滨江路的午后,日头偏西。
修船厂那口特制的一米二大铁锅架在猛火灶上,灶底下的鼓风机呜呜作响,蓝色的火苗像要把锅底舔穿。
陈扬站在灶台前,手里拎着一把两尺长的特大号不锈钢炒勺。
赵胖子搬来两个十斤装的塑料桶,里面是金黄色的纯正菜籽油。
“倒。”
陈扬只说了一个字。
赵胖子两只手提着桶把,对着锅里倾倒。
金黄色的液体拉成一条线,砸在烧热的铁锅底,激起一团白烟。
一桶倒完。
“再倒。”
赵胖子愣了一下,手里的动作停住。
“老板,这一桶就是十斤,够炸三百斤鱼了。”
陈扬没看他,盯着锅底升腾的热气。
“夜宵卖的就是一个爽字,油少了,那是煮,不是炸,再倒一桶菜籽油,把那五斤牛油也加进去。”
赵胖子咋舌,但不敢违拗,咬牙把第二桶菜籽油和切成块的白色牛油全部倒进锅里。
二十五斤混合油。
这成本看得赵胖子肉疼。
牛油在高温下迅速融化,与菜籽油混合,一股独特的荤香开始在空气里弥漫。
油温攀升。
锅面上开始冒出青色的烟。
那是油温到达七成热的信号,大约两百二十度。
陈扬把袖子挽到肘关节以上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
“所有人都退后三米,别被油溅到。”
围观的二十个大学生本来凑在跟前看热闹,听到这话,吓得赶紧往后缩,一直退到了集装箱后面,只探出半个脑袋。
二虎站在旁边,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盆,里面是五十斤刚沥干水分的小龙虾。
“哥,下吗?”
“下。”
二虎双臂发力,大盆倾斜。
五十斤鲜活的小龙虾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入。
轰!
巨大的爆裂声瞬间炸响,仿佛一颗手雷在油锅里引爆。
原本平静的油面瞬间沸腾,无数油花飞溅,白色的水汽腾空而起,形成了一朵蘑菇云。
滋啦滋啦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锅里的青黑色虾壳在接触高温油脂的瞬间变色。
先是灰,再是褐,眨眼间变成了鲜艳欲滴的亮红色。
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红。
陈扬双手握住大炒勺,开始翻动。
五十斤虾加上二十五斤油,分量极重。
这不仅是技术活,更是体力活。
铁勺撞击铁锅,发出当当的脆响。
必须在三十秒内把所有的虾都炸透,锁住虾肉里的水分,让虾壳和虾肉分离。
只有这样,吃的时候才能轻易剥开,肉质才Q弹。
“胖子,端料!”
陈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声音却稳得出奇。
赵胖子早有准备,端来一个脸盆。
盆里不是水,是暗红色的底料。
这是陈扬在安溪基地提前炒好的母料,用了郫县豆瓣、干海椒、花椒,还有他那本笔记里的秘方。
除了母料,旁边还有一碗褐色的粉末。
那是三十多种中草药打成的粉,也就是后世闻名的“十三香”。
白芷、草果、肉蔻、丁香、良姜……
每一味药材的比例都精确到克。
陈扬一勺抄起底料,甩进锅里。
热油遇到冷料,再次爆响。
麻辣味瞬间炸开。
那种呛人的辣气混合着牛油的厚重,直接往鼻孔里钻。
几个站得近的学生被呛得咳嗽连连,眼泪直流,却舍不得走开。
接着是那碗药粉。
粉末撒入,原本单一的麻辣味突然变得有层次起来。
一股奇异的复合香气压住了所有的腥膻。
这就是十三香的霸道之处。
它能把任何食材的本味压下去,只留下香料赋予的灵魂。
“这味道……”
赵胖子吸了吸鼻子,胖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,“绝了。”
他在后厨干了十几年,从来没闻过这么复杂的香味。
既有川菜的麻辣,又有卤菜的药香,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回甘。
陈扬没有停手。
大火猛攻。
美拉德反应在锅里剧烈发生。
虾壳焦酥,香料渗透。
“啤酒。”
二虎脚边放着五箱刚才开好盖的啤酒。
他一手两瓶,动作飞快地递给陈扬。
陈扬接过酒瓶,拇指按住瓶口,用力一晃,猛地松开。
啤酒喷涌而出,化作泡沫冲进锅里。
呲——
锅里的温度骤降。
酒精在高温下挥发,带走了最后一点泥腥味,留下了麦芽的香气和糖分。
整整二十瓶啤酒倒进去,液面刚好没过虾身。
“盖盖,焖十分钟。”
陈扬扔下炒勺,拿起巨大的木锅盖,重重扣在锅上。
此时。
一阵江风吹过。
修船厂没有围墙,这股浓烈到极致的香气顺着风,飘出了铁栅栏,飘到了滨江路上。
正是下班高峰期。
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。
一个骑自行车的上班族突然捏了刹车,鼻子耸动两下。
“什么味儿?”
他扭头看向江边那片废旧厂房。
香。
太香了。
不是那种廉价香精的味道,是一种勾起人原始食欲的肉香和油香。
隔壁“老王烧烤”摊子上,几个正在串羊肉串的伙计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老王正在扇炭火,闻到这味儿,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。
这味道像钩子一样,把人肚子里的馋虫硬生生往外拽。
“那小子……在煮啥?”老王脸色有点难看。
十分钟到。
陈扬揭开锅盖。
白雾散去。
锅里的汤汁已经收浓,变成了红得发黑的油亮色泽。
每一只小龙虾都裹满了浓郁的酱汁,红得耀眼,亮得发光。
“芝麻,香菜。”
赵胖子递过来两大碗配料。
白色的熟芝麻撒下去,如同雪花落在红岩上。
翠绿的香菜段铺满锅面。
红、白、绿。
色泽冲击力拉满。
陈扬关火。
这一锅,是麻辣十三香。
“还有一百斤,做蒜蓉的。”
陈扬没歇气,指了指旁边的一桶早已打好的蒜泥。
蒜蓉口味是给那些不能吃辣的人准备的。
起锅,烧油。
这次不放牛油,只用菜籽油。
油温五成热,下蒜泥。
几斤蒜泥入锅,必须小火慢炸,把蒜里的水分炸干,炸成金黄色,不仅不能糊,还要激发出蒜油的香气。
这一锅出来,整个厂房里全是浓郁的蒜香。
汤汁是金黄色的,浓稠得像蟹黄。
半小时后。
两大盆成品摆在长条桌上。
一盆红亮霸道,一盆金黄诱人。
那二十个大学生早就围成了一圈,刚才洗虾时的恶心劲儿全没了,一个个咽着口水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盆里。
“那个谁,二虎。”
陈扬把手套摘下来扔在桌上,“你先尝尝。”
二虎早就等不及了。
他也不怕烫,伸手就在红油里抓了一只最大的。
那是刚才陈扬特意留意的“虾王”,两只钳子粗壮有力。
二虎不懂什么剥虾技巧。
他直接把虾头塞进嘴里,用力一嘬。
“嘶——”
二虎倒吸一口凉气。
辣。
真辣。
但辣味刚过,一股鲜甜和浓香就在舌尖炸开。
他也不剥壳,咔嚓一口咬断虾身,连壳带肉在嘴里嚼。
酥脆的虾壳在齿间碎裂,里面的虾肉紧实弹牙,吸饱了汤汁。
“咋样?”赵胖子急得不行,“说句话啊。”
二虎没空说话。
他把嘴里的肉咽下去,又去抓第二只,这次是蒜蓉的。
连吃了五六只,二虎才停下来,嘴唇被辣得通红,额头上全是汗。
他竖起大拇指,憋了半天,憋出两个字。
“要命。”
好吃得要命。
这两个字比什么形容词都管用。
那些学生再也忍不住了。
“老板,我们也尝尝呗?”
“不是说包夜宵吗?”
陈扬看着这群年轻的面孔,嘴角扯动一下。
“想吃?”
“想!”
“现在不行。”
陈扬指了指那两盆虾,“这是样品,也是子弹。今晚能不能把滨江路炸翻,就看它们了。”
他转身从后厨拿出一叠不锈钢大圆盘。
这种盘子耐摔、好洗,还显得量大,最适合大排档。
“胖子,装盘。一份两斤,摆好看点。”
“二虎,把啤酒搬到最显眼的位置,我要让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看见冰霜。”
“其他人,换工服,检查轮滑鞋。”
陈扬抬起手腕看了看表。
下午五点半。
太阳已经落到了江面以下,天边剩下最后一点紫红色的晚霞。
滨江路上的路灯还没亮。
但陈记的霓虹灯牌已经通电。
“我在滨江路等你”这七个字,在暮色中闪烁着暧昧又热烈的光。
陈扬站在大门口,看着远处逐渐增多的车流。
风里全是小龙虾的味道。
这味道是最好的招牌,不需要吆喝,它自己会抓人。
第一辆出租车在门口减速。
司机降下车窗,探头问了一句:“老板,刚才飘出来的味儿是你家的?”
陈扬走过去,递上一张崭新的菜单。
“师傅,进来尝尝?新店开业,第一盘免费。”
司机愣了一下,随即把车熄火,拉上手刹。
“成,冲这味儿,也得尝尝。”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
陈扬回头看了一眼严阵以待的团队。
那二十个穿着轮滑鞋的大学生,紧张又兴奋地握着托盘。
赵胖子在明档窗口前磨刀霍霍。
二虎像尊铁塔一样守在啤酒柜旁。
陈扬深吸一口带着油烟气的江风。
“开门,迎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