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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206章 洗刷刷
    早晨六点。

    滨江路还没醒,雾气贴着江面滚。

    修船厂的大铁门敞开,里面传出哗啦哗啦的水声。

    几十个红蓝塑料大盆在空地上一字排开,接上了皮管子,水龙头开到最大,冲得盆底嗡嗡响。

    陈扬站在最前头,脚边放着昨天刚收回来的那几百斤“红壳虫”。

    经过一夜增氧,这些家伙精神头更足了,在筐里叠罗汉,大钳子敲得塑料筐咔咔作响。

    那二十个大学生站在两米开外,手里捏着陈扬发的加厚胶皮手套,谁也没敢往前凑。

    几个女生脸上皱成一团,盯着那些密密麻麻蠕动的腿,胃里泛酸。

    “都愣着干什么?”陈扬把手里的剪刀往桌上一拍,“手套戴上,刷子拿好。”

    没人动。

    林晓缩着脖子,小声嘀咕:“老板,这玩意儿身上全是泥,看着就脏,真能洗干净?”

    旁边几个男生也附和:“是啊,这东西是不是吃腐肉长大的?我听说水沟里都有。”

    陈扬没接话,弯腰从筐里抓起一只个头最大的公虾。

    那虾被捏住背甲,八条腿疯狂乱蹬,两个大钳子死命往后够,想夹陈扬的手指。

    “看好了。”

    陈扬举着虾,声音不高,但穿透力强。

    “今天教你们的第一课,叫规矩。”

    他拿起剪刀,咔嚓一声。

    虾头的三分之一被斜着剪掉。

    一股黄水流出来。

    “这是虾黄,好东西,得留着。”陈扬指甲盖一挑,从剪口处挑出一个黑色的圆球状物体,“这是沙囊,也是胃,脏东西都在这,必须扔。”

    黑色沙囊落地。

    陈扬手腕一翻,捏住虾尾中间那片尾翼。

    “这一步最关键。”

    手指用力,左右一拧,往外一拽。

    一条黑色的、长长的虾线被完整抽了出来,带着点腥臭味。

    “这根线不抽,吃起来满嘴沙,谁要是敢偷懒留着这根线,扣钱。”

    陈扬扔掉虾线,抄起一把硬毛刷子,对着虾肚子狠狠刷下去。

    刷刷刷。

    硬毛摩擦甲壳的声音刺耳。

    原本黑灰色的虾腹,几下之后露出了原本的肉白色,干干净净,看着顺眼多了。

    最后一步。

    剪刀尖顺着虾背的壳剪开一道口子。

    “开背,为了入味,也为了好剥。”

    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不过十秒钟。

    陈扬把处理好的虾扔进装满清水的盆里。

    那只虾还在动,但已经是个干净的食材了。

    原本狰狞的“害虫”,此刻露出了白生生的肚皮,红色的背甲在清水里透着亮。

    “这还脏吗?”陈扬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
    学生们伸着脖子看。

    确实不一样。

    那种令人作呕的泥腥感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食材的通透感。

    “还行……”林晓嘟囔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光说没用。”陈扬从兜里掏出一沓五块的票子,往桌角一压,“咱们玩个游戏。”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虾身上移到了钱上。

    “两人一组,一盆虾。那个组先洗完,这一百块拿走。洗得最干净、甚至能当镜子照的,再奖五十。”

    重赏之下,那点矫情瞬间烟消云散。

    “我要刷子!”

    “手套给我!”

    “快点快点,别磨蹭!”

    刚才还嫌恶心的学生们,此刻像是看见了金元宝,一拥而上。

    赵胖子在旁边看得直乐,搬了个小马甲坐下,也拿起剪刀帮忙。

    二虎力气大,负责换水。

    几十个刷子同时开工,刷刷声响成一片,像是无数只蚕在吃桑叶。

    林晓这姑娘看着文弱,干起活来手挺黑。

    她学着陈扬的样子,剪刀飞快,咔嚓咔嚓,虾头落地,黑线抽出。

    旁边的男生动作慢,被她嫌弃地推了一把:“你刷肚子能不能用力点?没听老板说要刷白吗?”

    男生不敢顶嘴,咬着牙使劲搓。

    日头升高。

    滨江路上开始有人经过。

    修船厂这边动静太大,不少买菜的大妈、晨练的大爷都停下脚步,隔着铁栅栏往里瞅。

    “那是干啥呢?”

    “好像是洗那红壳虫。”

    “哎哟,这玩意儿能吃?不是说脏得很吗?”

    陈扬听见议论,也不解释,反而冲二虎招招手。

    “把桌子搬到门口去。”

    “啊?”二虎愣了一下,“那不让人看笑话吗?”

    “就是要让人看。”

    几张桌子被搬到了大门口最显眼的位置。

    一盆盆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黑虾,和一盆盆处理完、肚皮雪白的净虾,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对比。

    陈扬抓起一只处理好的虾,举到那群围观的大爷大妈面前。

    “大爷,您看这脏吗?”

    老头凑近了,眯着眼瞅半天。

    虾肚子白得反光,虾腮也是白的,连缝隙里那点泥都被刷毛带走了。

    “嘿,别说,比我家洗菜还干净。”老头咂咂嘴,“这功夫下得深啊。”

    旁边的大妈也点头:“这东西我也见过,平时看着黑乎乎的,没想到洗出来这么亮堂。小伙子,这怎么卖?”

    “晚上开业您来尝尝,保证比大虾还鲜。”陈扬笑着把虾扔回盆里。

    这种直观的展示,比任何广告都有说服力。

    原本大家对小龙虾的印象就是“臭水沟”、“寄生虫”。

    现在亲眼看着一群大学生戴着手套,把这东西当成工艺品一样刷洗、修剪,那种心理障碍不知不觉就消了大半。

    “这老板讲究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,那剪子下去,头都剪了一半,这得扔多少肉啊?”

    “人家那是去沙囊,讲卫生。”

    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甚至堵住了半条路。

    赵胖子一边剪虾一边听着外面的议论,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地了。

    这招叫“透明厨房”的前身。

    把你最担心的地方摊开给你看,看完你就放心了。

    两个小时后。

    地上堆满了剪下来的虾头和抽出来的虾线。

    黑乎乎的一大摊,散发着腥气。

    几个学生直起腰,累得手腕子发酸,但看着旁边堆成小山的净虾,又看看陈扬手里那沓钞票,脸上全是兴奋。

    “第一组,林晓,一百五。”

    陈扬也不含糊,当场发钱。

    拿到钱的学生欢呼一声,刚才那种对虫子的恐惧早忘到爪哇国去了。

    一辆小货车开进院子。

    那是陈扬联系的养猪场。

    “这些下脚料都拉走,煮熟了喂猪,长膘快。”陈扬指着地上的废弃物。

    养猪场的老板乐呵呵地装车,还得给陈扬塞两包烟。

    这玩意儿蛋白高,以前没人要,现在有人专门收集好了送上门,不要白不要。

    地面被水管冲刷得干干净净,一点异味没留。

    几百斤处理好的小龙虾,晶莹剔透地装在不锈钢大盘里,等待着最后的命运。

    陈扬看了一眼手表。

    十点。

    距离晚上开业还有七个小时。

    但食材有个特性,处理完必须尽快下锅,否则肉质会松,鲜味会跑。

    “胖子,起锅烧油。”

    陈扬解开袖扣,换上了一件洁白的厨师服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口特制的大铁锅前,眼神变了。

    刚才他是精明的商人,在算计人心。

    现在他是厨子,要对得起手里的食材。

    “所有的虾,必须在两小时内炸出来。”陈扬语气硬邦邦的,“火要猛,油要宽。”

    赵胖子应了一声,拧开煤气阀门。

    蓝色的火苗轰的一声窜起来,舔着锅底。

    几十斤菜籽油倒进去,油面迅速升高。

    陈扬抓起一把漏勺,站在油锅边,像是即将上战场的将军。

    那二十个学生也没走,拿着刚到手的奖金,围在灶台边看。

    他们洗了一上午,现在迫切想知道,这东西到底能变成什么样。

    “下锅!”

    陈扬一声令下。

    第一盆处理得白白净净的小龙虾,带着微微的水汽,倾泻入油锅。

    滋啦——

    巨大的爆裂声瞬间炸响。

    白色的水雾升腾而起,紧接着是红色的浪潮在油锅里翻滚。

    这一刻,滨江路的空气里,开始酝酿一场风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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