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安溪县政府招待所的大会议室里,烟雾缭绕得像个太上老君的炼丹炉。
几十个穿着深色中山装或宽大西服的男人围坐在回字形的会议桌旁,每人面前都摆着一个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搪瓷茶缸。这里坐着的,全是县城餐饮界有头有脸的人物——东街做烧腊的王麻子、西门开火锅城的刘二姐,还有那几个把着国营饭店大权的老经理。
往年的换届选举,这帮人能为了个理事的头衔争得面红耳赤,甚至拍桌子骂娘。但今天,气氛诡异得有些过分和谐。所有的目光,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主桌左侧那个最年轻的位置。
陈扬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一支钢笔,神色平静。他身上那套藏青色的毛料西装剪裁合体,显得整个人挺拔干练,跟周围那群满脸油光、大腹便便的同行比起来,简直不像是一个画风里的人。
“咳咳。”
坐在正中间的老会长张德贵清了清嗓子,敲了敲面前的话筒。刺耳的电流声让在场的人都皱了皱眉,也把大伙儿的注意力拉了回来。
张德贵今年六十有五,头发花白,端起茶缸抿了一口,目光扫视全场:“各位,我这把老骨头是真折腾不动了。这届任期一满,我就回家抱孙子。关于新会长的人选,前段时间咱们几个副会长碰了个头,大家心里也都有杆秤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落在陈扬身上,脸上堆起褶子笑开了花:“陈扬,映水芙蓉的陈总,这一年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。抗洪那是积德,打金钱豹那是扬威。咱们安溪餐饮这块招牌,现在全靠他撑着。我提议,由陈扬接这个班。”
“我同意!”
话音未落,东街的王麻子第一个举手,那条胳膊举得笔直,生怕陈扬看不见。
“我也同意!”刘二姐紧随其后。
“没意见!”
“陈总当会长,那是众望所归!”
一时间,会议室里手臂如林。没有窃窃私语,没有交头接耳,甚至连象征性的弃权票都没有。全票通过。
这不仅仅是因为陈扬生意做得大,更因为大家都怕了。金钱豹那么大的资本巨鳄,不到三个月就被陈扬连皮带骨吞得渣都不剩。在座的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被针对的对象。
“好,既然大家都没意见。”张德贵笑呵呵地带头鼓掌,“请陈会长上来讲两句。”
掌声雷动,震得头顶的吊扇都跟着颤了颤。
陈扬站起身,扣好西装的扣子,稳步走到主席台前。他没有拿张德贵递过来的讲话稿,双手撑在桌沿上,身体微微前倾,这个姿势极具压迫感。
台下瞬间安静,几十双眼睛盯着这位年仅二十出头的“教父”。
“既然大家信得过我,我就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。”陈扬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金属般的冷硬质感,“以前咱们这行,讲究的是‘同行是冤家’。你降价我就打折,你送酒我就送烟,最后把利润全杀没了,便宜了谁?”
台下不少人低下头,这确实是目前的痛点。
“从今天起,这个规矩得改改。”陈扬竖起一根手指,“我上任第一件事,成立‘集中采购联盟’。以后咱们全县餐饮所需的米面粮油、调料干货,由协会统一跟厂家谈。映水芙蓉拿什么价,你们就拿什么价。我算过一笔账,光这一项,能让在座各位的纯利润至少提两个点。”
底下轰的一声炸开了锅。
王麻子激动得脸上的麻子都在放光。映水芙蓉的采购量大,议价权极高,如果能蹭上这趟车,那一年省下来的钱都能买辆摩托车了。
“陈会长,这事儿当真?”有人忍不住站起来问。
“我陈扬做生意,什么时候说过空话?”陈扬目光锐利地扫过去,随即话锋一转,语气陡然森寒,“带着大家赚钱,没问题。但丑话我也说在前头。咱们这行是做入口生意的,良心坏了,那就是谋财害命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拍在桌上:“这是我拟定的‘行业黑名单制度’。凡是使用地沟油、过期肉,或者恶意拖欠员工工资的,一旦查实,协会直接踢出去,并且联合所有供货商断他的货。在安溪这地界,我要让他连一粒米都买不到。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,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。这一手胡萝卜加大棒,玩得太溜了。给甜头是捆绑利益,立规矩是确立权威。谁要是敢不听话,都不用陈扬动手,其他人为了维护联盟的利益就会先把他撕了。
“好!”
坐在主席台另一侧的主管副县长带头叫好,站起来亲自把那本烫金的大红聘书递给陈扬:“陈扬同志,安溪的餐饮业交给你,我们放心。要把咱们的美食做成一张名片,打出去!”
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起,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。
苏小雅坐在第一排家属席,今天她穿了一身香槟色的职业套裙,头发高高盘起,显得格外端庄。看着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,她嘴角含笑,侧身跟旁边几位老板娘低声寒暄,不动声色地交换着名片和人情。
“那是,以后还得各位嫂子多帮衬。”苏小雅举止得体,几句话就把那几个原本有些嫉妒的女人哄得心花怒放。
会议室后排,赵胖子把手掌都拍红了,扯着嗓子跟旁边的二虎吼:“看见没?那是咱老板!以后走出去,咱们腰杆子都是硬的!”
二虎嘿嘿傻笑,使劲点头,看着台上的陈扬,眼里满是崇拜。
晚宴就在招待所的餐厅举行。
推杯换盏间,陈扬成了绝对的核心。以前那些对他爱答不理的老资格,现在一个个端着酒杯,排着队来敬酒,嘴里全是奉承话。
“陈会长,以后多多关照。”
“陈会长,我们店全听协会安排。”
陈扬来者不拒,酒到杯干。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,烧起一团火。他看着这满堂宾客,看着这些曾经的对手如今俯首称臣,心里那股豪气怎么也压不住。
但他很清醒。
这不是终点。
他晃了晃酒杯,透过琥珀色的酒液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县城太小了,这片池塘已经容不下他这条想要化龙的鱼。
苏小雅走到他身边,替他挡下了一杯酒,轻声在他耳边提醒:“少喝点,明天还得去跟粮油厂谈合同。”
陈扬放下酒杯,握住妻子微凉的手,低声回应:“放心,我没醉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着喧嚣的人群,眼神逐渐沉淀下来。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,那就得把这盘棋下大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