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,安溪镇还没从昨夜的狂欢里醒透,满街都是红彤彤的鞭炮碎屑,混着未化的残雪,踩上去软塌塌的。街上的铺子大都关着门,只有几个贪玩的孩子在墙根底下找没炸响的哑炮。
安溪大酒店的卷帘门拉到底,把寒气和喧嚣都隔在外面。屋里生了个煤火炉子,上面坐着把铝皮水壶,滋滋冒着热气。
陈大福趴在床底下,屁股撅得老高,呼哧带喘地往外拖东西。
“爸,慢点,没人抢。”陈扬坐在桌边,手里捧着搪瓷缸子,看着老头子这副做贼似的架势,忍不住笑。
“你不懂,这可是咱爷俩的命根子。”陈大福灰头土脸地钻出来,怀里抱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,那是当年他结婚时亲戚送的喜礼,平时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。
除了铁盒子,还有四五本厚厚的账本,边角都磨起了毛,纸张泛黄,透着股油墨味。
陈大福把东西往桌上一摊,又去洗了把手,用毛巾仔细擦干,那虔诚劲儿就像是要去拜菩萨。
“这一年,咱爷俩起早贪黑,我都记着呢。”陈大福打开铁盒,一股子陈旧的纸币味儿扑面而来。里面塞满了大团结、五块的、两块的,还有一堆钢镚,乱糟糟挤在一起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一叠欠条,那是丝厂、供销社这些大单位年底没结清的账。
陈大福把算盘往桌上一横,袖子撸到胳膊肘。
“噼里啪啦——”
枯瘦的手指在算珠上拨弄,快得只见残影。陈扬也没闲着,帮着把那堆零钱分门别类,一百张一扎,用橡皮筋捆好。
屋里静得只剩下算盘珠子的撞击声和炉子上水壶的哨音。
半个钟头过去,陈大福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手却越拨越快,嘴里念念有词:“腊肉两千斤……年夜饭二十桌……外卖三百份……”
最后一下拨珠,清脆有力。
陈大福的手停在半空,眼睛死死盯着那一排算珠,喉结上下滚动,半天没出声。
“多少?”陈扬把手里最后的一捆一块钱码齐。
陈大福猛地抬头,眼珠子瞪得溜圆,脸皮子都在抖:“五……五万三千四百八十二块六毛!”
声音劈了叉,带着颤音。
屋里空气凝固了一秒。
在这个年代,工人工资普遍才七八十块,谁家要是存个一万块那就是顶天的“万元户”,得戴红花游街夸耀。五万多,能在县城买两套带院子的大瓦房,还能再配辆嘉陵摩托车。
陈大福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,一屁股瘫在椅子上,大口喘气,手哆哆嗦嗦地去摸桌上的烟盒,抽了几次都没抽出来。
“发了……咱家发了……”老头子眼圈红了,嘴唇哆嗦着,“扬子,你妈要是还在,看见这么多钱,怕是得吓晕过去。”
陈扬倒是淡定,起身给老头子点了根烟:“这才哪到哪,以后这数字后面还得加个零。”
“你小子口气比脚气还大!”陈大福骂了一句,脸上却笑开了花,那是发自心底的舒坦。穷了半辈子,腰杆子终于能挺直了。
老头子突然站起来,转身去柜子里翻腾,摸出一瓶落满灰的茅台酒。这酒还是三年前别人抵债给他的,一直舍不得喝。
“今儿初一,又是咱家翻身的日子,必须喝一口!”陈大福找来两个酒盅,满上,酒香瞬间盖过了屋里的煤烟味。
陈扬接过酒杯,却没急着喝,反而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,摊在桌上。
“爸,这钱咱不能全存着。”
陈大福刚把酒杯凑到嘴边,闻言警惕地把杯子放下,像护食的老狗一样把钱往怀里揽了揽:“你要干啥?这可是给你娶媳妇的本钱!”
“娶媳妇用不了这么多。”陈扬指着信纸上的字,“明年我想把隔壁盘下来,装修要钱,还得添置两个大冰柜,最好再买辆三轮摩托车,以后去乡下收猪、送货都方便。”
陈大福听得直吸凉气,每听一项,脸上的肉就疼一下:“那得花多少?”
“大概两万。”
“两万?!”陈大福差点跳起来,“你个败家子!这一半家底就没了?”
“还有。”陈扬没理会老爹的咋呼,手指在最后一行字上点了点,“咱家那老宅子,漏雨漏风的,我打算拿一万块出来,推倒重盖。起个二层小楼,装上抽水马桶,让你以后不用大冬天跑旱厕。”
陈大福愣住。
原本想骂人的话堵在嗓子眼。他看看儿子,又看看手里那杯酒。
老宅子那是祖上传下来的,破得不像样,以前家里穷,亲戚串门都绕着走,这是陈大福心里的一根刺。
“盖楼?”陈大福声音低下去,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。
“盖。要在村里盖最气派的。”陈扬看着父亲,“让人都知道,陈大福有个能干的儿子,陈家的日子红火了。”
这话正好戳中了陈大福的软肋。这一辈子,不就图个脸面,图个光宗耀祖吗?
陈大福沉默了半晌,端起酒杯,一口干了。辛辣入喉,老头子长出一口气,把怀里的钱往桌中间一推。
“盖!还要把院墙砌高点,门楼修宽点!让那些以前看不起咱家的人都瞧瞧!”陈大福拍着桌子,满脸通红,“钱没了再挣,只要你在,这店在,我就不怕!”
陈扬笑了,端起酒杯跟父亲碰了一下:“这就对了。钱是王八蛋,花了咱再赚。”
正爷俩畅想未来二层小楼该贴啥颜色的瓷砖时,卷帘门被人拍得轰隆隆响。
“陈扬!陈老板在不在?加急挂号信!”
这大年初一的,谁送挂号信?
陈扬放下酒杯,走过去拉起卷帘门。
寒风呼地灌进来,吹散了屋里的酒气。门口停着辆绿色的邮政自行车,邮递员小张冻得鼻涕在那挂着,手里举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我说陈老板,你们家这门关得够死的。这是县里寄来的加急件,说是必须本人签收。”小张把信递过来,还要了根烟才肯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