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。
最后一波客人是供销社那帮酒蒙子,喝得舌头打结,扶着墙根还没走几步就吐了一地。
陈扬把卷帘门拉下一半,挡住外头的寒风。
店里满地狼藉,红蜡烛烧到底,只剩一摊摊凝固的暗红油膏,那个“全家福”的大砂锅见了底,连汤都被人用馒头蘸着擦了个干净。
二虎累瘫在椅子上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陈大福趴在柜台上,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算盘,脑袋一点一点。
苏小雅正在收最后一张桌子的碗筷,手有些红,那是被冷水激的。
陈扬走过去,按住她手里的抹布。
“别收了,明早让二虎弄。”
苏小雅抬头,额发有些乱,脸上蹭了一道灰,却显得眼睛更亮。
“放着也是放着,这油渍干了不好擦。”
“走。”
陈扬没废话,把抹布从她手里抽出来扔进盆里,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,不由分说披在她身上。
“去哪?”苏小雅愣住。
“透气。”
两人从后门溜出去。
外面冷得刺骨。
雪停了,地上一层薄白,踩上去咯吱响。
安溪河就在后街不远,这会儿黑魆魆的,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。
两人走到河堤上。
冷风一吹,酒醒了大半。
苏小雅裹紧大衣,领口还带着陈扬身上的烟草味和油烟味,不难闻,反倒让人觉得踏实。
“真没想到,这一关还真让你闯过来了。”苏小雅看着黑漆漆的河面,呼出一口白气。
“你也出了力。”陈扬站在上风口,挡着风。
“我就是端个盘子。”苏小雅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,“以前觉得你这人混,那天你在厂门口卖盒饭,我还以为你又是三分钟热度。谁知道这才几天,连我爸都给你镇住了。”
“老支书那是给面子。”
“少来。”苏小雅转头看他,“我爸那人最倔,能让他主动去门口给你站岗,那是真服气。刚才在后厨,他还跟我妈念叨,说你有种。”
陈扬笑笑,没接话,从兜里摸出烟盒,想点一根,看看旁边的苏小雅,又塞了回去。
“这就是个开头。”
“嗯?”
“安溪太小,这一亩三分地,翻不出大浪。”陈扬看着河对岸。
那边是镇政府大院,这会儿还没熄灯。
“你想去县里?”苏小雅问。
“必须去。”陈扬语气平淡,“在这儿也就是赚个辛苦钱,要想真的把牌子立住,得去人多的地方跟高手过招。”
“我也要去。”
陈扬转头。
苏小雅仰着脸,下巴尖尖的:“我也想去县里看看,不想一辈子窝在丝厂车间里那个破机床跟前。”
“好。”陈扬答应得干脆。
就在这时。
“啾——”
一声尖啸划破夜空。
河对岸,一道火光窜上天,在半空中炸开。
“砰!”
五颜六色的光点散开,把黑夜烫出个大洞。
紧接着是第二发、第三发。
镇政府那边开始放焰火了。
原本漆黑的河面瞬间被照亮,红的绿的光影在水里晃荡,波光粼粼。
苏小雅眼睛睁大,瞳孔里全是那些炸开的光。
“好多年没见这么大的烟花了。”
她声音很轻,被风吹散了一半。
“以后每年都带你看。”
陈扬往她身边凑了凑,肩膀挨着肩膀。
苏小雅没躲,也没说话,只是看着天。
烟花炸裂的声音很大,震得耳膜发痒。
陈扬的手插在大衣兜里,手指头捻了捻。
刚才炒了几百盘菜,这双手稳得很,这会儿却有点不听使唤。
他把手拿出来。
那只手骨节分明,手背上还有刚才被热油溅到的红点。
他没看苏小雅,视线盯着河面上那个最大的光斑,手却慢慢伸过去。
碰到了。
苏小雅的手垂在身侧,冰凉。
陈扬一把握住。
掌心滚烫,带着茧子,粗糙却有力。
苏小雅身子僵了一下。
她没回头,也没甩开。
那只手在他掌心里缩了缩,指尖在他手心挠了一下。
下一秒,那只冰凉的小手反过来,手指插进他的指缝。
十指相扣。
陈扬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。
这比搞定两百桌酒席还让人提心吊胆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。
谁也没说话。
河风也不觉得冷了,手心里全是汗,腻在一起。
天上的烟花还在放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雪地上。
这一刻,什么县城争霸,什么生意扩张,全都被抛到脑后。
只有掌心那点温度是真的。
“小雅——!”
远处传来一声喊。
是苏母的声音,透着焦急。
两人像触电一样,手猛地分开。
苏小雅脸有些烫,虽然黑灯瞎火看不清,但她还是下意识理了理头发。
“在这儿呢!”她喊回去,声音有点发颤。
路口那边,两道手电筒的光柱晃过来。
苏父披着那件军大衣,手里提着那个老式手电筒,光柱打在两人脚边,没往脸上照。
“这么晚了,还不回家守岁,跑河边喝西北风?”苏父板着脸,语气却没多严厉。
陈扬走上前两步:“叔,刚忙完,带小雅出来散散烟味。”
苏父扫了他一眼,又看看苏小雅身上那件属于男人的大衣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苏父转身,走了两步又停下。
“明天初一,家里包饺子,没事过来吃。”
说完,背着手往回走,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。
陈扬愣在原地。
苏小雅跑过去挽住苏父的胳膊,回头冲陈扬做了个鬼脸,那意思再明显不过:还不快答应?
“哎!知道了叔!”陈扬喊了一嗓子。
苏父没回头,只是抬起手摆了摆,算是听见了。
苏母走在后面,笑呵呵地回头看了陈扬一眼:“早点歇着,别累坏了。”
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陈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
手心里还残留着那股子凉意。
他把手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好像除了烟味,还有点雪花膏的香。
陈扬咧嘴笑了笑,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店里。
陈大福已经在柜台后面的躺椅上睡着了,身上盖着件破棉袄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二虎趴在桌子上,口水流了一滩。
陈扬轻手轻脚地把卷帘门拉到底,锁好。
他没睡意。
刚才那股子兴奋劲还没过,脑子里全是事。
他走到柜台前,从抽屉底下翻出一张安溪县的地图。
地图有些旧,折痕处都磨破了。
借着还没燃尽的最后一点烛光,陈扬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。
安溪镇在最角落,像个不起眼的芝麻点。
往上走,是一条细细的公路,蜿蜒几十公里,通向那个红圈圈——安溪县城。
那里有五家国营饭店,十几家有头有脸的私营酒楼,还有那个所谓的厨师协会。
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。
陈扬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点上。
红色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。
这一年,他在安溪镇站稳了脚跟,把一手烂牌打出了王炸。
但这只是新手村。
真正的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
“县城……”
陈扬吐出一口烟圈,烟雾在微弱的光线里盘旋上升。
他拿起桌上的半瓶二锅头,对着地图上的那个红圈碰了一下。
“等着。”
酒瓶见底。
陈扬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,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。
明天又是新的一年。
也是新的一仗。
他把大衣脱下来盖在陈大福身上,自己找了张拼起来的椅子躺下。
闭上眼,满脑子都是刚才河边那只冰凉的小手,还有苏父那个别扭却温暖的背影。
这日子,有盼头。
窗外,最后一声鞭炮响过,安溪镇彻底睡了。
只有安溪大酒店门口那两个还没熄灭的红灯笼,在风里轻轻晃悠,守着这一夜的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