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一起,黄泥坳漫山遍野的芥菜像是听到了号令,个顶个地往上窜。叶片肥厚深绿,帮子宽大脆嫩,那是土地给勤快人最好的回礼。
收割那天,进村的那条新修水泥路上,解放牌大卡车排成了一条长龙。
打谷场上人声鼎沸,比过年还热闹。
陈扬没穿西装,套了件耐脏的灰夹克,站在一张临时搭起的长条桌后。桌上没摆茶水,也没摆鲜花,只摞着一样东西——钱。
一捆捆崭新的“大团结”,像砖头一样砌成了一堵墙。
旁边停着那辆吉普车,后备箱敞开着,里面还有两麻袋备用金。
苏小雅虽然还在哺乳期,但这关键时刻还是要在场把控财务。她手指翻飞,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,旁边两个从银行请来的点钞员手都快抽筋了。
“马贵才,交售特级芥菜三千八百斤,一级芥菜五百斤。”苏小雅报完数,把一张单子递过去,“按合同价,一共六百一十五块。”
全场骤然安静。
六百多块。这在当时的农村,是一家老小种两年玉米也刨不出来的巨款。
马贵才那只握了一辈子锄头的手,此刻哆嗦得像帕金森。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,才敢去接那一叠厚实的钞票。
老头子没急着把钱揣兜里,而是沾了口唾沫,一张张地数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数到最后,老泪纵横。
“真的是现钱……不打白条……”马贵才转过身,举着手里的钱冲着人群吼,“都看清楚了!陈老板没骗咱们!这芥菜疙瘩真的变金疙瘩了!”
人群轰地炸开了锅。
那些原本还持观望态度的村民,眼睛都红了。有的后悔自家种少了,有的暗骂自己当初偷懒没多开垦两亩荒地。
二虎站在陈扬身后,看着这场面咧嘴笑:“哥,这帮乡亲真有意思,刚才还怕咱们跑路,现在恨不得把心掏给你。”
陈扬点了根烟,看着欢天喜地的村民,心里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。
这不仅仅是一场买卖。这是信任的建立,是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护城河。
“这才哪到哪。”陈扬吐出一口烟圈,目光投向更远的山坡,“明年咱们不光种芥菜。朝阳坡种二荆条辣椒,背阴面种花椒。既然要把酸菜鱼做成全省第一,调料必须全是咱们自己的。”
分完钱,陈扬没急着走。他把马贵才拉到一边,摊开一张图纸。
“马支书,光卖原料赚得是辛苦钱。我在镇东头批了块地,准备建个酱菜厂。以后咱们村的菜,直接拉进厂里深加工。洗菜、切菜、装坛、封口,这些活儿都需要人。”
马贵才正把钱往贴身内衣里塞,闻言愣住:“你是说……让俺们村的娃去厂里上班?”
“对。与其去广东背井离乡打工,不如在家门口挣工资。一个月基本工资三百,包吃住,交保险。”
马贵才手里的旱烟枪差点掉地上。
三百块!那是城里工人的待遇!
“陈老板……哦不,陈总!”马贵才激动得语无伦次,抓着陈扬的手使劲摇,“你就是黄泥坳的大恩人!以后谁敢说你半句坏话,老汉我拿烟锅敲破他的头!”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那些原本在外地工地上搬砖、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的安溪后生,听说家里的芥菜卖了大价钱,还有工厂招工,纷纷背着铺盖卷往回赶。
安溪镇这个原本只有老人和留守儿童的空心镇,一夜之间活了过来。
三个月后,“陈氏酱菜厂”的第一批产品正式下线。
透明的玻璃瓶身,贴着红底金字的标签,里面是色泽金黄的酸菜丝,或者红亮诱人的剁椒酱。
陈扬没走传统的批发路线,而是利用映水芙蓉的品牌效应,直接铺进了县城的各大超市和供销社。
“映水芙蓉同款酸菜”、“厨王陈扬亲制”的广告语一打出去,货架上的酱菜就被抢空了。
家庭主妇们发现,用这酸菜炒肉末,或者煮面条,味道竟然跟大饭店里差不了多少。这瓶酱菜成了县城餐桌上的硬通货,甚至有人买来当礼品送亲戚。
资金回笼的速度快得惊人。陈扬看着财务报表上不断攀升的曲线,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。
餐饮是现金流,食品加工是规模化。两条腿走路,陈氏集团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。
年底,安溪镇政府搞年终表彰大会。
镇长亲自把一块烫金的牌匾送到陈扬手里——“致富带头人”。
陈扬接过牌匾,却被另一番景象震住了。
酱菜厂门口,乌压压地围满了人。全是黄泥坳和周边村子的村民。
他们没空手来。
有人提着咯咯叫的老母鸡,有人背着刚杀了年猪的后座肉,还有人挎着篮子,里面装满了自家晒的红薯干、炒的花生米。
没有组织,没有号召,全是自发的。
“陈总,这鸡是自家养的,没喂饲料,给小少爷补身子!”
“陈总,尝尝俺家的腊肉,烟熏了三个月,香着呢!”
二虎带着保安想维持秩序,却被热情的乡亲们挤得东倒西歪,怀里被强行塞了一堆土特产。
陈扬看着这一张张朴实得近乎笨拙的笑脸,喉咙有些发堵。
上一世,他在商海沉浮,见惯了尔虞我诈,也赚过不少钱,但从来没有哪一刻,像现在这样觉得手里的钱烫手又暖心。
“把东西都收下!”陈扬大声喊道,“但这情分不能白拿。二虎,赵胖子!”
“在!”
“去后厨,支起十口大锅!把乡亲们送来的鸡鸭鱼肉全做了!再去酒窖搬几坛好酒!今天咱们不营业,就在这厂区院子里,摆百家宴!请全镇的老少爷们喝酒!”
赵胖子一听这阵仗,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把厨师帽往头上一扣:“得嘞!瞧好吧您呐!今儿个让乡亲们尝尝国宴的手艺!”
那天下午,酱菜厂的院子里香气冲天。
平日里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大厨,此刻正挥舞着大勺,在露天大锅前忙活。小鸡炖蘑菇、红烧肉、酸菜鱼、回锅肉……一道道硬菜流水般端上桌。
陈扬端着酒碗,挨桌敬酒。
没有客套话,全是感情深一口闷。
喝到最后,马贵才醉醺醺地拉着陈扬的手,指着远处绿油油的田野:“陈总……你看……那地里长的不是菜……那是希望啊……”
陈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夕阳下,曾经荒芜的黄泥坳如今生机勃勃,新修的水泥路蜿蜒进山,路两旁是一栋栋正在起地基的新房。
省报的记者站在高处,按下了快门。
第二天,《安溪日报》头版头条刊登了一篇深度报道——《一棵芥菜改变一个镇:解码“陈氏模式”的共富之路》。
省里的考察团一波接一波地来,专家们拿着笔记本记录这种“公司+基地+农户”的新模式。
陈扬站在田埂上,风吹起他的衣角。
他想起重生前那个孤独死在豪宅里的自己,再看看眼前这片充满烟火气的土地。
所谓生意,做到最后,做的还是人心。
这一刻,他觉得自己才算真正活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