滨江路旁边的锦江花园,是市区数一数二的高档小区。
一辆挂着安溪牌照的五十铃货车停在单元楼下,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车厢打开,里面塞满了大包小包的编织袋,甚至还绑着两只老母鸡。
陈扬站在车旁,伸手去接父亲手里的蛇皮袋。
“爸,这破棉絮就别带了,城里都用羽绒被。”
陈大福死死攥着袋口,身子往后一缩,躲开了儿子的手。
“那是你妈当年亲手弹的棉花,暖和着呢。城里东西贵,能省则省。”
老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脚上是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,显然是特意换上的。他抬头看着眼前贴着瓷砖的高楼,脖子仰得酸痛,手心里全是汗。
这楼真高,怕是得有二十层吧。
苏小雅抱着一岁的陈安从副驾驶下来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,头发烫了微卷,比起在丝厂那会儿,多了几分干练。
“爸,陈扬早就把床铺好了,全是新的。这棉絮咱们留着压箱底。”
苏小雅笑着打圆场,把孩子递给陈扬,转头指挥二虎搬东西。
陈安刚学会走路,两条小短腿在陈扬怀里乱蹬,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“爸爸”。陈扬在他肉嘟嘟的脸上亲了一口,胡茬扎得小家伙咯咯直笑。
进了屋,一百三十平的大三居,宽敞明亮。
地板砖擦得锃亮,能照出人影。真皮沙发,大彩电,双开门冰箱,一应俱全。
陈大福站在门口,看着脚下的千层底,又看看那尘不染的地板,脚怎么也迈不进去。
“扬子,要不……我把鞋脱了吧?”
陈扬心里一酸,大步走过去,一把拽住父亲的胳膊,硬生生把人拉进了屋。
“这是您儿子的家,就是您的家。踩脏了再拖就是。”
陈大福局促地搓着手,坐在真皮沙发上只敢坐半个屁股,生怕把皮子坐皱了。那两只老母鸡被关在阳台,咯咯哒地叫着,给这现代化的房子添了几分滑稽的乡土气。
安顿好家里,苏小雅没顾上休息,直接让陈扬带她去了店里。
现在的陈记夜宵,已经打通了隔壁两家店面,规模比安溪总店还大。
苏小雅走进财务室,翻看了一下这几个月的账本。密密麻麻的手写单据堆满了桌子,好几张都被油污浸透了。
她皱起眉头,把账本往桌上一拍。
“不行。生意做到这个份上,再用手工记账就是找死。漏单、错单这么多,以后怎么查?”
陈扬靠在门框上,递过去一杯水。
“那你有什么高见?”
“上电脑。”苏小雅从包里掏出一张剪报,指着上面的广告,“我打听过了,现在大城市都用餐饮管理系统。前台点单,后厨出票,财务联网。虽然一套设备要两万多,但这钱必须花。”
九十年代末,电脑还是稀罕物,两万块能在县城买半套房。
陈扬看着妻子坚定的眼神,笑了。这还是那个为了几块钱菜金斤斤计较的小雅吗?这格局,涨得比陈记的营业额还快。
“听你的,买。明天就联系电脑公司。”
这边苏小雅忙着搞管理升级,那边陈大福却闲出了病。
在城里待了三天,老人实在坐不住。电视里放的那些情情爱爱他看不懂,楼下全是陌生人,连个说话的都没有。
这天晚上,陈记正是忙的时候。
陈扬刚从后厨出来,就看见父亲系着围裙,蹲在洗碗间里,正跟一堆油腻腻的盘子较劲。
“爸!您这是干嘛?”
陈扬赶紧过去抢盘子。
陈大福把手一甩,泡沫溅了陈扬一身。
“我闲着也是闲着。你们忙得脚不沾地,我在家享清福,心里不踏实。洗个碗我还能干不动?”
周围的洗碗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尴尬地看着这对父子。老板的爹来洗碗,这让他们怎么干?
陈扬看着父亲那双被水泡得发白的手,心里明白,这是老人的自尊心在作祟。他不怕累,就怕没用。
“洗碗这活儿有人干,您要是真想帮忙,我有件大事非您不可。”
陈扬把父亲拉起来,解下那条脏兮兮的围裙,换上了一件崭新的厨师服。
“啥大事?”陈大福狐疑地看着儿子。
“品控。”陈扬指了指传菜口,“现在的厨师都是新招的,手艺参差不齐。您老是几十年的老厨师了,舌头毒。每一锅虾出来,您得先尝尝。味儿不对,直接扣下来,不许上桌。”
陈大福眼睛一亮,腰杆瞬间挺直了。
“这活儿……我有权?”
“太有权了。您说不行,谁也不敢端出去。”
从那天起,陈记的出菜口多了个“太上皇”。陈大福背着手,拿着双筷子,时不时夹个虾球尝尝,眉头一皱,后厨那帮年轻厨师腿肚子都转筋。
有了活干,陈大福精气神都不一样了。
不过白天店里不营业,老人还是无聊。
陈扬留了个心眼,打听到小区花园里有一帮退休老干部天天在那下棋。
周末一大早,陈扬提着一副云子围棋,拉着父亲下了楼。
“爸,听说这小区有个棋王,狂得很,谁也下不过他。您去杀杀他的威风?”
陈大福是个棋痴,在安溪镇那是打遍天下无敌手。一听这话,胜负欲上来了。
“走,会会他。”
到了凉亭,几个老头正围着棋盘唉声叹气。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得意洋洋地端着茶杯:“还有谁?没人我就收摊了。”
陈大福挤进去,也不说话,直接在对面坐下。
“我来一盘。”
半小时后。
戴眼镜的老头额头上全是汗,手里捏着棋子半天落不下去。
“这就……死了?”
陈大福嘿嘿一笑,把旱烟袋往嘴里一叼。
“大龙都被我屠了,你还想往哪跑?承让承让。”
周围看棋的老头们一片叫好声。
“老哥厉害啊!这野路子够狠!”
“以后常来啊,咱们切磋切磋。”
陈扬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,看着被众星捧月的父亲,嘴角微微上扬。这一刻,父亲才算是真正住进了城里。
日子过得顺风顺水。
苏小雅的变化最大。
以前在丝厂,她穿的是灰扑扑的工作服,素面朝天。现在作为陈记的老板娘,还要跟各路供应商、税务工商打交道,形象必须跟上。
周末,她拉着陈扬去了趟百货大楼。
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几套职业装,脸上也化了淡妆。
回到家,苏小雅换上一套修身的黑色套裙,踩着高跟鞋在镜子前转了一圈。
“怎么样?会不会太妖艳了?”
陈扬走过去,从身后环住她的腰,看着镜子里的女人。
“不妖艳,正好。这就是老板娘的气场。”
苏小雅脸一红,推了他一把。
“少贫嘴。明天还得去税务局跑减免税的事,没这身行头镇不住场子。”
下午,一家三口去了江滨公园。
租了一条脚踏船,泛舟江上。陈安坐在中间,兴奋地拍着水面。陈扬和苏小雅一人一边踩着踏板。
江风拂面,带着湿润的水汽。
陈扬看着身边笑靥如花的妻子,看着精力旺盛的父亲在岸边跟人比划刚才的棋局,看着咿呀学语的儿子。
上辈子的遗憾,这辈子一点点补全了。
“老公。”
苏小雅突然停下脚,指着江对岸那片正在建设的高楼。
“以后咱们买个那样的房子吧,带大阳台,能看江景的那种。”
陈扬顺着她的手指看去,那是未来市区的地王。
“买。不仅要买,还要买顶层复式。”
就在这温馨时刻,苏小雅的大哥大响了。
这玩意儿也是刚配的,像块砖头,信号时好时坏。
苏小雅接通电话,喂了一声,脸色突然变了。原本放松的肩膀瞬间紧绷起来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。
陈扬察觉不对,停下船。
“怎么了?”
苏小雅捂住话筒,转头看着陈扬,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妈来了。已经在长途车站,让我们去接。”
陈扬眉毛一挑。
岳母大人驾到。
看来,这平静的日子,又要起波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