顶咱们过去半年!”
光是楼上那几桌开水白菜,就卖了快两百块钱。
再加上楼下翻台率极高的面点和小吃,这一天的营业额,简直是个天文数字。
陈大福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钱。
抽屉里塞满了大团结,还有不少崭新的百元大钞。
陈扬看着父亲那副没出息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笑。
“爸,这就把你吓着了?以后这只是常态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钱,熟练地清点了一下,然后抽出一部分递给陈大福。
“这些明天拿去存信用社,把之前的债彻底清了。”
陈大福颤抖着手接过钱,眼眶突然红了。
“清了……终于能清了……”
他背了这么多年的债,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,如今终于看到了尽头。
“扬子,爸以前……是不是特没用?”
陈大福突然冒出这么一句,低着头,不敢看儿子。
陈扬心里一酸,伸手搂住父亲瘦削的肩膀。
“爸,说什么呢。要是没有你守着这个店,我回来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。”
陈大福抹了一把眼睛,嘿嘿傻笑了两声。
“对,对!咱们爷俩齐心,其利断金!”
就在这时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。
紧接着,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,推开半掩的卷帘门走了进来。
老人头发花白,精神却很矍铄,手里还提着一卷宣纸。
陈扬一眼就认出来了,这是县里刚退下来的文化局老局长,吴老。
前天他也来过,一个人点了一份开水白菜,吃得很慢,一句话没说就走了。
“吴老,您怎么这么晚来了?店里打烊了。”
陈扬赶紧迎上去,态度恭敬。
这种有文化的老干部,比那些暴发户更难伺候,也更有分量。
吴老摆了摆手,笑呵呵地把手里的宣纸放在桌上摊开。
“小陈师傅,我不吃饭。前儿个吃了你那道菜,回去琢磨了两天,总觉得欠缺点什么。”
陈扬心里一紧,“您觉得味道不对?”
“不不不,味道极好!是大巧若拙,大味必淡。”
吴老指了指那张宣纸,“我是觉得,你这店里虽有烟火气,却少了一点‘魂’。这道菜,配得上更好的招牌。”
说完,吴老从怀里掏出一支毛笔,沾了沾自带的墨盒。
笔走龙蛇,一气呵成。
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跃然纸上——【安溪一绝】。
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落款:己巳年夏,尝陈氏开水白菜有感,赠安溪大酒店。
陈扬看着那几个字,眼睛亮了。
这哪里是字,这分明就是金字招牌啊!
有了这位老局长的墨宝,以后谁还敢说他是野路子?这就是官方背书!
“吴老,这……太贵重了!”
陈扬激动地搓了搓手。
“好菜配好字,挂起来吧。”
吴老收起笔,颇为欣赏地看着陈扬,“年轻人,心要稳。你这道菜里有静气,希望你做人也一样,别被这满屋子的铜臭味熏坏了。”
陈扬肃然起敬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晚辈谨记。”
送走吴老后,陈扬连夜找了个镜框,把这幅字挂在了大堂最显眼的位置。
那一瞬间,整个小破店的气质,仿佛都提升了一个档次。
第二天一早。
丝厂的女工们骑着自行车成群结队地去上班,路过安溪大酒店时,都忍不住放慢了速度。
苏小雅也在人群里。
她穿着那身淡黄色的工装,头发扎成马尾,显得格外清爽。
“哎,小雅,你看!那门口停的是不是县长的车啊?”
旁边的工友王霞推了推苏小雅的胳膊,一脸八卦。
“听说现在陈扬可不得了,天天接待大领导大老板,咱们这种平头百姓,怕是以后连门都进不去了。”
苏小雅看着那热闹非凡的店门口,看着那个在大堂里指挥若定的身影。
陈扬穿着白色的厨师服,挺拔自信,和以前那个只会躲在角落里抽烟的二流子判若两人。
她心里既骄傲,又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楚。
他飞得太快了。
快得让她觉得有些抓不住。
“瞎说什么呢,他……他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苏小雅嘴上反驳着,脚下的踏板却蹬得飞快,像是要逃离这种不安的情绪。
陈扬并没有看到苏小雅。
他正在后厨清点这一周的利润。
除去还债的钱,除去日常开销,剩下的现金,竟然还有三千多块。
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,这是一笔巨款。
陈大福看着那堆钱,小心翼翼地问:“扬子,这钱……咱们是不是该把后厨那个漏风的窗户修修?或者把桌椅换换?”
陈扬把钱收进那个铁皮盒子里,摇了摇头。
他的目光看向窗外,看向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。
“爸,窗户以后再修。这钱,我有大用。”
“啥用?还能比修窗户重要?”
陈扬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眼神里闪烁着野心。
“我要买个大家伙。以后去乡下收菜,或者是……接人,都用得着。”
陈大福愣了一下,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,瞪大了眼睛。
“你……你要买车?”
陈扬拍了拍那个铁皮盒子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对,买车。全镇第一辆。”
有了这笔钱,不仅仅是提升效率。
更是为了在某些人面前,彻底挺直腰杆。
比如那个总是开着吉普车来厂门口接人的技术员小马。
也是时候,给苏小雅一个风风光光的“座驾”了。
陈扬解下围裙,换上一件干净的的确良衬衫。
“爸,下午你看店。我去趟县城。”
“干啥去?”
“提车!”
陈扬推开门,阳光正好洒在他身上。
那背影,意气风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