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体育馆的聚光灯晃得人眼晕,空气里弥漫着那股子让人神经紧绷的消毒水味儿。
二虎站在三号灶台前,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,掌心里全是汗。
左边是一号种子选手,省城锦江饭店的副厨,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套价值不菲的德国双立人刀具,不锈钢的光泽冷冰冰的。
右边是川菜名门的传人,正在调试灶火,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世家子弟的傲气。
唯独二虎,穿着件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厨师服,面前摆着把黑黝黝的桑刀。
刀把上的木纹都被磨平了,那是他在安溪老店后厨无数个日夜握出来的痕迹。
“那个乡下来的小子,手都在抖,估计没见过这么大阵仗。”观众席前排,有人窃窃私语。
二虎听见了,头埋得更低,脚趾在鞋子里死死扣着地。
“比赛题目——蓑衣黄瓜!”
主裁判一声令下,全场哗然。
蓑衣黄瓜,那是学徒入门就要练的基本功,但也正是因为太基础,才最考验功夫。
要在不断刀的情况下,将一根脆嫩的黄瓜切成拉开不断的弹簧状,厚薄必须在两毫米以内,且每片均匀一致。
稍有不慎,断了一刀,全盘皆输。
锦江饭店的副厨轻笑一声,提起那把精钢主厨刀,手腕翻飞,刀刃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银线。
川菜传人也不甘示弱,运刀如风。
二虎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。
脑子里突然没了那些嘈杂的人声,也没了刺眼的灯光。
只有安溪老店后厨昏黄的灯泡,还有陈扬站在旁边,拿着藤条盯着他手腕时的那张冷脸。
“心要静,手要稳。刀不是切下去的,是滑过去的。”
二虎猛地睁开眼,原本浑浊憨厚的眼神瞬间变得清亮。
他握住那把黑桑刀。
笃笃笃。
起刀。
声音不像旁边那么清脆,反而闷闷的,极有韵律,像是老木匠在凿刻时光。
二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追求花哨的刀法,他的动作朴实得近乎笨拙,每一刀下去,手腕都保持着绝对的水平。
汗水顺着额角滑落,流进眼睛里,蛰得生疼。
他连眨都没眨一下。
这根黄瓜不是食材,是他的命,是他能不能给扬哥长脸的最后机会。
笃笃笃的声音越来越密,最后连成一片低沉的嗡鸣。
仅仅三分钟。
“好了!”
二虎把刀往案板上一拍,声音不大,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赛场上。
全场死寂。
锦江饭店的副厨手里还剩半截黄瓜,愕然抬头,看着那个满头大汗的乡下小子。
这也太快了?
主裁判带着几个评委走过来,脸上写满了怀疑。
这么快的速度,要么是切断了,要么是厚薄不均。
“提起来看看。”主裁判面无表情地指示。
二虎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大白牙。
他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,轻轻捏住黄瓜的两头,缓缓向两边拉开。
一寸,两寸,一尺……
那根原本只有二十厘米长的黄瓜,在他手中像变魔术一样延伸,翠绿的瓜身变成了一条精致的锁链。
一米。
还没断。
两米!
二虎双臂完全展开,那根蓑衣黄瓜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,每一片瓜肉都只有蝉翼般薄厚,透着顶灯的光,晶莹剔透,连成一条不断的长龙。
没有任何一处断裂,没有任何一片薄厚不均。
“这……”
主裁判推了推老花镜,弯下腰凑近了看。
他没看黄瓜,却抓起了二虎的手。
那双手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细小伤口,指关节处结着厚厚的老茧,那是被刀背磨出来的,被热油烫出来的,被冰水泡出来的勋章。
“好功夫。”主裁判直起身,声音有些颤抖,“这才是真正的厨师手。”
锦江饭店的副厨看着那条两米长的翠绿长龙,默默放下了手里的德国刀。
输了。
输给了那把黑不溜秋的桑刀,输给了那双满是老茧的手。
“本届全省烹饪技能大赛金奖得主——安溪县,陈二虎!”
掌声雷动,几乎掀翻了体育馆的顶棚。
二虎站在领奖台上,手里捧着那个沉甸甸的金奖杯,整个人都在抖。
这回不是吓的,是激动的。
省电视台的记者把话筒怼到他嘴边,摄像机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。
“陈师傅,拿到这个金奖,您现在最想说的是什么?是不是要感谢您的师父?”
二虎挠了挠后脑勺,脸涨得通红,对着镜头傻笑。
“俺没啥本事。”
他憋了半天,终于憋出一句大实话。
“就是俺哥教俺要用心。他说,只要用心,萝卜也能切出花来。”
电视机前,无数观众被这句朴实到极点的话击中。
没有什么豪言壮语,没有什么感谢CCTV,只有一个憨厚汉子对兄长最纯粹的敬意。
颁奖典礼刚结束,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就围了上来。
“陈师傅,我是省城白天鹅宾馆的人事经理,月薪两千,包食宿,有没有兴趣?”
“陈师傅,来我们金满楼吧,给您副总厨的位置,年底还有分红!”
一张张烫金的名片塞到二虎手里。
月薪两千,那是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。
二虎看着那些名片,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。
“那个……不好意思啊。”
二虎把名片整整齐齐地放在旁边的桌子上,背起那个装着黑桑刀的旧帆布包。
“俺得走了。”
“陈师傅,嫌钱少我们可以再谈!”人事经理急了。
“不是钱的事儿。”
二虎紧了紧背包带子,脸上露出那种只有在提到家时才会有的踏实笑容。
“俺哥还在安溪等着俺呢。最后一班大巴车要开了,赶不上俺哥该着急了。”
说完,他在一群省城精英错愕的目光中,大步流星地冲出了体育馆。
安溪县的高速路口,寒风凛冽。
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,车头挂着一朵夸张的大红花。
陈扬靠在车门上,脚边是一地烟头。
苏小雅坐在车里,手里捧着个保温杯:“扬子,外面冷,进车里等吧,二虎那傻小子丢不了。”
“没事,我透透气。”
陈扬裹紧了大衣,眼睛死死盯着路口的方向。
终于,一辆破旧的长途大巴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,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路边。
车门刚开,一个壮硕的身影就跳了下来。
二虎怀里死死抱着那个金奖杯,像是抱着刚出生的娃娃,看见陈扬的那一刻,眼圈唰地就红了。
“哥!”
这一声喊,带着哭腔,震得路边的枯树枝都抖了抖。
二虎冲过来,根本不管什么形象,把那个金光闪闪的奖杯往陈扬怀里一塞。
“给!俺拿回来了!没给你丢脸!”
陈扬接过奖杯,沉甸甸的,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头一热。
他看着二虎那张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,还有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手。
陈扬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重重地锤了一下二虎的胸口。
“傻样。”
他转过身,拉开车门,把奖杯放在副驾驶最显眼的位置。
“上车,回家给你接风。”
二虎嘿嘿傻笑,钻进后座,这才感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。
车子发动,暖气熏得人昏昏欲睡。
陈扬握着方向盘,目视前方,语气却异常郑重。
“二虎。”
“哎,哥。”
“回去之后,你就别管切墩了。”
二虎愣了一下,慌了神:“哥,俺是不是哪儿做错了?你别赶俺走,俺还能干活!”
陈扬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想什么呢。”
“集团准备成立技术研发中心,专门搞新菜品开发和标准制定。”
陈扬顿了顿,声音沉稳有力。
“这技术总监的位置,归你了。”
二虎张大了嘴巴,半天没合拢,那是比拿到金奖还要让他震惊的消息。
“俺……俺行吗?俺大字都不识几个……”
“我说你行,你就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