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半。
大厅里的划拳声稀疏下来,酒瓶子横七竖八躺在地上,几个喝高的趴在桌上哼哼。红蜡烛烧了一大半,烛泪顺着瓷碗边往下淌,积成一滩暗红。
后厨门帘被猛地掀开。
陈扬两只手端着个脸盆大小的粗陶砂锅,胳膊上青筋鼓起,稳步走进大厅。
砂锅盖子没揭,顶上的气孔滋滋往外喷白汽,一股子纯粹的肉香混着鲜味,顶着热浪往人鼻子里钻。
原本有些萎靡的食客们抽抽鼻子,抬起头。
“这是啥好东西?光闻着味儿就把馋虫又勾起来了。”
金大牙揉揉发胀的肚子,把领带扯松,盯着那口砂锅。
陈扬把砂锅往最中间的那张大圆桌上一搁。
沉闷的一声响。
“全家福。”陈扬声音有些哑,透着股疲惫后的松弛,“最后一道压轴菜,给大家伙儿暖暖胃。”
二虎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几个小一号的砂锅,分送到其他几桌。
陈扬伸手揭盖。
滚烫的白汽轰地一下冲出来,散开。
锅里汤汁还在翻滚,奶白色的高汤咕嘟着泡。
表面铺得满满当当。
金黄的蛋饺弯成半圆,炸得酥脆又被汤汁泡软的酥肉,粉红色的午餐肉片,晶莹剔透的响皮,还有一个个拇指大小的手打肉丸。
最底下垫着冬笋片和黄以此白菜,吸足了油水。
没什么花哨的摆盘,就是满,就是实在。
“嚯!这一锅看着就踏实。”
木材厂老张也不客气,拿起汤勺就往自己碗里舀。
热汤入喉。
老张眯起眼,喉结上下滚动,长长吐出一口白气:“舒坦!这汤绝了,没放味精吧?”
“全是骨头和老鸡熬出来的,昨晚就开始吊汤。”陈扬拿着抹布擦手,“大年三十,讲究个团圆。这锅里啥都有,大家各取所需。”
苏父夹起一个蛋饺。
蛋皮有些厚度,不是那种机器压出来的薄皮,上面还带着点焦黄的火色。
咬开。
里面是一团紧实的肉馅,混着马蹄碎,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“这是手工摊的。”苏父嚼了两口,转头对苏母说,“我想起以前在部队过年,炊事班老班长也是这么一个个摊蛋饺,费功夫。”
苏母给他碗里添了块响皮:“好吃就多吃点,别光顾着忆苦思甜。”
金大牙那边已经干掉了半碗汤。
刚才拼酒拼得胃里火烧火燎,这会儿几口热汤下去,压住了酒劲,整个身子都暖了过来。
他指着碗里的酥肉:“陈老板,这肉炸得透,泡在汤里不散还有嚼劲。我还以为这最后一道菜得是啥山珍海味,没想到是这大杂烩,但这味儿,对路!”
“大鱼大肉吃多了,最后就得来点这种连汤带水的。”陈扬给金大牙添汤,“这就叫平平淡淡才是真。”
大厅里的气氛变了。
刚才那股子拼酒的燥热劲儿退去,换上了一种安安稳稳的烟火气。
大家捧着碗,小口喝汤,大口吃菜,说话声音也轻了,都在聊家里的事儿,聊明年的打算。
这锅全家福,把这顿兵荒马乱的年夜饭,稳稳地收了个尾。
陈扬看了一圈,转身回了后厨。
后厨里,那个备用的小煤气灶上,也架着一口砂锅。
二虎、刘芳、陈大福,还有苏小雅和苏母,几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方桌坐着。
桌上摆着几盘剩下的凉菜,还有那锅热气腾腾的全家福。
“都饿坏了吧,赶紧吃。”陈扬拉过一张小马扎坐下,拿起筷子。
二虎早就盯着那锅里的肉丸子眼冒绿光,陈扬一发话,他筷子伸得比谁都快,夹起一个就往嘴里塞,烫得直哈气,却舍不得吐出来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刘芳笑着给他递了杯水。
苏小雅给陈扬盛了一碗饭,压得实实的:“你也吃,忙了一晚上,我看你连口水都没顾上喝。”
陈扬接过碗,刨了一大口。
米饭混着热汤,顺着食道滑下去,胃里那股子空虚感终于被填满。
“这蛋饺真鲜。”苏母尝了一个,赞不绝口,“小陈这手艺,我看比县城那些国营饭店的大师傅还强。”
陈扬笑笑,给陈大福倒了一杯酒:“爸,今儿辛苦了。前台那个算盘打得,我在后厨都听得真真的。”
陈大福端起酒杯,手有点抖。
老头子脸喝得红扑扑的,眼神有点发直。
他看了看这一屋子忙碌的人,又看了看外面满座的宾客,最后目光落在墙角那个不起眼的柜子上。
那上面放着张黑白照片,前面供着个小香炉。
陈大福把酒杯往那个方向举了举。
“孩儿他娘,你看。”
老头子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带着点哽咽:“咱们家这买卖,做起来了。扬子出息了,没给你丢人。”
说完,仰脖子一口干了。
辣酒入喉,呛得他咳嗽两声,眼角渗出点浑浊的泪花,又赶紧拿手背抹去。
陈扬看见了,没说话,只是默默给父亲碗里夹了一块软烂的蹄筋。
“爸,明年咱们把店扩一扩。”陈扬嚼着冬笋,“这二十桌不够坐,咱们把隔壁那间杂货铺盘下来,打通。”
陈大福放下酒杯,眼睛亮了:“盘下来?那得不少钱吧?”
“钱是赚出来的,不是省出来的。”陈扬放下碗,目光扫过二虎和刘芳,“明年还得招人,二虎你当个后厨主管,刘芳你管前厅,咱们得正规化。”
二虎嘴里含着肉丸,瞪大眼:“我?主管?扬哥你别逗我,我就会切菜。”
“不会就学。”陈扬拍拍他肩膀,“我不养闲人,也不亏待自己人。明年只要好好干,工资翻倍。”
二虎和刘芳对视一眼,眼里全是光。
苏小雅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陈扬一下,低声说:“先把这顿饭吃完再画饼行不行?看把二虎激动的,饭都快喷出来了。”
陈扬反手在桌下握了一下她的手,很快松开。
“行,吃饭。”
大家伙儿又动起筷子。
热气熏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,汗水混着油光,却显得格外生动。
外面的嘈杂声突然大了。
“倒计时了!倒计时了!”
有人在大厅里喊。
陈扬看表,十一点五十九。
“走,出去看看。”
陈扬站起身,大家伙儿也跟着放下碗筷,涌向后门。
安溪镇的规矩,零点要放“开门炮”。
街上还是黑的,没电。
但远处的天边已经开始泛红。
“当——”
镇政府那边的钟楼敲响了第一声。
紧接着。
“噼里啪啦——”
鞭炮声像是约好了似的,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。
安溪大酒店门口,二虎早就挂好了一万响的大地红。他拿着香头,手有点抖,点燃引信转身就跑。
火光在黑暗中炸开。
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,硝烟味瞬间弥漫整条街。
陈扬站在门口台阶上,双手插在兜里,看着这漫天的烟火。
红灯笼的光,鞭炮的火光,映在他脸上,明暗交错。
这一年,总算是熬过来了。
从接手烂摊子,到还清债务,到如今的高朋满座。
不容易。
苏小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,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胳膊。
“陈扬。”
“嗯?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陈扬转头看她。
烟花在头顶炸开,五彩斑斓的光照亮了苏小雅的侧脸,睫毛都在颤动。
“明年,咱们去县城。”陈扬看着远处的黑暗,那是通往县城的方向,“这安溪镇,太小了,装不下咱们。”
苏小雅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眉眼弯弯:“你去哪,我就去哪。不过……先把欠我的那顿烤红薯还了。”
陈扬哈哈大笑,伸手揽住二虎的肩膀:“二虎!去后厨灶膛里扒拉一下,给老板娘找个最大的红薯!”
“好嘞!”
二虎欢快的声音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。
陈大福站在后面,看着这群年轻人的背影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对着满天的烟花,慢慢地喝了下去。
这酒,真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