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人静,听涛轩顶楼的财务室依旧灯火通明。
苏小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面前堆着的不是锅碗瓢盆,而是像砖头一样厚的财务报表和几本翻烂了的《企业管理》。计算器的按键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,却怎么也敲不平她眉间的褶皱。
随着陈记的版图扩张,从安溪的一家店变成跨市甚至即将跨省的集团,那些简单的收支流水账变成了复杂的现金流表、资产负债表。以前靠脑子记、靠本子画的那套土办法,现在看一眼都觉得心慌。
一杯热牛奶轻轻放在桌角。
陈扬靠在门框上,没进去打扰,只是静静看着妻子对着一堆红红绿绿的数据发愁。
苏小雅把笔往桌上一扔,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,长叹一口气。她转过头,看着陈扬,眼神里少有的露出一丝疲态和不甘。
“扬子,我觉得我快跟不上了。”
她指着桌上那份关于供应链融资的方案,声音有些发涩:“以前只要盯着采购别贪污、后厨别浪费就行。现在动不动就是资本运作、股权架构。这些字我都认识,连在一起就像天书。”
陈扬走过去,拿起那份方案扫了一眼,随即放下,双手撑在桌沿,俯身看着她。
“那就去学。”
苏小雅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我都多大了,还是孩子他妈,哪有学校收我?再说,公司这一摊子事……”
“省大商学院,EMBA总裁班。”陈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招生简章,压在那堆报表上,“专门针对企业高管的,这周末是最后报名期限。学费虽然贵点,八万八,但值得。”
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,八万八的学费简直是天文数字。
苏小雅猛地坐直身子,拿起简章,手指在那个数字上划过,呼吸急促了几分。她没心疼钱,而是被课程表上那些“战略管理”、“人力资源”、“市场营销”的字眼死死抓住了眼球。
“孩子怎么办?公司财务谁盯着?”
“儿子归我,周末我带他去游乐场,或者扔给二虎练摔跤。公司这边,你遥控指挥,正好锻炼,“陈记的老板娘,不能只会在后厨算葱姜蒜的帐,得学会站在高处看局。”
苏小雅咬着嘴唇,盯着简章看了足足一分钟,最后猛地抓起笔,在报名表上签下了名字,力透纸背。
从此,每逢周末,苏小雅便换下干练的职业装,背着书包,坐上最早一班去省城的大巴。
省大的阶梯教室里,她是听得最认真的那个。别的老板来这儿多半是为了混圈子、换名片,上课时哈欠连天。只有苏小雅,像块干海绵一样疯狂吸收着水分。她把陈记遇到的实际问题带到课堂上,哪怕被教授当众提问也不怯场,非要弄懂那个模型怎么套用才肯罢休。
变化是肉眼可见的。
周一早会,苏小雅不再纠结于某张发票的报销细节,而是直接在黑板上画出了一张KPI考核图。
“以后不吃大锅饭。”苏小雅手里的教鞭敲得黑板梆梆响,底下的老员工们面面相觑,“底薪降低,绩效上不封顶。翻台率每增加10%,前厅奖金翻倍;后厨损耗每降低5%,节约下来的钱拿出一半发给厨师长和切配。”
赵胖子看着那个复杂的公式,挠着大光头直嘀咕:“嫂子,这……这咱也不会算啊,是不是变相扣钱啊?”
“算不明白没关系,你就看下个月工资条。”苏小雅没多解释,直接把打印好的制度表发下去。
一个月后,发薪日。
赵胖子看着工资条上比平时多出近一千块的数字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那个月,他为了拿全勤和低损耗奖,恨不得把萝卜皮都雕成花,盯着手下人连一滴油都不敢浪费。
“嫂子英明!这K……什么P的,真香!”赵胖子拿着钱,笑得合不拢嘴。
整个公司的精气神变了。以前是推一下动一下,现在是人人为了那个“绩效系数”抢着干活。陈扬站在二楼,看着楼下井然有序的忙碌场景,知道陈记终于从一个草台班子,开始向正规军蜕变。
期末,省大EMBA班举办了一场商务酒会。
苏小雅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晚礼服,端着香槟穿梭在人群中。这里汇聚了省内各行各业的精英,有搞房地产的,有做外贸的,也有开矿的。
“苏总,听说你是做餐饮的?”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凑过来,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,“餐饮好啊,勤行,赚点辛苦钱。不像我们做建材的,一个单子就是几百万,太操心。”
周围几个人发出一阵附和的轻笑。在这些做大生意的人眼里,开饭馆的就是个体户,哪怕读了EMBA也是为了镀金。
苏小雅晃了晃酒杯,脸上笑容不变,眼神却锐利了几分。
“张总谦虚了。建材确实是大生意,不过我看了最近的行业报告,房地产回款周期平均是六个月,您的现金流压力应该不小吧?”
张总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我们陈记虽然是辛苦钱,但那是现金奶牛。日流水过十万,库存周转率不到三天。”苏小雅轻描淡写地抛出几个数据,“而且,我们最近在做供应链整合。如果您公司年底需要给几千名员工发福利,或者是商务馈赠,我手里正好有一批定制的高端礼盒,既能帮您解决采购难题,还能给您开增值税专票抵扣成本。”
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份精美的画册,正是陈扬刚研发的“云腿月饼”和“私房酱料”礼盒。
“现金流为王,张总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。”
张总收起了轻视,接过画册翻了几页,脸色变得郑重起来。几分钟后,两人碰了一下杯。
“苏总,两千份礼盒,下周签合同。”
当晚,苏小雅拿着这份价值几十万的意向合同走出宴会厅,门口的寒风吹在脸上,她却觉得浑身滚烫。
毕业典礼那天,省大礼堂外玉兰花开得正盛。
陈扬特意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,怀里抱着两岁的陈安,手里捧着一束鲜艳的向日葵。
当苏小雅穿着硕士服,头戴四方帽从礼堂走出来时,小陈安挣扎着下地,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冲过去,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“妈妈”。
苏小雅蹲下身,一把抱住儿子,眼眶微红。
陈扬走上前,把向日葵递到她怀里,没有说什么肉麻的话,只是伸手帮她扶正了有些歪斜的帽穗。
“恭喜苏总,学成归来。”
苏小雅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从摆地摊卖夜宵到现在,他一直站在自己身前遮风挡雨,而今天,她终于觉得自己有了和他并肩站立的底气。
“咔嚓。”
请来的摄影师按下了快门。
照片里,大学红砖墙的背景下,年轻的男人英俊挺拔,穿着学士服的女人知性优雅,中间那个抱着小炒勺玩具的孩子笑得没心没肺。
这一刻,陈记不再只是陈扬一个人的战场,而是一对势均力敌的战友,共同打下的江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