映水芙蓉的办公室里,空气仿佛凝固。一张有些发皱的信纸摆在红木办公桌正中央,上面“辞职信”三个字显得格外刺眼。
大堂经理李志强站在桌前,双手绞在一起,不敢抬头看陈扬。
“想好了?”陈扬手里转着钢笔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。
李志强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:“陈总,那边……那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。底薪翻倍,还有提成,我家里正等着用钱盖房……”
“放屁!”
办公室门被猛地撞开,赵胖子像头暴怒的公牛冲进来,指着李志强的鼻子破口大骂:“姓李的,你良心让狗吃了?当初你就是个端盘子的,是老板把你提拔起来,送你去市里培训。现在翅膀硬了,拿着客户名单去投奔那只土豹子?”
李志强脸涨成猪肝色,脖子一梗,索性破罐子破摔:“人为财死鸟为食亡,赵厨你也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,要是金钱豹给你开三倍工资,你不动心?”
“我动你大爷!”赵胖子抄起旁边的烟灰缸就要砸。
“胖子。”
陈扬把钢笔往桌上一拍,声音不大,却让赵胖子的动作硬生生定在半空。
陈扬站起身,绕过办公桌,走到李志强面前。
李志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以为要挨揍。陈扬却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带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送别一位老友。
“人往高处走,没什么丢人的。金钱豹也是大企业,去了好好干,别给咱们映水芙蓉丢脸。”
李志强愣住了,赵胖子也傻了眼,张着嘴半天没合上。
“小雅。”陈扬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苏小雅。
苏小雅会意,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,数都没数直接递过去:“这是这个月的工资,老板特意交代,把你这个季度的奖金也全发了。拿着吧。”
李志强捏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,手有些抖。他设想过被骂、被扣工资,甚至被打一顿,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。
那信封烫手,烫得他心里发慌。
“陈总,我……”
“走吧,趁我还没反悔。”陈扬拍拍他的肩膀,转身坐回椅子上,拿起那份辞职信,刷刷签上了名字。
李志强拿着钱,逃也似地冲出了办公室,连头都不敢回。
赵胖子气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把真皮坐垫压出一个大坑:“老板,你就这么让他走了?他手里可攥着咱们不少VIP客户的联系方式,那可是咱们两年的心血!这简直是资敌!”
“胖子,你觉得那些客户来吃饭,是冲着小李这张脸,还是冲着咱们的菜?”陈扬给自己倒了杯茶,吹开浮叶。
“当然是冲着菜……还有老板你的面子。”赵胖子嘟囔,还是不解气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陈扬抿了一口茶,“带得走的都不叫核心竞争力。名单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他能带走电话号码,但他带不走咱们的味道,更带不走映水芙蓉这块牌子在安溪人心里的分量。”
虽然陈扬稳坐钓鱼台,但李志强的离开还是在店里引发了不小的震动。
几个领班凑在一起窃窃私语,眼神飘忽。有人传言金钱豹还要接着挖人,连洗碗工都开出了高价。晚饭高峰期,这种人心浮动的恶果立刻显现出来。
大厅里乱了套。新提拔上来的副经理经验不足,面对几桌催菜的客人急得满头大汗,调度得一塌糊涂,甚至把3号桌的鱼端到了5号桌。
“怎么回事?这鱼都等了半小时了!这就是你们的服务?”一位穿着中山装的中年客人拍着桌子嚷嚷。
副经理正赔着笑脸解释,越解释客人火气越大。
陈扬脱下西装外套,换上了那件许久未穿的黑色马甲,别上工牌,推开后厨的大门,大步走进喧闹的大厅。
他快步走到那桌客人面前,先是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,起身后脸上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:“王局长,实在抱歉。今天的东星斑是刚从省城运回来的,为了保鲜多加了一道冰镇工序,蒸的时间得把控精准,差一分都不行。为了这口鲜,您多担待。”
被称为王局长的男人一看来人是陈扬,原本板着的脸瞬间缓和下来:“哟,陈老板亲自上阵啊?我就说嘛,怎么今天上菜慢了。既然是为了品质,那我们就再等等。”
“哪怕让您等,也是我们的失职。”陈扬转头看向服务员,声音洪亮,“去,给王局长这桌送一壶我存的那罐明前龙井,再加一份桂花糯米藕,算我赔罪。”
几句话,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。
整整一晚,陈扬没有回办公室,一直穿梭在大厅里。他能准确叫出每一位老熟客的名字,记得谁不吃香菜,谁喜欢喝温水,甚至能随口问候客人家里老人的身体。
那些原本因为服务滞后有些微词的老客户,看到身价百万的陈老板亲自端茶倒水,一个个受宠若惊,心里的那点不满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,反而觉得在映水芙蓉吃饭更有面子了。
角落里,几个原本心思浮动的服务员看着陈扬忙碌的背影,羞愧地低下了头。
“看见没?老板都这么拼,咱们还好意思偷懒?”
“就是,听说小李走了老板还多发了钱,这么仁义的老板去哪找?金钱豹那边听着钱多,谁知道能不能兑现。”
军心,在这一晚悄然稳固。
与此同时,街道对面的金钱豹三楼办公室。
李志强站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桌前,局促不安。
“这就是你带来的名单?”金钱豹的刘经理随意翻了翻那几张纸,一脸嫌弃地扔在一边,“这上面的电话我都打了一遍,要么不接,要么说没空。这就是你说的核心资源?”
“刘总,这些都是映水芙蓉的至尊会员,只要多联系几次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刘经理不耐烦地挥手打断,“现在店里不缺大堂经理,你去后勤部帮忙吧,管管仓库。”
“后勤?”李志强急了,“当初咱们谈好的可是运营总监,底薪八百……”
“那是试用期过后的待遇。”刘经理点燃一根烟,喷出一口烟雾,眼神里透着商人的狡诈,“现在是试用期,底薪二百,爱干不干。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是被那边赶出来的,除了我这儿,县城还有哪家敢收你?”
李志强只觉得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。看着刘经理那副嘴脸,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刚才在陈扬办公室,那个厚厚的信封和那句“别给映水芙蓉丢脸”。
他在映水芙蓉是个人物,到了这儿,成了条丧家犬。
深夜,映水芙蓉打烊。
陈扬瘫坐在椅子上,揉着酸胀的小腿。苏小雅心疼地蹲下身,帮他按摩。
“这么下去不是办法,你不能天天在一线盯着。”苏小雅轻声说。
“今晚是做给员工看的,也是做给客户看的。”陈扬闭着眼享受着妻子的服务,“小李这一走倒是提醒了我,咱们现在的管理太依赖人情,得建制度。特别是人才梯队,不能断层。”
“已经在拟草案了。”苏小雅手下用力,“刚才二虎倒垃圾回来,说在后门看见小李了,在那儿蹲着哭呢。”
陈扬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,良久才吐出一口气。
“路是他自己选的,哭也没用。通知赵胖子,以后再招人,人品放在第一位,手艺哪怕差点,咱们能教。心术不正的,技术再好也不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