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扬病了,病得不轻。
症状表现为严重的强迫症和被害妄想症。
映水芙蓉的后厨重地,如今成了陈扬的私人实验室。平日里指挥千军万马的陈总,此刻正把着一杆精致的小戥子,对着几颗枸杞和党参锱铢必较。
“这只老母鸡昨天没喂饲料吧?”陈扬盯着送货的老农,眼神比审问商业间谍还犀利。
老农被盯得发毛,把胸脯拍得啪啪响:“陈老板,这是我在后山放养了三年的芦花鸡,吃虫子长大的,要是有一粒饲料,我把鸡生吞了!”
陈扬这才勉强点头,接过鸡,转手扔进专门定制的紫砂锅里。
自打苏小雅确诊怀孕,陈扬就把外面的餐馆列入了黑名单。味精是毒药,地沟油是生化武器,就连平时最信任的自家后厨,他也觉得不够精细。
苏小雅的一日三餐,必须经过他的手。
书房里的商业企划书被推到角落,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《本草纲目》、《孕产妇营养全书》和几本泛黄的中医手记。陈扬结合两世的烹饪经验,硬是整出了一套精确到克的“女王菜谱”。
早餐是核桃黑芝麻糊配全麦馒头,午餐必须保证三种以上颜色的蔬菜,晚餐则是雷打不动的滋补汤水。
苏小雅的日子却不好过。
孕吐来得凶猛,吃什么吐什么。平日里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,现在抱着马桶吐得眼泪汪汪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
“拿走……我不吃。”苏小雅推开陈扬递过来的鲫鱼汤,闻到那个腥味胃里就翻腾。
陈扬端着碗,眉头锁死。顶级大厨的手艺也有失效的时候,这比流失几百万的单子还让他挫败。
“试试这个。”
陈扬转身端来一个小碟子。晶莹剔透的白萝卜皮,切成菱形小片,浸泡在胭脂红的醋汁里,点缀着两颗鲜红的小米辣。
苏小雅迟疑了一下,夹起一片放进嘴里。
酸,辣,脆,爽。
那股子恰到好处的酸辣味瞬间压下了喉咙里的恶心感,沉睡的味蕾被唤醒。苏小雅眼睛一亮,又夹了一块。
“还有这个,话梅排骨。”陈扬献宝似的端出第二道菜。九制话梅熬出的酸甜汁裹着炸得酥脆的小排,色泽红亮诱人。
看着妻子终于把饭吃下去,陈扬长舒一口气,后背的衬衫早就湿透了。
为了这口汤,陈扬最近魔怔了。
安溪县自来水厂的水漂白粉味重,陈扬嫌弃影响口感。他打听到城南二十里的观音山上有眼活泉,水质甘甜。
每天凌晨四点,天还没亮,陈扬就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二八大杠进山。
山路崎岖,全是碎石子。
苏小雅半夜醒来,摸到身边冰凉的床单,起身走到窗前。院子里,陈扬刚回来。裤腿上全是泥点子,那双平日里只踩红地毯的皮鞋早就磨花了皮。他正把两大桶泉水小心翼翼地倒进水缸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月光。
苏小雅捂着嘴,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。
感动归感动,有些原则问题还是得犯。
陈扬实行的是高压管制政策。账本?没收。算盘?锁柜子。就连收音机里的频道,也被强制锁定在播放莫扎特交响曲的台。
“这是胎教,陶冶情操。”陈扬振振有词。
苏小雅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,满脑子都是那些咿咿呀呀的小提琴声,只想来点刺激的。
趁着陈扬去店里开会的空档,苏小雅溜进厨房,翻箱倒柜找出一包之前没收缴干净的麻辣牛肉干。
刚撕开包装袋,一股久违的香辣味扑鼻而来。苏小雅咽了口唾沫,正要往嘴里塞。
“咳。”
门口传来一声轻咳。
苏小雅手一抖,牛肉干掉在地上。
陈扬靠在门框上,手里提着个保温桶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:“藏得挺深啊,苏总监。”
苏小雅缩回手,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,眼神却还在那块牛肉干上流连:“就一口……嘴里没味儿。”
陈扬走过来,捡起牛肉干扔进垃圾桶,动作无情且冷酷。
苏小雅委屈得瘪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孕妇的情绪就像六月的天,说变就变。
“别哭,给你带了好东西。”陈扬把保温桶放在桌上,揭开盖子。
一股浓郁鲜香的番茄味瞬间溢满整个厨房。
红彤彤的番茄汤底里,漂浮着雪白的鱼丸。那是陈扬用刀背一点点把鱼肉砸成泥,剔除了所有的刺,又加了蛋清和少许淀粉摔打上劲,最后在番茄浓汤里煮熟的。
既有苏小雅想吃的重口味酸甜,又绝对健康营养。
“尝尝,特意给你做的番茄鱼丸。”陈扬递过勺子。
苏小雅喝了一口汤,酸甜开胃,鱼丸Q弹爽滑,比那干巴巴的牛肉干好吃一百倍。她把一整桶连汤带丸子吃得干干净净,末了还打了个饱嗝。
看着陈扬眼底的乌青和日渐消瘦的脸庞,苏小雅心里那点小委屈散得一干二净。这个男人,是用命在宠她。
陈扬这套“孕妇营养餐”没在家里藏住。
几个相熟的官太太来探望苏小雅,正赶上饭点。陈扬端上来的又是花胶炖鸡,又是百合莲子羹,色香味俱全不说,还讲究个五行搭配。
“哎哟,小陈这手艺绝了!”王局长的爱人尝了一口,眼睛都直了,“我家儿媳妇也怀孕,吐得昏天黑地,要是能吃上这一口,那简直是烧高香。”
另一位富太太也跟着附和:“可不是嘛,现在的保姆哪懂这些?做得油腻腻的,看着就反胃。陈老板,能不能把这食谱抄一份给我?”
陈扬正在给苏小雅剥虾,听到这话,手里的动作一顿。
他是商人,骨子里流淌着对商机的敏锐嗅觉。
现在县城里稍微有点条件的家庭,对孕妇那是舍得花钱,但苦于没有专业的地方吃。医院食堂难吃,外面的饭店又不卫生。
这是个巨大的市场空白。
第二天,映水芙蓉门口挂出了一块新的水牌——“准妈妈营养定制套餐”。
这套餐不便宜,定价直接对标一线城市。但陈扬打出的旗号太硬核:特级厨师亲自主理,中医院老专家把关,食材全部源头直供,连水都是每天从观音山运来的活泉水。
不仅如此,陈扬还把那套“女王菜谱”印成了精美的小册子,来吃饭的孕妇人手一份。
这一招可谓稳准狠。
那些被孕吐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准妈妈们,在丈夫和婆婆的搀扶下涌进映水芙蓉。一尝那道酸辣萝卜皮和番茄鱼丸汤,胃口大开,回去之后逢人就夸。
不到一周,映水芙蓉的午市就被孕妇包圆了。
甚至有几个家里开矿的土老板,为了让老婆吃好点,直接拍出一叠大团结,要在店里办那种只针对孕妇的“月卡”。
苏小雅坐在收银台后面的躺椅上,看着账本上蹭蹭上涨的流水,一边喝着陈扬特制的红枣茶,一边感叹:“你这人,真是把我也算计进去了。”
陈扬从后厨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把亮晃晃的菜刀,笑得像只偷腥的猫:“这叫资源合理利用。老婆吃剩下的,还能换钱,多划算。”
苏小雅抓起桌上的账本就要砸过去,陈扬早就缩回了脑袋。
虽然嘴上嫌弃,但苏小雅摸着渐渐有了点弧度的肚子,心里比喝了蜜还甜。这男人,确实是把她和孩子放在了心尖尖上,顺便还没耽误赚钱。
正当陈扬沉浸在家庭事业双丰收的喜悦中时,安溪老店的一通急电,像盆冷水兜头浇下。
电话是刘芳打来的,语气急促:“老板,出事了。供应酸菜的刘阿婆,昨晚中风昏迷,人还在县医院抢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