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溪县的冬天阴冷刺骨,寒风顺着裤管往上钻。街边的小馆子里,羊肉汤锅咕嘟嘟冒着白气,本该是暖胃的营生,陈扬却看着面前漂着一层暗红辣油的汤底,眉头越锁越紧。
他用筷子挑起一点汤面,凑近闻了闻。那股味道很冲,香精味盖不住底子里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哈喇味,像是馊饭在泔水桶里发酵了三天的动静。
“老板,这油哪儿进的?”陈扬放下筷子,没动嘴。
系着脏围裙的老板正蹲在门口抽烟,斜眼瞥过来,见是个年轻后生,没好气地吐了口烟圈:“粮油店买的呗,还能是天上掉的?不吃别瞎打听。”
陈扬没跟他废话,从兜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,舀了一勺红油装进去,起身扔下两块钱,转身出门。
刚走出巷子,苏小雅就迎了上来,手里捏着一叠信纸,脸色难看:“刚收到的匿名举报信,说是城南那片棚户区有人专门炼这种‘回锅油’,半夜开工,臭气熏天。县里十几家苍蝇馆子都从那儿拿货。”
“果然。”陈扬晃了晃手里的玻璃瓶,那油在阳光下浑浊不堪,“既然坐了这个位置,就不能让这帮人砸了安溪餐饮的锅。”
当天下午,几辆执法车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城南一片废弃的养猪场。
陈扬没穿西装,套了件旧夹克跟在卫生局老张身后。还没进院子,一股令人窒息的酸臭味就扑面而来。
“行动!”
随着一声令下,执法队员破门而入。院子里的景象让见惯了后厨油烟的陈扬都忍不住胃里翻腾。几口生锈的大铁锅正熬着从下水道捞上来的泔水,令人作呕的黄褐色油脂漂浮在表面,旁边堆满了回收来的馊饭剩菜,几只硕大的老鼠在泔水桶边窜来窜去。
王刚扛着摄像机冲在最前面,镜头怼着那口还在沸腾的脏锅,红灯闪烁,将这触目惊心的画面实时传回了电视台。
黑作坊的老板想跑,被二虎像拎小鸡一样摁在满是油污的地上。
“别拍!别拍!”老板捂着脸哀嚎。
陈扬走过去,踢翻了旁边一个装满成品油的塑料桶。暗红色的地沟油流了一地,散发着刺鼻的恶臭。
“这东西你自己敢吃吗?”陈扬冷冷地盯着他。
老板缩着脖子,不敢吭声。
当晚,这段视频在县电视台播出,全县哗然。那些平日里爱钻苍蝇馆子的食客看着电视里的画面,哇哇吐了一地。
第二天一早,县餐饮协会紧急召开全体大会。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,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冷。几十个小餐馆的老板缩在后排,看着主席台上那个面沉似水的年轻会长,心里直打鼓。
陈扬没坐下,直接走到台前。他面前摆着两个透明烧杯,一杯清亮透黄,一杯浑浊暗红。
“左边这杯,是正规的一级大豆油。右边这杯,是我昨天从那家黑作坊带回来的。”陈扬拿起一瓶试剂,分别滴入两个烧杯。
几秒钟后,左边毫无变化,右边那杯迅速变成了诡异的墨绿色。
底下一片吸气声。
“有人跟我说,正规油贵,用不起,用了就要关门。”陈扬双手撑在桌沿,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,“为了几毛钱的利润,给老百姓吃这种毒药,你们不仅是在砸自己的招牌,是在给整个安溪餐饮界抹黑!今天我就把话撂这儿,谁再敢碰这东西,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后排有个老板壮着胆子喊了一句:“陈会长,我们也想用好油,可那一桶油贵了快十块钱,小本生意实在扛不住啊。”
“问得好。”陈扬打了个响指。
苏小雅抱着一摞文件走上台,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个人。
“这是协会刚跟市粮油公司谈下来的战略合作协议。”陈扬拿起一份文件晃了晃,“只要是协会会员,统一从这里拿货,价格比市场批发价还要低百分之十。如果量大,还能再谈。”
台下瞬间炸了锅。低百分之十?这甚至比那些来路不明的散装油贵不了多少!
“真的假的?粮油公司能做赔本买卖?”
“因为我们要的是全县的量。”陈扬声音不大,却掷地有声,“我用整个安溪餐饮市场的采购量跟他们谈的筹码。这就是抱团的好处。不想用的,可以继续去买地沟油,但后果自负。”
这一手“打一巴掌给个甜枣”,直接把所有人的退路堵死了。既解决了成本痛点,又立了规矩。
会议结束后,陈扬宣布推出“诚信示范店”计划。只有承诺不使用地沟油,并随时接受协会突击检查的店铺,才能挂上这块金字招牌。
这块牌子很快成了安溪食客眼里的“护身符”。大家出门吃饭,进门先看有没有这块铜牌。有牌子的店生意火爆,没牌子的店门可罗雀,甚至被食客指指点点怀疑是黑店。
市场这只无形的手,比任何行政命令都管用。
没过几天,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提着两条中华烟和一瓶茅台,鬼鬼祟祟地摸进了陈扬的办公室。
“陈会长,忙着呢?”男人把东西往桌角一塞,满脸堆笑,“我是西街‘老刘烧烤’的老刘。那啥,牌子的事儿……”
陈扬正在看报表,头都没抬:“申请表填了吗?卫生局检查过关了吗?”
“哎呀,陈会长,咱们都是老乡。我那店小,有些硬件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。您通融通融,先把牌子给我挂上,以后我肯定改。”老刘搓着手,眼神往那堆礼品上瞟。
陈扬放下笔,看了一眼那两条烟,突然笑了。
他拉开抽屉,拿出一本黑色的硬皮本,翻开一页,刷刷写了几笔。
“老刘,东西拿回去。”陈扬合上本子,语气平淡得让人发毛,“另外通知你一声,从今天起,你被列入协会黑名单了。”
老刘脸上的笑僵住了:“陈会长,不至于吧?我就求个情……”
“这不是求情,这是行贿。”陈扬站起身,指着门口,“映水芙蓉不收礼,协会更不收。你的店如果不整改,这辈子别想拿到那块牌子。不仅如此,我会通知粮油公司,取消你的优惠采购资格。”
“你……你这是断人财路!”老刘急了,脸涨成猪肝色。
“是你自己断了自己的路。”陈扬不再看他,低头继续工作,“送客。”
二虎抱着膀子站在门口,像尊铁塔。老刘看着那两条烟,又看看二虎那胳膊上的腱子肉,最终恨恨地拎起东西,灰溜溜地走了。
这件事传出去后,再也没人敢动歪心思。那些原本还想观望的商家,一看陈扬是动真格的,连夜开始整改后厨,清理库存。
三个月后,市卫生局的抽检报告出来了。安溪县餐饮业食用油合格率达到了惊人的100%。
曾经乌烟瘴气的苍蝇馆子,如今大多窗明几净,门口挂着亮闪闪的“诚信示范店”铜牌。虽然菜价稍微涨了几毛钱,但食客们吃得放心,生意反而比以前更好了。
市卫生局局长亲自带队下来调研,看着手里的检测数据,连连感叹:“这简直是奇迹!陈扬这个‘安溪模式’,必须在全市推广!”
陈扬站在映水芙蓉的二楼,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。苏小雅走到他身后,替他披上一件大衣。
“得罪了不少人吧?”苏小雅轻声问。
“得罪几个黑心老板,换全县老百姓一口放心饭。”陈扬转过身,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,“这买卖,划算。”
他知道,这只是第一步。既然把行规立起来了,那就要守住它。在这个野蛮生长的年代,总得有人站出来,把路走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