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冬腊月，安溪县餐饮协会的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再足，也暖不了那一屋子愁云惨淡的脸。
几个开早餐铺的小老板缩在沙发角落，手里的烟屁股烫到了指头也不舍得扔。自从地沟油整治行动雷霆扫穴，成本上去了，可这客流却没见涨。县城就这么大，大家都卖包子稀饭油条，味道千篇一律，食客嘴巴刁了，宁愿多走两步去映水芙蓉排队买那个死贵的早茶，也不愿在路边摊将就。
“会长，再这么下去，咱们真得喝西北风了。”
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汉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，抬头看向办公桌后的陈扬，“油是换好了，可这生意还是半死不活。您是大老板，手指缝里漏点东西，都够咱们吃一年的。”
陈扬放下手里的钢笔，指尖在桌面上那份《全县餐饮行业生存现状调研》上轻轻敲击。
“想不想赚钱？”
屋里几个人瞬间挺直了腰杆，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“想啊！做梦都想！”
陈扬拉开抽屉，取出一张早就打印好的配方单，推到桌沿：“这是我起家的‘老麻抄手’改良配方。从馅料的肥瘦比，到皮子的厚薄度，再到高汤的熬制时间，全在这儿。”
空气凝固了三秒。
老汉颤巍巍地伸出手，却不敢去接：“会长，这……这是映水芙蓉的招牌，您这是啥意思？”
“送给你们。”
门“砰”地一声被撞开。
陈大福气喘吁吁地冲进来，也顾不上还有外人在，一把按住那张配方单，眼珠子瞪得像铜铃：“扬子！你疯了？这是咱们老陈家的命根子！教会徒弟饿死师父，这道理你不懂？”
几个小老板尴尬地缩回手，面面相觑。谁都知道，陈大福虽然不管事，但那是太上皇，这话说得在理，哪有把吃饭家伙往外送的？
陈扬给苏小雅递了个眼色。苏小雅笑着上前，把陈大福扶到旁边的椅子上，倒了杯热茶。
“爸，您先喝口水消消气。”陈扬绕过办公桌，走到陈大福面前，语气平静，“抄手一碗才卖多少钱？两块五。映水芙蓉现在一天的流水是多少？咱们后厨那几个师傅，光是做大菜都忙不过来，哪还有功夫天天包抄手？”
“那也不能送人啊！烂在锅里也是肉！”陈大福心疼得直拍大腿。
“我没送。”陈扬转身看向那几个忐忑不安的小老板，“这配方给你们用，我不收一分钱加盟费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老汉吞了口唾沫：“啥条件？您说，只要不让咱们卖儿卖女，啥都行。”
陈扬竖起两根手指：“第一，挂牌。你们的店招必须加上‘陈氏老麻技术授权店’的字样。第二，所有的花椒油、红油辣子，必须统一从我的调料厂采购。谁要是敢私自掺假或者去外面买杂牌子，立马收回授权，踢出协会。”
屋里一片寂静，只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的哗哗声。
陈大福愣住了，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他虽然书读得少，但账算得精。一碗抄手的灵魂就在那勺红油和花椒面上。如果全县几十家早餐店都用自家的调料……
“这……”老汉低头盘算了一会儿，猛地一拍大腿，“这买卖能干！咱们自己熬油费火费工，味道还不稳定。用会长的油，虽然成本高点，但招牌硬啊！”
“对！挂上陈会长的牌子，那就是金字招牌！”
三天后，映水芙蓉的后厨大厅被临时改成了培训教室。
五十多个穿着白围裙的小老板挤得满满当当。陈扬没穿西装，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厨师服，站在案板前。
“看好了，肉馅不能用绞肉机，必须手剁。三分肥七分瘦，要剁成米粒大小，不能成泥。”
陈扬手中的双刀上下翻飞，咄咄声密集如雨点。剁好的肉馅被他在盆里反复摔打，“啪啪”作响。
“摔打上劲，吃起来才弹牙。包的时候，皮子要薄，收口要松，煮出来像金鱼摆尾。”
台下的人屏住呼吸，生怕漏掉一个动作。这可是拿过金奖的厨王亲自授课，放在旧社会，那是得磕头敬茶当学徒才能学到的手艺。
煮好的抄手端上来，热气腾腾。陈扬拿起一勺红得发亮的辣油，又淋上一勺青碧透亮的花椒油。
一股霸道的麻辣鲜香瞬间炸开，钻进每个人的鼻孔。
“这就是咱们厂特制的‘双椒油’。”陈扬把碗递给前排的人，“尝尝。”
老汉迫不及待地吞了一个，烫得直吸气，却舍不得吐出来。那股麻劲儿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，辣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。
“绝了！就是这个味儿！”老汉竖起大拇指，眼泪都被麻出来了。
现场签约处排起了长龙。
陈大福蹲在门口抽旱烟，看着一张张按了手印的供货合同，乐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根子。他算是服了，儿子这脑子是咋长的？不用自己开店，不用付房租水电人工，全县都在帮老陈家卖调料。
不到半个月，安溪县的大街小巷仿佛一夜之间变了天。
原本那些挂着“张记包子”、“李记面馆”的破旧招牌，纷纷换成了统一的红底黄字灯箱——“陈氏老麻技术授权店”。
清晨，整个县城都弥漫着一股独特的麻辣香味。上班的工人、上学的孩子，甚至早起遛鸟的大爷，都习惯钻进挂着红牌子的店里，喊上一声：“老板，二两老麻，重麻重辣！”
位于城郊的陈氏调料加工厂，机器轰鸣声昼夜不停。一辆辆满载红油和花椒面的小货车，从这里驶向县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苏小雅拿着厚厚一叠订单走进办公室，脚步轻快。
“厂里的库存又要见底了，二虎那边催着要加生产线。”苏小雅把报表放在陈扬面前，眼里满是崇拜，“现在咱们的调料不仅供应早餐店，连有些做正餐的馆子都偷偷来买，说咱们的油炒菜更香。”
陈扬站在大幅的县城地图前，手里捏着一枚红色的大头针。地图上已经密密麻麻扎满了红点，像是一张铺开的大网。
“这就是标准。”
陈扬把大头针扎进地图中心的位置，“以前我们卖的是产品，累死累活也就赚个辛苦钱。现在我们卖的是标准，是味道。只要控制了这勺油，安溪县的早餐市场，就都在咱们手里。”
聚丰园旧址，现在的旗舰店后厨。
赵胖子看着送货单上的数字，感叹地对身边的徒弟说：“看见没？这就叫格局。以前李天霸那是想方设法把同行搞死，咱老板是带着同行一起赚钱。这一手，高下立判。”
徒弟一边切菜一边点头：“师父，我看咱们老板这心胸，县城这池子水，怕是关不住这条龙了。”
陈扬的这一招“开源”，不仅没让映水芙蓉的生意受损，反而确立了“陈氏味道”的正统地位。其他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大饭店老板，见状也坐不住了，纷纷跑到协会找陈扬喝茶，想把自家的拿手菜也拿出来搞个“技术交流”。
这张网，终于织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