滨江路的夜风带不走那一锅麻辣十三香的燥热。
食客们吃得满头大汗,嘴唇被红油浸得通红,一边哈气一边用手背蹭额头。矿泉水瓶子扔了一地,但这玩意儿解渴不解辣,越喝肚子越胀,嘴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反倒更甚。
陈扬站在收银台后,看着这一幕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只有辣,没有爽,这顿夜宵就缺了口气。
“二虎,把后门打开。”
一辆印着“市啤酒厂”大绿标的解放卡车倒进了修船厂的后院。满载的玻璃瓶在车斗里碰撞,发出清脆的丁零当啷声。
市啤酒厂的销售科长李大国跳下车,一脸狐疑地打量着这个由废旧厂房改造的大排档。昨天陈扬找到他,开口就要二十台冰柜和五套扎啤机,还承诺一周销掉一千箱酒。李大国当时差点以为遇到了骗子,要不是陈扬直接拍了一万块押金在桌上,他根本不会发车。
“陈老板,货到了。这可是厂里刚下线的鲜啤,保质期只有三天。”李大国递过送货单,眼神往前面热闹的坝子里瞟,“你这地方……真能卖得动?”
陈扬没接话,冲二虎扬了扬下巴。
二虎上前,两只手各拎起一扎重达五十斤的生啤不锈钢桶,像提着两篮子菜一样轻松,大步流星走向吧台。
几分钟后,通电调试完毕。
巨大的扎啤机立在最显眼的位置,制冷管上迅速结出了一层白霜。
陈扬抓起话筒,刺耳的电流声让全场静了一瞬。
“光吃虾不喝酒,那是白来世上走。”
陈扬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。
“今晚活动升级,每点两斤小龙虾,送两瓶冰镇啤酒!扎啤买一送一!”
话音刚落,那种压抑的燥热瞬间找到了宣泄口。
“老板!这儿来一扎!”
“我要冰的!越冰越好!”
“送的酒赶紧上,辣死老子了!”
那二十个穿着轮滑鞋的大学生再次动了起来。这一次,她们手里托举的不再是红色的虾,而是冒着寒气的黄色液体。
玻璃杯壁上挂满了冷凝水珠,顺着指缝往下滑。
那个昨天带头试吃的长发小伙,此刻正被一只特辣级的公虾辣得直吸凉气。林晓滑到他桌边,咚的一声,将一大扎泛着白色泡沫的生啤墩在桌上。
“哥,你的酒。”
小伙子抓起扎啤杯,仰脖,喉结剧烈上下滚动。
咕嘟,咕嘟。
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冲刷而过,刚才还肆虐口腔的辣椒素瞬间被镇压。那种从头盖骨凉到脚后跟的激爽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那个年代特有的响亮酒嗝。
“爽!”
小伙子把空杯重重往桌上一拍,抹了一把嘴角的泡沫,“这才是人过的日子!”
麻辣小龙虾是火,冰镇啤酒是冰。
冰与火在口腔里反复拉锯,刺激着多巴胺疯狂分泌。原本觉得太辣想停筷子的人,一口酒下肚,战斗力瞬间恢复,抓起虾继续啃。
李大国站在角落里,看着那一箱箱啤酒像流水一样被搬空,嘴里的烟卷差点掉地上。
他干销售十年,没见过这么喝酒的。这哪里是喝酒,简直是把酒当水灌。
“李科长。”陈扬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,递过去一根烟,“照这个速度,你明天还得派车来。另外,那种带logo的遮阳伞和促销小姐,厂里要是还有闲置的,都给我拉过来。”
李大国手忙脚乱地接过烟,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,腰都弯了几分:“有!都有!明天一早我就让人送来!陈老板,以后这片区的酒,我给你特供价!”
隔壁老王烧烤摊,老王手里攥着那把蒲扇,扇叶都被捏变形了。
他摊子上也有啤酒,常温的,摆在纸箱子里。偶尔有客人要冰的,他就从家里的小冰箱里拿两瓶出来,还经常不凉。
看着陈扬那边人手一大杯冒着白烟的扎啤,再看看自己这边客人面前温吞吞的绿瓶子,老王觉得牙根痒痒。
“那是啤酒吗?那是马尿!”老王酸溜溜地骂了一句,转头冲伙计吼,“去买冰块!拿盆冰着!”
可这种土办法哪比得上专业的制冷设备。
陈记的场子越来越热。
酒精上头,原本拘谨的食客开始放飞自我。有人脱了上衣光着膀子,有人踩着凳子划拳。
陈扬看火候差不多了,再次拿起话筒,指着舞台中央刚腾出来的一张空桌。
“光喝没意思,咱们玩点刺激的。”
二虎搬上来一箱未开封的啤酒,一字排开。
“啤酒速饮大赛!谁能一口气吹完一瓶,今晚这桌免单!”
轰——
人群彻底炸了。
免单?这诱惑太大了。
“我来!”一个纹着过肩龙的大汉推开人群冲上去。
“我也来!”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白领也不甘示弱,解开了衬衫领扣。
“预备——开始!”
两人仰头就灌。酒液顺着嘴角溢出,打湿了衣襟。周围的人拍着桌子起哄,口哨声、尖叫声要把修船厂的顶棚掀翻。
最后,大汉险胜,把空瓶子往桌上一顿,满脸通红地举起双手接受欢呼。
这种狂热的氛围感染了每一个人。哪怕是本来只想吃几十块钱尝尝鲜的客人,在酒精和气氛的烘托下,也不知不觉加了菜。
“再来两斤虾!”
“花生米、毛豆各来一盘!”
“这酒不够,再搬一箱!”
苏小雅坐在收银台里,算盘珠子拨得飞快。
她发现了一个惊人的数据:加了酒水之后,客单价直接翻倍。而且喝了酒的人对价格不敏感,结账时甚至连零头都懒得抹,豪气得很。
“老板,这手全是油,咋整啊?”
有个女客人吃完最后一只虾,举着两只油乎乎的手,一脸为难。纸巾根本擦不干净,全是红油味。
陈扬拍了拍手。
一群服务员端着不锈钢小盆走了出来。盆里盛着温水,飘着两片柠檬,旁边还配着一条热气腾腾的白毛巾。
“这是……”女客人愣了一下。
“柠檬水洗手,去油去腥。”林晓笑着把盆放在桌上,“毛巾是消毒柜里刚拿出来的。”
在这个连餐巾纸都要收费的年代,这种“海底捞式”的服务简直是降维打击。
女客人把手浸入温热的柠檬水中,那种油腻感瞬间消散,指尖只留下淡淡的清香。再用热毛巾一擦,整个人都舒坦了。
“讲究!”女客人竖起大拇指,“冲这服务,下次还来!”
这一晚,滨江路彻底沦陷。
凌晨两点,送走最后一波醉醺醺的客人。
地上全是绿色的啤酒瓶盖,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咔嚓作响。
李大国的那辆卡车早就空了,他不得不半夜打电话回厂里紧急调货。
陈扬坐在满地狼藉中,点燃了一根烟。
江风吹过,带着未散的酒气和小龙虾的余香。
他知道,从今晚开始,“麻小配啤酒”不再只是一个简单的菜单组合,它将成为这座城市夜晚的图腾。而陈记,就是这图腾下的唯一神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