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三十下午四点,天色刚有些发灰,供电局的闸刀准时拉下。
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像是切断了镇子的咽喉。街上的路灯还没来得及亮就熄了火,供销社、理发店、杂货铺里的日光灯管齐刷刷暗下去。原本热闹喧嚣的街道瞬间像被抽走了精气神,只剩下风卷着地上的鞭炮碎屑,呼啦啦地跑。
一片灰扑扑的死寂中,唯独街角的安溪大酒店门口,两串大红灯笼突然亮起暖光。虽然只是蜡烛的光亮,透着纸罩子并不刺眼,但在这一片漆黑里,却像是两团火,烧得人格外眼热。
后院,陈扬穿着单薄的白背心,胳膊肌肉绷紧,猛地一拉发电机拉绳。
“突突突——轰!”
黑烟喷出,柴油机像头苏醒的老牛,身子剧烈抖动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紧接着,一根临时拉设的黑胶皮电线把电流输送进屋,后厨那几口大冰柜上的绿灯闪烁两下,亮了。
“来电了!”二虎兴奋地吼了一嗓子,声音被机器轰鸣声盖住大半。
陈扬抹了把额头上的油汗,把手里沾满机油的棉纱往墙角一扔,大步走进后厨:“各就各位!先把咱们备好的那几十碗扣肉、喜沙全上笼!趁着这会儿还没上客,把火给我烧旺了!”
前厅,刘芳手里捏着一把长柄打火机,动作飞快。
每张桌子上那个特制的粗瓷碗烛台里,两根儿臂粗的红蜡烛被依次点燃。火苗窜起,透过红色的蜡油,光晕一圈圈荡漾开。窗户上贴着大红的“福”字剪纸,被这烛光一映,活灵活现地投在白墙上,像是在跳舞。
原本冷硬的水泥地、有些斑驳的桌椅,在这一片摇曳的暖红光影里,竟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朦胧美感。
陈扬站在大厅中央,拍了拍手:“都听好了。今晚这情况特殊,客人心里肯定带着火气来的。咱们不管多忙,脸上笑一定要挂住。谁要是敢甩脸子,过了今晚直接卷铺盖走人!”
几个临时请来的帮工原本还有些松散,见陈扬这副杀伐果决的模样,一个个立马挺直了腰杆。
正说着,大门被推开,寒风卷着几片雪花钻进来。
苏小雅领着两个老人走了进来。
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虽然上了年纪,但腰背挺得笔直,那是当兵留下的习惯。旁边跟着个面相和善的妇人,手里提着个网兜,里面装着几个自家的咸鸭蛋。
“爸,妈,这就是陈扬。”苏小雅脸颊冻得红扑扑的,指了指陈扬。
陈扬赶紧迎上去,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:“叔,婶,这么早就来了?快,楼上雅座给二老留着呢,那里不冷。”
苏父背着手,目光如炬,上下打量了陈扬一番,又扫视了一圈这满屋子的红烛灯笼,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:“不用搞那些虚头巴脑的。我听小雅说,今晚要打硬仗?”
“是有点忙,不过能应付。”陈扬笑着递烟。
苏父摆手挡回去,把袖口一挽,露出里面的老式手表:“我是老党员,不兴搞特殊。既然忙不过来,那我和你婶子也不能干坐着吃白饭。小雅,带我去门口。”
“啊?”陈扬愣住。
“啊什么啊?”苏父瞪起眼,指了指大门,“这黑灯瞎火的,二十桌客人要是乱糟糟往里挤,非出乱子不可。我在门口给你盯着,维持秩序。你婶子去后厨,剥蒜择葱她在行。”
苏母也笑呵呵地把网兜放下,挽起袖子:“小陈啊,别客气,把我们当自家人使唤就行。这大年三十的,咱们一块儿把这关过了。”
陈扬心里猛地一热,喉咙有点发堵。他没再矫情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成!那就辛苦叔和婶了!等忙完这一阵,我陪叔好好喝两杯!”
苏小雅冲陈扬眨眨眼,转身带着母亲往后厨钻。
五点半,第一辆小轿车亮着大灯停在门口。
金大牙裹着貂皮大衣,骂骂咧咧地钻出车门:“真他妈晦气!我就知道供电局这帮孙子靠不住!这乌漆墨黑的咋吃饭?陈扬!陈扬呢!”
他刚要往里闯,就被门口的一尊“门神”拦住了。
苏父背着手站在台阶上,不怒自威:“那位同志,吵什么吵?里面有老人孩子,注意点素质。排队,按号进。”
金大牙一愣,正要发作,借着车灯看清了苏父的脸,吓得一哆嗦。这可是镇上退下来的老支书,当年搞水利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。
“哟,老支书?您……您这是在给这小子站岗?”金大牙气焰顿时消了一半。
“我是来帮忙的。”苏父下巴一点,“进去吧,别堵着门。”
金大牙缩了缩脖子,推门进店。
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牢骚,在跨进门槛的那一刻,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。
满屋红光摇曳,烛影婆娑。每张桌子都像是一个独立的小天地,红灯笼的光晕洒在洁白的桌布上,既私密又温馨。没有惨白的日光灯,反而显得格外高级。
“嚯!”金大牙摘下墨镜,眼珠子瞪得溜圆,“这……这还是饭馆吗?这比县城的舞厅还有情调啊!”
跟在他后面的老婆孩子也看呆了,孩子指着灯笼高兴地直拍手。
随着客人陆陆续续进场,原本的抱怨声全变成了惊叹声。有人甚至特意跑到蜡烛前照相,说是这辈子头一回吃这样的年夜饭。
后厨里,战斗已经打响。
因为没电,大功率排风扇成了摆设,只靠窗户通风根本不够。二十个灶眼火力全开,油烟混合着蒸汽,把后厨熏得像是个太上老君的炼丹炉。
陈扬光着膀子,脖子上搭着条毛巾,手里的铁锅上下翻飞。
“二虎!圆蹄出笼!把糖色给我淋上去!”
“刘婶,那个豌豆尖再洗一遍,要最嫩的尖儿!”
“苏……婶子,蒜末不够了,再来一碗!”
苏母坐在小马扎上,手脚麻利地剥着蒜,虽然被烟熏得直咳嗽,但脸上一直挂着笑,看着那个在灶台前指挥若定的年轻人,眼里全是满意。
“菜来了!”二虎端着托盘,像个冲锋陷阵的战士,在烟雾里穿梭。
前台,陈大福也遇到了挑战。
计算器没电,那玩意儿现在就是块废塑料。老头子从柜台底下翻出那个跟了他三十年的老算盘,袖子一撸,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飞舞。
“噼里啪啦——”
清脆的算珠撞击声,穿透了满屋的嘈杂。
“三号桌,两瓶西凤,一盘花生米,加两碗米饭!盛惠二十八块五!”陈大福唱着单,声音洪亮,那股子精气神,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当年当账房先生的时候。
不少客人听见这算盘声,都忍不住回头看一眼,有人还竖起大拇指:“这声音听着舒坦!地道!”
屋外寒风凛冽,一片漆黑死寂。
屋内红烛高照,热气腾腾,算盘声、划拳声、炒菜声交织在一起。
安溪大酒店就像是这除夕夜里的一座孤岛灯塔,把全镇的年味儿都聚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。没人觉得停电是个事儿了,反倒觉得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——热烈、团圆,还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浪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