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半。
滨江路的天还没全黑,路灯刚亮起昏黄的光。
陈记门口的那个大排风扇呼呼转着,把那一锅麻辣十三香霸道的味道硬生生往街面上吹。
路过的人都会停下脚,鼻子使劲嗅两下,喉结滚动。
香是真香。
但没人进店。
几十张矮桌空荡荡的,只有江风吹着桌布角乱晃。
围观的人群站在三米开外,指指点点。
“那不是水沟里的红壳虫吗?”
“看着吓人,这钳子还是红的。”
“闻着倒是比老王家的羊肉串香,但这玩意儿能吃?”
没人愿意当第一个傻子,花钱吃虫子。
陈扬站在门口,把手里的烟头扔进垃圾桶。
预料之中。
这就是认知隔阂,得有人来捅破这层窗户纸。
“二虎,把那盆最大的端出来。”
二虎应了一声,两条胳膊肌肉鼓起,端着那个直径一米的不锈钢大圆盘走出来。
盘子重重砸在门口那张特意支起的长条桌上。
咣当一声。
红油还在翻滚,热气腾腾。
几百只红亮的小龙虾堆成小山,最上面还撒着白芝麻和翠绿的香菜。
视觉冲击力够猛。
人群往后缩了一下,又忍不住往前凑了凑。
陈扬抄起一把漏勺,在大盘子里哗啦啦搅动两下,声音清脆。
“新店开业,不谈钱。”
陈扬嗓门大,没用喇叭,声音穿透人群。
“免费试吃,觉得不好吃,扭头就走,绝不拦着。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“免费的?”
“真不要钱?”
便宜是个好东西,能瞬间降低人的智商和防备心。
一个穿着皮夹克、留着长发的青年小伙挤了出来。
手里还捏着个摩托车头盔。
“老板,真给吃?”
“随便吃。”
陈扬把漏勺递过去,示意他自己动手。
长发小伙看了看那红通通的大家伙,有点无从下手。
这东西长得确实凶,钳子虽然熟了,看着还挺唬人。
陈扬没说话,伸手从盘子里抓起一只。
动作极快。
“看好了。”
左手捏虾身,右手捏虾头。
咔嚓。
虾头被拧下来,里面黄澄澄的虾黄露出来。
陈扬把虾头递到嘴边,用力一吸。
滋溜一声。
那种满足的表情不用演,全是真情流露。
接着是虾尾。
两根手指捏住虾尾两侧,轻轻往中间一挤,听到壳裂的声音。
推,拉。
完整的虾肉弹了出来,上面挂着红油和蒜蓉。
“张嘴。”
长发小伙下意识张开嘴。
虾肉塞进去。
小伙嚼了两下。
停住了。
眉头皱紧。
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,有人小声问:“咋样?是不是一股土腥味?”
小伙没理人,喉结猛地动了一下,把肉咽下去。
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“卧槽!”
这一声感叹词,比任何广告语都管用。
“绝了!真他妈绝了!”
小伙把头盔往桌子上一扔,也不管烫不烫,伸手就去抓第二只。
“老板,这味儿够劲!比我在广东吃的那个啥海鲜还鲜!”
他又塞了一块肉进嘴里,被辣得哈气,却舍不得停嘴。
“再来一个!这麻味儿,上头!”
有了带头大哥,羊群效应立马显现。
刚才还嫌弃是虫子的人,这会儿全把手伸过来了。
“我也尝尝!”
“给我留一个!”
“别挤!那个大的归我!”
几十只手在不锈钢大盘里抢。
红油飞溅。
不到五分钟。
那堆成小山的试吃品,连汤都不剩。
有个大爷甚至拿刚买的馒头蘸着盘底剩下的汤汁吃,吃得满嘴红油,直竖大拇指。
“香!这就着酒,神仙也不换!”
抢到的人意犹未尽,还要伸手。
陈扬把空盘子一收,挡住。
“试吃结束。”
他指了指身后的空桌子。
“想吃个够?里面坐。今天开业,小龙虾买二送一,啤酒管够。”
长发小伙第一个冲进去。
“老板,给我来五斤!要最辣的!再来一扎冰啤!”
“我也要两斤!”
“给我也来一份,这玩意儿越吃越想吃!”
刚才还空荡荡的坝子,瞬间坐满了三分之一。
那些没抢到试吃的,看着别人吃得满嘴流油,闻着那股子钻鼻子的香味,脚根本挪不动步。
这钱,得花。
“坐坐坐!老板,点菜!”
陈扬冲后厨喊了一嗓子:“胖子,起火!全速出餐!”
“好嘞!”
后厨里传来猛火灶轰鸣的声音。
音乐响起来了。
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流行歌,是节奏感极强的迪斯科舞曲。
那二十个大学生动了。
脚下的双排轮滑鞋在水泥地上滑出流畅的线条。
林晓扎着高马尾,手里托着两个大托盘,里面装着四斤红亮的小龙虾。
她身子微微前倾,像只燕子一样在桌椅缝隙里穿梭。
“借过借过!小心烫!”
一个漂亮的急停转身,托盘稳稳落在长发小伙那桌。
“帅哥,你的麻辣小龙虾,啤酒马上到。”
笑容甜,声音脆。
长发小伙看得有点呆,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拿。
“哎哟,这服务员还会滑旱冰?”
“洋气啊!这哪是大排档,这是演杂技呢!”
周围几桌客人吹起了口哨。
气氛瞬间被点燃。
这种吃饭的体验,在安溪这种小地方,那是头一回见。
新鲜,刺激,带劲。
桌上的不锈钢盆越来越多。
剥下来的虾壳堆得像小坟包。
大家发现一个问题。
吃这玩意儿,没法用筷子,必须上手。
两只手全是油和汤汁。
腰间的传呼机响个不停,嘀嘀嘀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一个带着金链子的大哥低头看了一眼腰上的摩托罗拉。
再看看自己满是红油的双手。
根本没法掏,也没法回。
“去他妈的生意,吃完再说!”
大哥也不管了,继续埋头剥虾。
没了这些电子设备的干扰,桌上的人只能干一件事:
剥虾,喝酒,聊天。
平时坐在一起吃饭各自玩贪吃蛇的尴尬没了。
“哎老张,你这剥法不对,看我的,捏这里!”
“来来来,喝一个!这辣得爽!”
社交氛围好得离谱。
隔壁老王烧烤摊。
老王手里拿着把蒲扇,扇得呼呼响,但额头上的汗还是往下流。
他这里,只有两桌客人。
还都是点了两串羊肉串干坐着,眼睛全往隔壁陈记瞟。
“看啥看?没见过溜冰啊?”
老王气不打一处来,把手里的铁签子摔在烤炉上。
火星子乱溅。
“那就是一群吃虫子的傻逼!”
老王骂骂咧咧,心里却酸得像喝了二斤陈醋。
陈扬那边的人气太旺了。
排队的人已经排到了马路牙子上。
陈扬搬出几把椅子放在路边,又让人端出两桶酸梅汤。
“排队的兄弟姐妹,喝口水,嗑点瓜子,稍等一会儿。”
这服务,让人没脾气。
九点半。
赵胖子满头大汗地从后厨冲出来,围裙上全是油点子。
手里拿着个大铁勺,神色慌张又兴奋。
“扬哥!没了!”
“啥没了?”
“虾!都没了!最后一锅刚下!”
备了五百斤货。
原本以为能卖到凌晨两点。
结果这才三个小时,干光了。
二虎在旁边正要把几个刚来的客人往里领。
陈扬抬手拦住。
“抱歉各位,今儿卖空了。”
排在后面的几个人不乐意了。
“咋回事啊?排半小时了!”
“老板你这也太少了吧?是不是怕我们不给钱?”
陈扬也不解释,从柜台里拿出一叠红色的卡片。
“对不住,准备不足。这几张是优先卡,明儿您几位拿着卡来,不用排队,送两瓶啤酒。”
这一招把火气压下去了。
拿到卡的人反而觉得自己占了便宜,乐呵呵地走了。
“明儿早点来啊!”
送走最后波客人,挂上“今日售罄”的木牌子。
店里还坐满着人,地上全是红色的虾壳和绿色的啤酒瓶盖。
划拳声、笑声、轮滑滚动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陈扬站在收银台后面。
苏小雅正在点钞。
那个年代没扫码支付,全是现金。
五块的,十块的,一百的。
钱箱都塞不下了,只能往麻袋里装。
苏小雅的手指头都有点发抖,脸颊红扑扑的。
“多少?”
陈扬拧开一瓶矿泉水,灌了一大口。
苏小雅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比天上的星星还亮。
她伸出三根手指头。
“三千?”二虎在旁边问了一句。
苏小雅摇头。
“三万。”
一晚上,流水三万。
在这个人均工资几百块的年代,这是个天文数字。
陈扬笑了。
他看着满地的狼藉,看着那些还在拼酒的食客,看着累得靠在墙上喘气但满脸兴奋的大学生们。
这只螃蟹,他吃到了。
而且是独一份。
滨江路的夜,今晚姓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