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涛轩今日挂了“谢客”的牌子。

    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。自从那篇《一碗汤里的匠心》见报，这里恨不得把门槛都换成铁的，每天排队的人能从静园排到街口。

    今天不一样，少东家陈安周岁。

    正厅的大圆桌被撤去，换成了一张铺着大红绒布的长案。案上琳琅满目，摆得比满汉全席还讲究。

    陈大福特意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唐装，手里攥着一把纯铜算盘，算珠拨得噼啪响，趁着没人注意，悄悄把算盘往案子正中间挪了挪。

    “爸，您这算盘都包浆了，也不怕脏了安安的手。”苏小雅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旗袍，怀里抱着刚睡醒的小陈安，一边给儿子整理虎头帽，一边给陈扬使眼色。

    陈扬心领神会，走过去把算盘往边上拨了拨，顺手将一本厚重的《辞海》和一枚刻着“陈安”二字的寿山石印章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妈，这年头当官才稳当，做生意多累啊。”苏小雅把儿子放在案头，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枚印章，“安安，一会儿看见这个红彤彤的石头，就往手里抓，听见没？”

    小陈安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，嘴里吐了个泡泡，也不知听懂没听懂，两条小短腿乱蹬，像只翻了壳的小乌龟。

    “当官有什么好？整天看人脸色。”陈大福不乐意了，又把算盘推回去一点，“还是数钱实在。咱老陈家以后这么大的家业，没个会算账的怎么行？”

    “行了行了，都别争。”贺一刀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盘着两个核桃，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家子，“抓周就是图个吉利，孩子爱抓啥抓啥。”

    二虎在一旁嘿嘿傻笑，从兜里掏出一个亮闪闪的小玩意儿，趁着苏小雅不注意，塞到了案子角落里。

    那是把特制的不锈钢小炒勺，只有巴掌大，抛光做得极好，在灯光下熠熠生辉。

    “开始吧！”

    随着陈扬一声令下，苏小雅松开了手。

    全场屏息。

    小陈安趴在红布上，先是茫然地四处看了看。周围围了一圈脑袋，陈大福手里摇着拨浪鼓吸引注意力，嘴里念叨着“算盘、算盘”。

    小家伙动了。

    他先是爬向了那本厚厚的《辞海》。

    苏小雅眼睛一亮，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。

    结果小陈安手刚碰到书皮，嫌弃太硬太凉，小嘴一撇，转了个向。

    他又爬到了金算盘旁边。陈大福激动得胡子都在抖，手里的拨浪鼓摇得更欢了。

    小陈安伸出胖乎乎的小手，抓了一把算珠。

    “好！好孙子！”陈大福刚要叫好。

    哗啦一声，小陈安把手缩了回来，似乎被铜算盘的凉意激了一下，扭头就爬开了。

    这下连陈扬都好奇了，这小子到底看上啥了？

    只见小陈安手脚并用，爬得飞快，径直冲向案子的最角落。那里放着二虎刚塞进去的小炒勺。

    苏小雅暗叫一声不好，刚想伸手去挡，已经来不及了。

    小陈安一把抓起那把亮闪闪的小炒勺，紧紧攥在手里，甚至还像模像样地在空中挥舞了两下，嘴里发出“咿呀”的欢呼声，笑得口水都流了下来。

    全场寂静了一秒，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。

    “得，这下跑不了了。”陈扬捂着额头，看着儿子手里挥舞的勺子，既无奈又好笑，“这是要把老子的班彻底接过去啊。”

    苏小雅气得瞪了二虎一眼，二虎缩着脖子躲到了柱子后面，脸上却笑开了花。

    “这有什么不好？”贺一刀站起身，走到案前，伸手摸了摸小陈安的脑袋。

    小家伙也不怕生，举起勺子就要往师爷头上敲，被贺一刀一把接住。

    “这是天意。”贺一刀把玩着那把小勺子，眼里满是慈爱，“握得紧，手腕活。扬子，这把勺子传给他，陈家的手艺断不了。”

    陈大福虽然有点失望没抓算盘，但转念一想，孙子要是能成厨神，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，立马又乐呵起来：“那是，也不看是谁的种！将来肯定比他爹强！”

    苏小雅看着儿子那副高兴劲儿，叹了口气，走过去把儿子抱起来，顺手擦掉嘴角的口水：“行吧行吧，厨子就厨子。只要不当个只会挥勺的大老粗就行，以后还得让他多读书。”

    陈扬从妻子怀里接过儿子，小家伙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勺子不肯松手。

    “走，带你去闻闻真正的香味。”

    陈扬抱着儿子往后厨走。今天家宴，虽然没对外营业，但后厨的火没停。几个徒弟正在备菜，锅里炖着老鸭汤，香气顺着门缝往外钻。

    刚进后厨门，原本还在玩勺子的小陈安突然停下了动作。

    他用力吸了吸小鼻子，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灶台上那口正在冒热气的大砂锅，小嘴巴不停地蠕动，刚才还只是流口水，这会儿直接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吸吮起来，发出一阵急切的“啊啊”声。

    “哟，这鼻子灵啊！”正在看火的林萧惊讶地回头。

    这锅老鸭汤才刚下酸萝卜，香味还没完全发出来，普通人站在门口根本闻不到太浓的味道，这小家伙居然有了反应。

    陈扬心里一动，抱着儿子凑近了一些。

    他又指了指旁边刚切好的葱姜蒜。小陈安立刻皱起眉头，把头埋进陈扬怀里，显然对生葱辣味很排斥。

    再指指那盘刚出炉的甜烧白，小家伙立马抬起头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小手伸得老长，恨不得扑上去抓一块。

    “好小子。”陈扬颠了颠怀里的肉团子，眼神里透出一股惊喜，“分得清香臭，辨得出甜辣。这舌头和鼻子，是祖师爷赏饭吃。”

    贺一刀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，看到这一幕，捋着胡须连连点头：“这天赋，比你当年强。好好养着，等他能拿动刀了，我这把老骨头要是还在，亲自教他。”

    苏小雅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老一小一中三代人围着灶台转，原本心里那点“万般皆下品”的失落彻底散了。

    她走过去，轻轻拍了拍陈扬的后背：“行了，别把孩子熏一身油烟味。大家都入席了，你是主角，还不去敬酒？”

    陈扬把儿子递给苏小雅，小家伙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勺子，怎么哄都不肯松开。

    晚宴就在正厅摆了一桌。

    没有外人，全是跟着陈扬一路打拼过来的核心骨干。二虎、赵胖子、刘芳，还有新收的几个徒弟。

    酒过三巡，气氛热烈。

    陈扬端着酒杯，看着这满屋子的欢声笑语，看着正在苏小雅怀里抱着勺子打瞌睡的儿子，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，终于松了下来。

    在商场上，他是那个寸土不让、步步为营的陈老板。

    在这里，他只是个父亲，是个丈夫，是个徒弟。

    这些，才是他重生一世，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底色。

    “来，这杯酒，敬咱们的小厨神！”赵胖子喝得满脸通红，举起杯子大喊。

    “敬小厨神！”

    众人轰然响应。

    陈扬仰头饮尽杯中酒，辛辣入喉，回味却是一股暖洋洋的甘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