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胖子一听要走,屁股像是粘在真皮沙发上,死活挪不动窝。他盯着手里那张刚才进门时换的红色餐券,五官纠结成一团。
“老板,六十八一位啊!这可是我半个月烟钱。”赵胖子压低嗓门,却掩不住肉疼,“门口那收银的小娘皮说了,这叫自助餐,交了钱随便吃,不限量。咱们要是现在走,那是给这帮孙子送钱。”
陈扬脚步一顿,回头看着满脸不甘心的赵胖子,又扫视了一圈周围正如狼似虎的食客,眉梢微微一挑。
随便吃?
这三个字在九十年代初的县城,威力堪比原子弹。对于习惯了按盘算钱、精打细算的老百姓来说,这种打破常规的模式简直是在挑战人性的底线。
“行,那就给你的烟钱听个响。”陈扬重新坐下,把风衣搭在椅背上,“去拿吧,但我有个要求,别只盯着贵的拿,每样拿一点,我要看全貌。”
赵胖子如蒙大赦,把袖子一撸,抓起两个大盘子就冲向了取餐区。
取餐区简直就是战场。
原本在外面人模狗样的老板、干部,此刻全没了矜持。巨大的冰船里堆满了基围虾,几双筷子同时伸进去,甚至有人直接上手抓。盘子被堆得冒尖,摇摇欲坠,像是玩杂技。
“抢啊!听说这虾在外面卖三十一斤呢!”
“快拿那个螃蟹,没了就亏了!”
喧闹声、咀嚼声、盘子碰撞声混在一起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的贪婪。
陈扬没去凑热闹,他慢悠悠地走到冷清点的熟食区,夹了一块黑椒牛排,又去拿了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的三文鱼刺身。
回到座位,赵胖子已经气喘吁吁地回来了,面前摆了像小山一样的五六个盘子。全是肉,连片菜叶子都看不见。
“老板,这地方真邪乎。”赵胖子一边往嘴里塞着油焖大虾,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,“只要肚皮装得下,这就是天堂啊。怪不得咱们店里没人,这谁顶得住?”
陈扬没接话,用餐刀切开那块还在滋滋冒油的牛排。
切面平整得过分,纹理整齐划一,没有一丝自然肌肉的走向。
叉起一块送进嘴里,口感嫩得离谱,却唯独没有牛肉该有的嚼劲和肉香,满嘴都是黑胡椒和嫩肉粉的味道。
“这是碎肉加卡拉胶压出来的合成肉。”陈扬把剩下的牛排推到一边,用餐巾擦了擦嘴,“成本不到真牛排的三分之一。”
他又夹起那片三文鱼。鱼肉色泽暗淡,软塌塌地趴在筷子上。
“这也不是什么挪威三文鱼,是淡水虹鳟。”陈扬冷笑一声,“寄生虫风险极高,也就骗骗没见过海鲜的内陆人。”
赵胖子正啃着一只螃蟹腿,闻言动作一僵,看了看手里红彤彤的螃蟹,突然觉得不香了。
“那这虾呢?”
“死虾,红烧掩盖腥味,肉都散了。”陈扬指了指赵胖子盘子里的残渣,“你自己是厨子,舌头没废吧?”
赵胖子把嘴里的肉吐出来,脸色难看:“刚才光顾着抢,觉得占了便宜,没细品。现在一回味,确实一股子土腥气。”
虽然品质低劣,但周围的食客却吃得红光满面。
隔壁桌的一家三口,桌上摆满了食物,甚至还叠了两层。男人解开了皮带扣,满头大汗地往嘴里塞着蛋糕,一边打嗝一边教训孩子:“多吃点肉!别吃炒饭,那是赔钱货!把本吃回来!”
孩子苦着脸,显然已经撑到了极限,却还是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鸡腿。
金钱豹的那个梳着大背头的经理站在大厅中央,双手背在身后,看着这群疯狂进食的人,脸上挂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得意。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客人,倒像是在看一群没见过世面的牲口。
“看见了吗?”陈扬敲了敲桌子,让赵胖子看隔壁桌。
那家三口终于吃不动了,摇摇晃晃地起身离开。桌上还剩下一大半没动的食物,海鲜、烤肉、甜点混杂在一起,被服务员面无表情地扫进泔水桶。
“这浪费……太造孽了。”赵胖子看得直嘬牙花子,“这一桌剩下的,够咱们店里出一桌席面了。”
“这就是自助餐的死穴。”陈扬站起身,眼神清明,“利用人性的贪婪招揽生意,但也会被人性的贪婪反噬。六十八一位,为了回本,客人会拼命拿,拿了又吃不完。加上他们为了维持‘琳琅满目’的假象,备货量必须巨大,损耗是个无底洞。”
“那他们怎么赚钱?”赵胖子不解。
“用劣质食材充数,赌大部分人吃不出好坏;再用高价门票筛选掉真正的穷人。”陈扬整理好衣领,“但他们忘了,县城是个熟人社会,讲究的是面子和体验。这种像喂猪一样的吃法,新鲜劲一过,有头脸的人谁还会来?”
走出金钱豹的大门,冷风一吹,赵胖子打了个寒颤,刚才那股子燥热瞬间散去。
回头看了一眼那金碧辉煌的招牌,赵胖子突然觉得那只豹子也没那么吓人了。
回到映水芙蓉,店里依然冷清。几个服务员聚在一起小声议论,担心饭碗不保。
苏小雅正坐在吧台后面算账,眉头紧锁。见两人回来,还没开口,赵胖子就抢先嚷嚷开了:“嫂子,别算了!那金钱豹就是个纸老虎,看着吓人,里面全是注水肉!”
陈扬走进吧台,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,暖了暖手。
“通知下去,照常营业,不用搞什么降价促销。”陈扬语气平稳,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笃定。
苏小雅有些担忧:“可是客流确实少了太多,如果不做点什么,员工心会散。”
“做。”陈扬放下茶杯,“但不是跟他们拼价格,那是找死。咱们拼服务,拼细节。”
他指了指窗外对面那栋楼:“那种闹哄哄的环境,连说话都得靠吼,根本留不住高端商务客。咱们把包厢的隔音再做一遍,把茶水换成更好的明前龙井。哪怕只有一桌客人,也要让他觉得这顿饭吃得像个皇帝。”
“至于金钱豹……”陈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不用咱们出手,成本和口碑的双重夹击,很快就会教他们做人。咱们只需要搬个板凳,坐着看戏就行。”
赵胖子一听这话,心里那是彻底有了底,转身冲进后厨:“二虎!别在那发愣了,把那锅高汤给我吊起来,老板说了,咱们不陪那帮暴发户玩过家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