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泥坳之所以叫黄泥坳,是因为这里的土质黏重,晴天一把刀,雨天一团糟。
吉普车的底盘被凸起的石块刮得咔咔作响,二虎握着方向盘,满头大汗地跟那条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羊肠小道的泥径较劲。
车子在一个破败的打谷场停下。陈扬推开车门,脚刚落地,就被扑面而来的土腥味呛了一下。放眼望去,四周全是荒坡,稀稀拉拉种着些玉米,叶片发黄,长势惨淡。
一位裹着白头巾、皮肤黝黑的老汉蹲在石磨盘上,手里那杆旱烟枪也是铜制的,烟锅里红光一闪一灭。
“马支书。”陈扬走上前,递过去一根中华。
马贵才眼皮都没抬,没接那根好烟,依旧吧嗒着自己的旱烟嘴,从鼻孔里喷出两道青灰色的烟雾。
“后生,别费劲了。上个月来了个卖保健品的,也被我轰走了。俺们村穷是穷,但不傻。想骗俺们种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,最后烂在地里没人收,这亏俺们五年前就吃够了。”
二虎一听这话,眉毛倒竖就要上前理论,被陈扬伸手拦住。
陈扬也不嫌脏,直接蹲下身,伸手从路边抓起一把黄泥。他在指尖捻了捻,又凑到鼻端闻了闻。土质微酸,黏性大,保水保肥。种粮食确实产量低,但要是种宽帮大叶的芥菜,这简直就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宝地。
“马支书,我不卖保健品,也不卖种子。我是来送钱的。”
陈扬拍掉手上的泥土,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合同,压在磨盘上。
马贵才斜眼瞥了一下,依旧不为所动。
“现在的老板嘴都甜。当初那个让种药材的,说得比唱得好听,结果呢?药材收割了,人跑了。全村老少爷们看着满仓库的草根哭都没地儿哭。”
陈扬没接话,只是朝二虎招了招手。
二虎转身打开吉普车的后备箱,拎出两个黑色的帆布袋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石磨盘上。拉链拉开,里面是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“大团结”。
红红绿绿的票子在阳光下有些刺眼。
马贵才嘬烟嘴的动作猛地停住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圆。
“这是五万块定金。”
陈扬指了指钱,又指了指那份合同。
“我知道大家怕什么。这份协议写得清清楚楚:保底收购。不管以后菜价跌成什么样,我都按每斤一毛五收。如果市场价涨了,哪怕涨到两毛、三毛,我就按市场价收,甚至比外面再高一分钱。”
周围原本远远看着的村民们围了上来,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。一毛五,那可是种玉米收入的三倍不止。
马贵才颤巍巍地放下烟枪,在鞋底磕了磕烟灰,捡起那份合同,虽然识字不多,但那鲜红的公章和真金白银做不得假。
“你图啥?”马贵才盯着陈扬,“这么好的条件,你在哪找不到地?”
“我要这里的土,还要这里的水。”陈扬指着远处山坳里那一汪碧绿的水库,“只有黄泥坳种出来的芥菜,才配进我陈氏集团的坛子。但我有一个条件,丑话说在前头。”
陈扬站起身,视线扫过围观的一张张朴实又透着精明的脸。
“谁要是敢为了产量偷偷打剧毒农药,或者用化肥催大,别怪我翻脸不认人。一旦发现一家违规,全村的菜我一斤都不收。”
这招连坐制度一出,人群里顿时炸了锅。
马贵才猛地站起来,把旱烟枪往腰里一别,朝着人群吼了一嗓子:“吵吵啥!人家陈老板把钱都拍桌子上了,这是给咱活路!谁要是敢往地里乱洒药坏了全村的财路,老子带头刨了他家祖坟!”
协议签订得异常顺利。
没过三天,几台轰隆作响的推土机就开进了黄泥坳。
陈扬不仅要在地里投钱,还要修路。要想富,先修路,这句标语刷在墙上几十年,但真肯掏腰包给穷山沟修路的老板,陈扬是头一个。
看着原本坑坑洼洼的羊肠小道被铲平、拓宽,压路机压出平整的路基,村民们看陈扬的眼神变了。从一开始的怀疑、警惕,变成了近乎崇拜的敬畏。
陈扬又从省农科院请来了一位戴着厚瓶底眼镜的技术员孙工。孙工是个书呆子,也是个实干家,到了村里也不讲排场,卷起裤腿就下地,手把手教村民怎么间苗,怎么用生物制剂防虫。
播种的那天,陈扬换了一身迷彩服,胶鞋上全是泥,拿着锄头跟在马贵才身后刨坑。
二虎在一旁看得直咧嘴:“哥,这种粗活俺来就行,你那手是拿锅铲的。”
陈扬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把一颗芥菜籽小心翼翼地放进土坑里,埋好土:“你不懂。自己种下的东西,心里才踏实。这一亩三分地,以后就是咱们陈氏餐饮的命根子。”
芥菜长势喜人,两个月后,黄泥坳漫山遍野一片翠绿。
就在收割前夕的一个深夜,村里的狗突然狂吠起来。
陈扬因为要盯着第一批收割,这两天就住在村委会的简易房里。听到狗叫,他还没翻身起床,外面已经传来了敲锣声和嘈杂的喊叫声。
“抓贼啊!有人往水渠里投毒!”
这嗓子喊出来,整个黄泥坳瞬间沸腾。
陈扬披着衣服冲出去时,看到水库边的大堤上已经围满了人。几十个精壮的汉子举着手电筒、铁锹和扁担,把三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团团围住。
马贵才那根标志性的旱烟枪此刻变成了武器,狠狠地敲在一个黄毛青年的背上:“狗日的!敢坏我们的水源!这是要断全村人的粮啊!”
那三个黄毛被打得鼻青脸肿,缩在地上瑟瑟发抖,怀里还揣着几个没来得及打开的农药瓶子——那是市面上毒性最强的除草剂。
要是这几瓶药倒进灌溉渠,这一季的芥菜全得死绝。
陈扬分开人群走进去,借着手电光看清了其中一人的脸。有点眼熟,之前在金钱豹开业典礼上见过,是那个刘经理的司机。
“谁指使的?”陈扬声音平静,但在这寒夜里听着让人骨头缝发冷。
黄毛还要嘴硬:“路……路过,就是想抓几条鱼……”
“抓鱼带除草剂?”二虎上前一步,一只手就把那黄毛拎了起来,像拎一只小鸡仔,“看来你是想尝尝这药的滋味。”
说着,二虎作势就要拧开瓶盖往他嘴里灌。
“别别别!我说!是金钱豹的刘经理!他给了我们两千块钱,让我们把这片菜毁了,让你们没法腌酸菜!”黄毛吓尿了裤子,竹筒倒豆子全招了。
周围的村民一听这话,愤怒的情绪彻底爆发。
对于他们来说,这不是商业竞争,这是在砸他们的饭碗,是在抢他们娃儿的学费和老人的药钱。
“打死这帮狗日的!”
“送派出所!让警察枪毙他们!”
陈扬抬手压了压,示意大家安静。他看着这些群情激奋的村民,心里明白,哪怕以后自己不在,也没人敢动这片基地一根手指头。因为利益,已经把陈氏集团和黄泥坳的几百户人家死死捆在了一起。
“马支书,麻烦几位壮劳力,把人扭送到镇派出所。剩下的乡亲们,今晚辛苦一下,分班巡逻。”
陈扬转头看向那片在夜风中摇曳的芥菜地,绿浪翻滚。
金钱豹这步棋走得太臭了。他们以为是在攻击陈扬的软肋,却不知道反而帮陈扬把这道护城河铸得铜墙铁壁。
天亮时分,第一缕阳光洒在菜叶的露珠上。
陈扬站在田埂上,看着一车车满载芥菜的拖拉机轰鸣着开出村口,沿着那条新修的大路驶向安溪大酒店的加工厂。
根基已稳。接下来,该让那些还在玩阴招的对手看看,什么叫降维打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