映水芙蓉的后厨热火朝天，二虎刚走马上任技术总监，正带着几个学徒在角落里研究新菜式的摆盘。陈扬站在案板前，刚把一勺滚油淋在葱丝上，香气还没散开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干呕声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小雅捂着嘴，脸色煞白，另一只手死死撑着门框，指节用力得有些发青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手里的炒勺当啷一声砸在铁锅沿上。他三两步跨过去，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妻子，眉头锁成了川字：“怎么回事？刚才还好好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小雅摆摆手，想直起身子，胃里却又是一阵翻江倒海，只能弯腰对着垃圾桶干呕，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最近太累了，可能是胃着凉。”苏小雅接过陈扬递来的温水漱了口，声音虚飘飘的，“我去办公室趴会儿就行，今天的账还没核完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核什么账？命都不要了？”陈扬不由分勺，直接拦腰将她抱起，大步流星往外走，“去医院。现在，立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后厨一帮人看得目瞪口呆，二虎手里还捏着半根黄瓜，傻愣愣地看着陈扬像抢亲一样把老板娘抱走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县医院的走廊里充斥着那股令人心慌的消毒水味。墙皮有些剥落，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在诊室门口来回踱步，皮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。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，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念头：胃溃疡？过度劳累引发的器官衰竭？甚至是……

    

    上辈子见过太多因为拼命工作而猝死的同行，那种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心脏。手心全是冷汗，他想抽根烟，摸出烟盒才想起这里是医院，又烦躁地塞了回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咔哒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门锁转动。陈扬猛地停住脚，几乎是弹射般冲到门口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小雅捏着一张薄薄的化验单走了出来。她低着头，肩膀微微耸动，眼眶红通通的，显然是刚哭过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心里咯噔一下，像是一脚踩空坠入了冰窟窿。他感觉喉咙发干，伸手去抓苏小雅的胳膊，声音都在抖：“医生怎么说？是不是……很严重？不管花多少钱，咱们去省城，去上海治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小雅抬起头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。她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的男人此刻慌乱成这样，嘴唇颤了颤，突然张开双臂，一头撞进陈扬怀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陈扬。”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，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全身僵硬，手足无措地拍着她的后背：“别怕，有我在，天塌不下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要当爸爸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拍背的手停在半空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。他眨了眨眼，又眨了眨眼，大脑一片空白，只剩下那几个字在颅骨里来回激荡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说……什么？”他低下头，盯着怀里的女人，生怕自己听错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小雅破涕为笑，把化验单举到他眼前，指着上面那行虽然看不懂数据但看得懂结论的字：“医生说，六周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两世为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前世他是孑然一身的顶级大厨，哪怕站在荣誉的巅峰，身后也是空荡荡的。这一世，他有了父亲，有了师父，有了兄弟，有了爱人。而现在，他的血脉将在这个世界上延续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，像电流一样瞬间击穿了他的天灵盖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要当爸爸了……”陈扬喃喃自语，突然爆发出一声狂笑，一把搂住苏小雅的腰，将她整个人举了起来，在原地转了好几圈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有孩子了！我要当爸爸了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过往的护士和病人都停下脚步，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个英俊的男人在走廊里撒欢。苏小雅吓得惊呼，捶打着他的肩膀：“快放我下来！被人看见了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，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他蹲下身，耳朵贴在苏小雅平坦的小腹上，傻笑着：“儿子？闺女？哎呀，不管是啥，都是我陈扬的种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眼眶一阵发热，视线变得模糊。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，此刻竟然红了眼圈。

    

    回到陈家老宅，那张化验单被陈扬用相框装裱起来，端端正正地摆在堂屋正中间的八仙桌上，地位直逼祖宗牌位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大福戴着老花镜，脸几乎贴在玻璃框上，把那几个字看了又看。确认无误后，这老爷子突然一拍大腿，火急火燎地往后院跑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，你干啥去？”陈扬喊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烧香！给列祖列宗报喜！”陈大福的声音从后院传来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，“老陈家有后了！有后了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没过半小时，苏母提着大包小包冲进了院子。老太太脚下生风，手里拎着两只还在扑腾的老母鸡，胳膊肘夹着一袋红枣，背上还背着一筐土鸡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起开起开，别挡道！”苏母一把推开正准备去接东西的陈扬，直奔坐在沙发上的苏小雅，“哎哟我的乖女，怎么还坐这种软沙发？对腰不好！去，陈扬，给你媳妇弄个硬板凳垫上软垫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还没反应过来，苏母已经开始连珠炮似的发布指令：“从今天起，辣的不能吃，凉的不能碰。电视少看，有辐射。还有，那些账本算盘全给我锁起来，费脑子伤神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站在一旁，平日里指挥千军万马的气势荡然无存，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：“妈说得对，我这就去办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还有你！”苏母转头瞪着陈扬，“身上那股烟味儿赶紧散散，以后离小雅三米远抽烟！不对，最好戒了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大福从后院出来，手里还捏着三炷香，听到这话立马把刚掏出来的旱烟袋藏到了身后，赔着笑脸：“亲家母说得是，戒，全戒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晚饭桌上，陈扬当众宣布了一项人事任命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从明天开始，苏总监暂停一切职务，回家全职养胎。公司财务暂由副经理代理，重大支出找我签字。映水芙蓉的日常运营，赵胖子你多担待点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小雅刚想抗议，嘴里就被陈扬塞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反对无效。”陈扬看着她，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，“没有什么比你和孩子更重要。钱可以再赚，生意可以再谈，但这十个月，你是家里的太上皇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苏小雅嚼着鱼肉，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，又摸了摸依然平坦的小腹。那种初为人母的柔软瞬间击溃了女强人的盔甲，她咽下鱼肉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夜深人静，窗外的月光洒进卧室。

    

    苏小雅已经睡熟了，呼吸均匀绵长。陈扬侧躺在一旁，借着月光看着妻子的睡颜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伸出手，想要触碰她的肚子，又怕惊醒她，手掌悬在半空停了许久，才轻轻覆在那温热的皮肤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里孕育着一个小生命，流淌着他的血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扬把耳朵贴过去，屏住呼吸。虽然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可能听到任何动静，但在那一片寂静中，他似乎听到了生命拔节的声音，听到了未来岁月的呼唤。

    

    这就是家的感觉。这就是奋斗的意义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在心里默默发誓：不管未来商海如何险恶，哪怕拼上这条命，也要护这对母子周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