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六点。
滨江路还没醒,雾气贴着江面滚。
修船厂的大铁门敞开,里面传出哗啦哗啦的水声。
几十个红蓝塑料大盆在空地上一字排开,接上了皮管子,水龙头开到最大,冲得盆底嗡嗡响。
陈扬站在最前头,脚边放着昨天刚收回来的那几百斤“红壳虫”。
经过一夜增氧,这些家伙精神头更足了,在筐里叠罗汉,大钳子敲得塑料筐咔咔作响。
那二十个大学生站在两米开外,手里捏着陈扬发的加厚胶皮手套,谁也没敢往前凑。
几个女生脸上皱成一团,盯着那些密密麻麻蠕动的腿,胃里泛酸。
“都愣着干什么?”陈扬把手里的剪刀往桌上一拍,“手套戴上,刷子拿好。”
没人动。
林晓缩着脖子,小声嘀咕:“老板,这玩意儿身上全是泥,看着就脏,真能洗干净?”
旁边几个男生也附和:“是啊,这东西是不是吃腐肉长大的?我听说水沟里都有。”
陈扬没接话,弯腰从筐里抓起一只个头最大的公虾。
那虾被捏住背甲,八条腿疯狂乱蹬,两个大钳子死命往后够,想夹陈扬的手指。
“看好了。”
陈扬举着虾,声音不高,但穿透力强。
“今天教你们的第一课,叫规矩。”
他拿起剪刀,咔嚓一声。
虾头的三分之一被斜着剪掉。
一股黄水流出来。
“这是虾黄,好东西,得留着。”陈扬指甲盖一挑,从剪口处挑出一个黑色的圆球状物体,“这是沙囊,也是胃,脏东西都在这,必须扔。”
黑色沙囊落地。
陈扬手腕一翻,捏住虾尾中间那片尾翼。
“这一步最关键。”
手指用力,左右一拧,往外一拽。
一条黑色的、长长的虾线被完整抽了出来,带着点腥臭味。
“这根线不抽,吃起来满嘴沙,谁要是敢偷懒留着这根线,扣钱。”
陈扬扔掉虾线,抄起一把硬毛刷子,对着虾肚子狠狠刷下去。
刷刷刷。
硬毛摩擦甲壳的声音刺耳。
原本黑灰色的虾腹,几下之后露出了原本的肉白色,干干净净,看着顺眼多了。
最后一步。
剪刀尖顺着虾背的壳剪开一道口子。
“开背,为了入味,也为了好剥。”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不过十秒钟。
陈扬把处理好的虾扔进装满清水的盆里。
那只虾还在动,但已经是个干净的食材了。
原本狰狞的“害虫”,此刻露出了白生生的肚皮,红色的背甲在清水里透着亮。
“这还脏吗?”陈扬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学生们伸着脖子看。
确实不一样。
那种令人作呕的泥腥感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食材的通透感。
“还行……”林晓嘟囔了一句。
“光说没用。”陈扬从兜里掏出一沓五块的票子,往桌角一压,“咱们玩个游戏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虾身上移到了钱上。
“两人一组,一盆虾。那个组先洗完,这一百块拿走。洗得最干净、甚至能当镜子照的,再奖五十。”
重赏之下,那点矫情瞬间烟消云散。
“我要刷子!”
“手套给我!”
“快点快点,别磨蹭!”
刚才还嫌恶心的学生们,此刻像是看见了金元宝,一拥而上。
赵胖子在旁边看得直乐,搬了个小马甲坐下,也拿起剪刀帮忙。
二虎力气大,负责换水。
几十个刷子同时开工,刷刷声响成一片,像是无数只蚕在吃桑叶。
林晓这姑娘看着文弱,干起活来手挺黑。
她学着陈扬的样子,剪刀飞快,咔嚓咔嚓,虾头落地,黑线抽出。
旁边的男生动作慢,被她嫌弃地推了一把:“你刷肚子能不能用力点?没听老板说要刷白吗?”
男生不敢顶嘴,咬着牙使劲搓。
日头升高。
滨江路上开始有人经过。
修船厂这边动静太大,不少买菜的大妈、晨练的大爷都停下脚步,隔着铁栅栏往里瞅。
“那是干啥呢?”
“好像是洗那红壳虫。”
“哎哟,这玩意儿能吃?不是说脏得很吗?”
陈扬听见议论,也不解释,反而冲二虎招招手。
“把桌子搬到门口去。”
“啊?”二虎愣了一下,“那不让人看笑话吗?”
“就是要让人看。”
几张桌子被搬到了大门口最显眼的位置。
一盆盆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黑虾,和一盆盆处理完、肚皮雪白的净虾,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对比。
陈扬抓起一只处理好的虾,举到那群围观的大爷大妈面前。
“大爷,您看这脏吗?”
老头凑近了,眯着眼瞅半天。
虾肚子白得反光,虾腮也是白的,连缝隙里那点泥都被刷毛带走了。
“嘿,别说,比我家洗菜还干净。”老头咂咂嘴,“这功夫下得深啊。”
旁边的大妈也点头:“这东西我也见过,平时看着黑乎乎的,没想到洗出来这么亮堂。小伙子,这怎么卖?”
“晚上开业您来尝尝,保证比大虾还鲜。”陈扬笑着把虾扔回盆里。
这种直观的展示,比任何广告都有说服力。
原本大家对小龙虾的印象就是“臭水沟”、“寄生虫”。
现在亲眼看着一群大学生戴着手套,把这东西当成工艺品一样刷洗、修剪,那种心理障碍不知不觉就消了大半。
“这老板讲究。”
“是啊,那剪子下去,头都剪了一半,这得扔多少肉啊?”
“人家那是去沙囊,讲卫生。”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甚至堵住了半条路。
赵胖子一边剪虾一边听着外面的议论,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地了。
这招叫“透明厨房”的前身。
把你最担心的地方摊开给你看,看完你就放心了。
两个小时后。
地上堆满了剪下来的虾头和抽出来的虾线。
黑乎乎的一大摊,散发着腥气。
几个学生直起腰,累得手腕子发酸,但看着旁边堆成小山的净虾,又看看陈扬手里那沓钞票,脸上全是兴奋。
“第一组,林晓,一百五。”
陈扬也不含糊,当场发钱。
拿到钱的学生欢呼一声,刚才那种对虫子的恐惧早忘到爪哇国去了。
一辆小货车开进院子。
那是陈扬联系的养猪场。
“这些下脚料都拉走,煮熟了喂猪,长膘快。”陈扬指着地上的废弃物。
养猪场的老板乐呵呵地装车,还得给陈扬塞两包烟。
这玩意儿蛋白高,以前没人要,现在有人专门收集好了送上门,不要白不要。
地面被水管冲刷得干干净净,一点异味没留。
几百斤处理好的小龙虾,晶莹剔透地装在不锈钢大盘里,等待着最后的命运。
陈扬看了一眼手表。
十点。
距离晚上开业还有七个小时。
但食材有个特性,处理完必须尽快下锅,否则肉质会松,鲜味会跑。
“胖子,起锅烧油。”
陈扬解开袖扣,换上了一件洁白的厨师服。
他站在那口特制的大铁锅前,眼神变了。
刚才他是精明的商人,在算计人心。
现在他是厨子,要对得起手里的食材。
“所有的虾,必须在两小时内炸出来。”陈扬语气硬邦邦的,“火要猛,油要宽。”
赵胖子应了一声,拧开煤气阀门。
蓝色的火苗轰的一声窜起来,舔着锅底。
几十斤菜籽油倒进去,油面迅速升高。
陈扬抓起一把漏勺,站在油锅边,像是即将上战场的将军。
那二十个学生也没走,拿着刚到手的奖金,围在灶台边看。
他们洗了一上午,现在迫切想知道,这东西到底能变成什么样。
“下锅!”
陈扬一声令下。
第一盆处理得白白净净的小龙虾,带着微微的水汽,倾泻入油锅。
滋啦——
巨大的爆裂声瞬间炸响。
白色的水雾升腾而起,紧接着是红色的浪潮在油锅里翻滚。
这一刻,滨江路的空气里,开始酝酿一场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