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中秋还有五天，映水芙蓉门口的景象比过年还热闹。
不是排队吃饭，而是在倒腾一张红纸。
“两百收！有多少收多少！”
一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站在台阶下，手里挥舞着一沓大团结，唾沫星子横飞。
周围围了一圈人，有的犹豫，有的掏出刚领到的提货券换了钱，数着钞票喜滋滋地走了。
那张原本定价八十八元的月饼提货券，此刻在黑市上被炒到了两百二，而且有价无市。
县城那个圈子就这么大，谁要是中秋节收不到一盒木头盒子的云腿月饼，仿佛就被踢出了主流交际圈。
供需失衡到了极点，这张薄薄的纸片成了硬通货，甚至比人民币还坚挺。
陈扬站在二楼办公室窗帘后，看着楼下的乱象，眉头微皱。
“这么炒下去，要出事。”
苏小雅正把当天的预售款入账，头也没抬：“我已经让保安去驱赶了，但那是公共街道，咱们管不着。现在大家都在说，咱们这月饼券比国库券还难买。”
陈扬没接话，目光落在街角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上。
那是聚丰园的一个领班，正跟几个黄牛凑在一起嘀嘀咕咕，手里似乎递过去一沓崭新的红纸。
陈扬嘴角勾起一抹冷意：“李天霸坐不住了。”
下午三点，高峰期。
一个戴着金链子的光头胖子挤开人群，把五张提货券往柜台上一拍：“提货！五盒，都要刚出炉热乎的！”
前台小妹接过券，手感有些异样，纸张似乎比平时的稍微厚了一点点，印刷的颜色也艳得有些发贼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没敢直接撕核销联：“先生，麻烦稍等，我们需要核验一下。”
光头胖子一听就炸了，巴掌拍得柜台砰砰响：“核验个屁！老子花一千多块钱买的券，还能有假？你们是不是想赖账？没货就直说，搞什么饥饿营销！”
这一嗓子把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。
几个混在人群里的起哄者立马跟上：“就是！映水芙蓉店大欺客！收了钱不给货！”
“是不是资金链断了，想卷钱跑路啊？”
甚至有人开始推搡保安，场面眼看就要失控。
李天霸戴着墨镜站在马路对面，手里捏着一根烟，看着这边的混乱，嘴角咧到了耳根。
只要坐实了映水芙蓉卖假券或者不兑付，这高端牌子就算砸了。
苏小雅闻声从财务室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像手电筒一样的东西。
她走到柜台前，拿起那五张券，只看了一眼背面，脸色便沉了下来。
“这位先生，这券您是从哪买的？”
光头胖子梗着脖子：“管我在哪买的！这上面印着你们映水芙蓉的章，认不认吧！”
苏小雅没废话，转身对二虎打了个手势。
“拉窗帘。”
二虎虽然不明所以，但执行力极强，几步跨过去，哗啦几声，厚重的遮光窗帘将午后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。
大厅里瞬间暗了下来。
人群安静了一瞬，不知道这是唱哪出。
苏小雅按下手里那个黑色手电筒的开关。
一道幽紫色的光束打在那五张提货券上。
一片惨白，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紧接着，苏小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真正的提货券，紫光扫过。
只见券面正中央，赫然浮现出一朵发出亮莹莹蓝光的荷花图案，
“哇！”
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。
在这个连验钞机都没普及的年代，这种隐形荧光防伪技术简直就像魔术一样神奇。
苏小雅把真假两张券并排放在柜台上，声音清冷：“映水芙蓉的所有提货券，在印刷厂印制时都加入了特种防伪油墨。真券有荷花水印，假券就是张废纸。”
光头胖子看着那张在紫光灯下毫无反应的假券，冷汗瞬间顺着光头往下淌。
他花了一千多真金白银买回来的，竟然是一堆废纸。
“报警。”陈扬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口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光头，“另外，这几张假券作为证据扣留。谁卖给你的，你可以跟警察说。”
光头胖子反应过来，嗷的一声冲出大门，去抓那个卖券给他的黄牛。
门口顿时乱作一团，原本还在兜售假券的几个混混见势不妙，撒腿就跑，被埋伏在周围的二虎带着几个厨师当场摁住了俩。
马路对面的李天霸看到这一幕，手里的烟头烫到了手指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，陈扬竟然在一个小小的月饼券上用了这么高端的防伪技术。
这年头印钞票才用这玩意儿吧？
警察很快赶到，带走了闹事者和黄牛。
这场闹剧不仅没有打击到映水芙蓉的信誉，反而像是做了一次硬核广告。
“乖乖，连张券都做得这么高科技，这月饼能差得了？”
“这就是正规军和杂牌军的区别啊！”
原本还在观望的顾客彻底放心了，排队的长龙比之前更长。
为了平抑市场乱象，陈扬当天贴出告示：
即日起，月饼生产线实行三班倒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生产。同时开启实名制预约，凭身份证每人限购两盒，杜绝黄牛倒卖。
这一招釜底抽薪，直接把黄牛的生存空间挤压到了极限。
中秋节当晚。
随着最后一批顾客提着礼盒满意离去，映水芙蓉提前打样。
苏小雅坐在办公室里，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盘，旁边的点钞机刷刷作响。
“二十一万三千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除去成本和人工，这半个月咱们净赚了这个数。”
陈扬正给二虎发烟，闻言笑了笑：“比卖半年菜还要赚。”
这就是品牌溢价的威力。
当产品被赋予了社交属性和稀缺性，价格就不再是成本决定的，而是由面子决定的。
“走，去院子里。”
陈扬把烟盒揣进兜里，“今晚不谈生意，只过节。”
后院的桂花树下，摆了两张大圆桌。
没有精致的位上菜，只有一大盆清蒸大闸蟹，几盘凉拌牛肉，还有堆成小山的云腿月饼。
陈扬拿出一沓厚厚的红包，挨个发过去。
“这个月大家辛苦了。这是双倍工资，外加过节费。”
二虎捏着厚实的红包，嘿嘿傻笑，把刚剥好的蟹腿肉塞进嘴里：“哥，跟着你干，这日子真是有奔头。”
刘芳特意从安溪老店赶过来，端着酒杯敬陈扬：“老板，安溪那边也是天天排队，大家都说咱们映水芙蓉是县城的招牌。”
月光如水，洒在青砖小院里，映着每个人红扑扑的脸庞。
这种凝聚力，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头。
聚丰园的大厅里一片漆黑，只有二楼办公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
李天霸瘫坐在真皮沙发上，脚边是散落一地的五仁月饼。
因为大量囤货又卖不出去，加上天气潮湿，这些月饼表面已经泛起了白毛，散发着一股霉味。
假券的事情败露后，几个参与倒卖的混混把他供了出来，虽然家里花钱找关系把事平了，但名声彻底臭了大街。
供货商天天堵门要账，厨师因为发不出工资跑了一半。
他看着窗外那轮圆月，又看了看对面映水芙蓉隐约传来的欢笑声，突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“输了……”
李天霸喃喃自语，抓起一个发霉的月饼狠狠砸向墙壁。
那曾经不可一世的聚丰园少东家，此刻像只斗败的公鸡，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。
他知道，这安溪县餐饮界的天，彻底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