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六,年味儿还没把安溪县城捂热,陈大福那座刚翻修的小院门槛先被踢破了。
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,这会儿全像地里冒出来的春笋。提着还在扑腾的老母鸡、沾着泥的红薯粉,甚至还有两捆干豇豆,把院子堆得下脚都没地儿。
“大福哥,我看你家扬子那是文曲星下凡,财神爷转世。咱们老陈家几辈子也没出过这么体面的人。”
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老太太,拉着陈大福的手不撒开,唾沫星子横飞。旁边围坐的一圈男女老少跟着点头,眼神却不住地往屋里那台大彩电上瞟。
陈大福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那根红塔山烧了一半,烟灰积了老长没弹。他脸上挂着红光,背脊挺得笔直,那是被捧上云端后的飘飘然。
“三姑过奖了,扬子就是运气好,瞎折腾。”
“啥运气好?那是本事!”老太太把身边一个流着鼻涕的半大小子往前一推,“这不,你侄孙铁蛋初中刚毕业,在家闲着也是闲着。我想着扬子那大酒楼缺人手,让他去当个收银员,自家人管钱,放心。”
“对对对,还有我家二小子,脑子活泛,让他去干采购,保准不让外人坑了咱们老陈家的钱。”
陈大福被这一声声“自家人”叫得骨头酥了半截,大手一挥:“行!都是一家人,还能不管饭吃?明天让他们去店里报到。”
映水芙蓉的后厨,本该是打仗一样紧张有序的地方,这几天却乱得像锅煮烂的粥。
赵胖子把炒勺往案板上一摔,火气直冲脑门。配菜台边,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装蔬菜的筐子上,嘴里叼着烟,手里拿着半个苹果啃得咔嚓响。
“二舅,这后厨重地,不能抽烟,也不能坐菜筐。”赵胖子压着火提醒。
那男人眼皮一翻,吐出一口烟圈:“胖子,我喊你一声总厨是给你面子。我是扬子的表舅,算起来也是这店半个主子。我抽根烟怎么了?还能把厨房点了?”
旁边几个切墩的小工敢怒不敢言,只能低头干活。
苏小雅拿着账本走进陈扬办公室时,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三天,少了五百块。”苏小雅把账本摊开,“新来的收银员是你三姑奶家的孙子,算账一塌糊涂不说,这钱对不上,问他就说忘了找零。还有采购部那边,昨天进的土豆全是次品,价格还比以前贵了两分。”
陈扬正在看报纸,闻言放下报纸,脸色沉了下来:“谁让他们进来的?”
“还能有谁?”苏小雅叹了口气,“爸领来的,直接塞进部门,谁敢拦?”
陈扬站起身,抓起椅背上的外套:“走,去后厨。”
还没进后厨门,一股刺鼻的劣质烟味就钻进鼻孔。陈扬推门的手顿了一下,猛地用力推开。
那个被称作二舅的男人正站在出菜口,对着刚出锅的一盘“回锅肉”指指点点。嘴上的烟灰积了一截,随着他说话的动作,扑簌簌往下掉。
一截灰白的烟灰,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红亮诱人的肉片上。
二舅也没当回事,伸出黑乎乎的手指头,在肉片上抹了一把,把烟灰撇掉,又顺手捏起一片肉塞进嘴里,吧唧着嘴:“胖子,这火候老了点啊。”
赵胖子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,刚要发作,就看见陈扬黑着脸站在门口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
二舅看见陈扬,也不慌,笑嘻嘻地迎上来:“扬子来了?正帮你试菜呢,这胖子手艺……”
“哗啦——”
一声巨响。
陈扬抄起案板上那盘回锅肉,连盘子带菜,狠狠摔在二舅脚边的地砖上。瓷片飞溅,油汤泼了二舅一裤腿。
整个后厨死一般的寂静,连鼓风机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。
二舅吓了一跳,往后缩了缩:“扬子,你这是干啥?我是你二舅!”
“你也知道是你是我二舅?”陈扬指着地上的狼藉,声音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,“那是给客人吃的菜!你拿手指头搅和?还往里弹烟灰?谁给你的胆子糟蹋粮食?谁给你的胆子在我的后厨撒野?”
二舅脸涨成了猪肝色,梗着脖子:“不就是盘菜吗?我是长辈,教训几句怎么了?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……”
“滚。”
陈扬只有一个字。
“你说啥?”二舅瞪大眼睛。
“我让你滚出去。”陈扬上前一步,逼视着他,“还有外面那个算不清账的收银,买烂土豆的采购,全给我滚蛋。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,不是养老院,更不是难民收容所!”
当天晚上,陈家老宅的堂屋里灯火通明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十几号亲戚挤得满满当当,二舅坐在板凳上,裤腿上的油渍还没干,正拍着大腿哭诉陈扬“六亲不认”。
陈大福缩在角落里抽闷烟,地上全是烟头。他想劝两句,可看着儿子那张结了霜的脸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扬子,你这就过分了。”三姑奶拄着拐棍,颤巍巍地指着陈扬,“咱们老陈家几代贫农,好不容易出了你这么个能人。帮衬家里是本分,你怎么能当着外人的面下长辈的面子?”
“就是,有钱了就不认穷亲戚,这叫忘本!”
“咱们也不白拿钱,那是干活了的!”
七嘴八舌的指责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。
陈扬坐在主位,手里把玩着那个从后厨带回来的打火机,那是二舅落下的。
“帮衬?”陈扬冷笑一声,把打火机拍在桌上,“让不识字的去管账,让贪小便宜的去买菜,让在后厨抽烟的当经理?你们这是帮衬,还是想把我的店拆了?”
“那是你爸答应的!”二舅跳起来,“大福哥,你说句话啊!”
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陈大福身上。
陈大福被架在火上烤,脸皮紫涨,吭哧了半天:“扬子……要不,给个闲职养着?毕竟都是亲戚……”
“爸。”陈扬打断他,目光如炬,“映水芙蓉要是垮了,这满屋子的亲戚还能认你?他们认的是钱,不是你陈大福的面子。今天这口子一开,明天这家要盖房,后天那家要娶媳妇,是不是都得从店里拿钱?”
陈大福张了张嘴,没声了。
陈扬环视四周,目光所及之处,刚才还叫嚣的亲戚们纷纷避开视线。
“我的店,不养闲人,更不养大爷。”陈扬站起身,语气不容置疑,“想干活的,按规矩面试,从洗碗扫地做起。受不了苦的,趁早走人。”
屋里一片死寂,没人动弹,显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。
一直没说话的苏小雅此时站了出来。她打开手里的皮包,取出一叠崭新的“大团结”,厚厚的一摞,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
“各位长辈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。”苏小雅脸上带着得体的笑,把钱放在桌上,“这是陈扬和我的一点心意,算是给大家报销的路费和误工费。每家两百,拿了钱,大家还是好亲戚。以后逢年过节,该走动走动。”
两百块,在那个年代抵得上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。
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亲戚们,眼神瞬间直了。三姑奶也不颤了,二舅也不哭了,一个个盯着那叠钱,喉结滚动。
“这……既然扬子有难处,咱们也不能不懂事。”三姑奶第一个伸手拿了两张,“那铁蛋我就带回去了,他还小,确实干不了细活。”
有了带头的,其他人也纷纷上前拿钱。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,在钞票的摩擦声中烟消云散。
不到十分钟,屋里的人走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地瓜子皮和没散尽的烟味。
陈大福看着空荡荡的堂屋,突然觉得有些冷。他把手里的烟蒂狠狠摁灭在鞋底,长叹了一口气,整个人像是老了几岁。
“扬子,爸是不是给你惹祸了?”陈大福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。
陈扬走过去,给父亲重新点了一根烟,语气缓和下来:“爸,面子不是别人给的,是自己挣的。咱们把生意做大,做强,那才是真正的面子。靠施舍维持的亲情,不值钱。”
陈大福接过烟,手有点抖,吸了一口,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了几声。他摆摆手,没再说话,只是那挺得笔直的背脊,慢慢弯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