映水芙蓉二楼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,陈扬揉了揉发酸的眉心,将最后修改定稿的文件递给苏小雅。
纸张上墨迹未干,最上方一行黑体字力透纸背——《陈氏餐饮集团亲属回避及人事录用管理制度》。
苏小雅接过文件,逐条细读,指尖在“三代以内直系亲属不得在同一部门任职”这一条上停顿片刻,抬头看向陈扬,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。
陈扬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,苦涩的味道让他精神一振,他把钢笔帽扣上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:“不用担心,长痛不如短痛。这颗毒瘤不挖干净,以后咱们谁也别想睡安稳觉。”
清晨六点,天刚蒙蒙亮。
早班的员工刚换好工服,就发现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。一张红纸黑字的大通告贴在最显眼的位置,旁边还盖着鲜红的公章。
刚被安排进收银台没两天的铁蛋,这会儿正叼着根油条,挤进人群,歪着脑袋念叨:“凡本公司员工……亲属入职需经人事部统一面试……试用期三个月……这啥玩意儿?”
旁边一个洗菜的大婶好心提醒:“铁蛋,这上面说,以前没经过面试进来的亲戚,要么参加考核从基层做起,要么拿一个月工资走人。”
铁蛋手里的油条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沾满了灰。他猛地抬头看向二楼,那是陈扬的办公室。
上午九点,全体员工大会。
会议室里气氛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凛冽。那几个刚被塞进各个部门的“皇亲国戚”,这会儿都缩着脖子,眼神乱瞟。
陈扬没坐下,单手插兜站在会议桌前,另一只手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。
“昨天给长辈们的路费,那是情分。今天这会,咱们讲本分。”
他从苏小雅手里接过一叠信封,往桌上一拍。
“我知道在座有不少是我七大姑八大姨家的亲戚。咱们把话摊开说,店里不是善堂。采购部的账我都查了,收银台的流水我也对了。谁干活,谁混日子,这上面记着。”
铁蛋在底下小声嘀咕:“表哥,我那不是刚来手生嘛,再说了,我是咱三姑奶唯一的孙子……”
“正是因为你是三姑奶的孙子,我才给你留了面子。”陈扬打断他,眼神锐利如刀,“收银台少了的那四百块钱,我替你补上了。现在给你两条路。”
陈扬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第一,去后厨洗碗间,从刷盘子做起,工资按临时工算,干得好三个月后转正。第二,拿这信封里的两百块钱,现在出门左拐,回家过年。”
铁蛋脸涨得通红,看了看那厚实的信封,又看了看自己细皮嫩肉的手,最终一把抓过信封,嘟囔了一句“谁稀罕刷盘子”,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会议室。
有了带头的,剩下几个本来就是来混日子的亲戚也坐不住了。
“刷盘子?那不是伺候人的活儿吗?不干不干!”
“就是,给两百块钱也算仁至义尽了,走吧走吧。”
不到十分钟,原本挤在角落里的“关系户”走了个精光。只有两个穿着旧棉袄、皮肤黝黑的年轻后生还站在原地,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。
这是远房表舅家的两个双胞胎,大毛和二毛。
陈扬走到他们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:“你们怎么不走?嫌钱少?”
大毛慌忙摆手,结结巴巴地开口:“扬……扬哥,俺们在家也是干农活,不怕脏不怕累。洗碗俺们能干,只要管饭就行。”
二毛在旁边跟着点头,憨厚地补充:“俺娘说了,出来要学本事,不能光盯着钱。”
陈扬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一些,拍了拍大毛满是老茧的肩膀:“行,去后厨找赵总厨领围裙。记住,在这里没人看我是谁,只看活干得漂不漂亮。”
两个小伙子如蒙大赦,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大白牙,转身就往后厨跑,生怕陈扬反悔。
陈大福一直坐在角落里抽旱烟,看着这一幕,烟斗里的火星子忽明忽暗。
等到会议室人走得差不多了,陈扬走到父亲身边,蹲下身子:“爸,怪我吗?”
陈大福在鞋底磕了磕烟斗,长叹一口气,站起身把那件半旧的中山装扣子扣好:“怪啥?那帮兔崽子拿了钱跑得比兔子还快,也没见谁喊我一声表叔。倒是大毛二毛那两个憨娃子……哎,你是对的,慈不掌兵。”
陈扬扶着父亲往外走,路过公告栏时,特意停下了脚步。
苏小雅正拿着一张新的红纸往上贴。
那是一份《关于设立“陈氏助学金”的通知》。
“凡安溪镇陈家村户籍,考上大专以上院校的学生,凭录取通知书,每年可从公司领取两千元助学金。特别优秀者,毕业后优先录用。”
陈大福眯着眼睛把那几行字来回看了三遍,浑浊的老眼突然亮了起来。他猛地转头看向儿子,嘴唇哆嗦了几下,半天没憋出一个字,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陈扬的后背,力道大得让陈扬往前踉跄了一步。
这哪里是不认亲戚?这是在给老陈家积大德啊!
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,这个道理陈大福以前不懂,现在看着那张红纸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“这事儿办得漂亮!”陈大福挺直了腰杆,声音洪亮,“我这就回村里,让村支书把这通告在大喇叭里广播三天!”
消息传回村里,那些原本还在背后骂陈扬“为富不仁”的闲言碎语瞬间哑了火。两千元,那是多少庄稼汉一年都刨不出来的救命钱。
“扬子这是盼着咱们娃好啊!”
“可不是嘛,人家是不养懒汉,但是帮读书种子!”
舆论的风向一夜之间调转了船头。陈大福走在村里的土路上,那是腰杆笔直,见人就散烟,脸上全是光彩。
店里的老员工们看着这一连串雷霆手段,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。
后厨里,切墩的小李一边利索地切着土豆丝,一边跟旁边的人挤眉弄眼:“看见没?老板连亲表弟都敢开,咱们只要好好干,这饭碗比铁还硬。”
赵胖子背着手巡视,听到这话,那胖脸上堆起笑意,顺手把大毛刚洗得发亮的盘子举起来晃了晃:“都学学这俩新来的,这盘子洗得都能照出人影儿了!这就叫规矩!”
处理完这堆烂摊子,陈扬终于能腾出手来。
他站在二楼窗前,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。
那是去省城的硬座票,发车时间就在今晚。
票的主人不是他,而是二虎。
“算算时间,那傻小子应该快进考场了吧?”陈扬低头看了看手表,指针正指向十点整。
省烹饪技能大赛的决赛现场,此刻正是一片刀光剑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