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墙上那张安溪县地图被撤了下来,换成了一张占据整面墙的省行政区划图。
陈扬站在图前,手里捏着一把红色的大头针,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县市名称上游走。
听涛轩如今是面子,是用来结交权贵、提升格调的金字招牌,但要想真正把商业帝国撑起来,还得靠那个能源源不断产出现金流的“里子”。
“听涛轩做的是艺术,陈记夜宵要做的是工业。”
陈扬把第一枚大头针扎在了邻县的位置,回头看向会议桌旁的几人。
桌上摆着陈记夜宵现有的菜单,上面被红笔划得面目全非。
赵胖子看着那张只剩下寥寥几行的菜单,眉头拧成了疙瘩,手里转着的茶杯差点捏碎。爆炒腰花、火爆肥肠、干煸四季豆……这些考究火候的现炒菜全被划掉了。
“扬哥,这剩下的全是不用动脑子的菜啊。”赵胖子指着保留下来的几项:麻辣小龙虾、冷锅串串、现捞卤味,“光卖这些,那些想吃口热乎炒菜的客人不得骂娘?”
“骂娘也好过砸招牌。”
陈扬走到桌边,手指在“标准化”三个字上重重一点。
炒菜太依赖厨师。今天张三心情好,盐放得正好;明天李四跟老婆吵架,手一抖菜就咸了。要开一千家店,去哪找一千个赵胖子?
“我们要卖的不是厨艺,是产品。”陈扬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真空包装的底料,“只要这包料在,谁掌勺味道都一样。哪怕是刚学会切菜的学徒,按流程倒料、加水、煮,端出来的味道就有九十分。”
苏小雅坐在旁边,手里翻着刚做好的《陈记夜宵特许加盟手册》。经过EMBA的洗礼,她看问题的角度已经完全不同。
“砍掉炒菜,单店厨房面积能缩减一半,人工成本降低40%,翻台率至少提升一倍。”
她合上文件夹,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语气冷静得像台计算器。
“而且,这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安溪中央厨房的产能。现在的底料厂产能严重过剩,只有铺开店面,机器才能满负荷运转。”
陈扬赞许地看了妻子一眼。
“接下来是重点。”陈扬敲了敲黑板,写下四个大字:免加盟费。
会议室里瞬间安静,连二虎嚼口香糖的动作都停了。
90年代中期,肯德基、麦当劳刚把特许经营的概念带进来,国内那些搞加盟的,哪个不是张口就要几万块的加盟费,恨不得把加盟商的骨髓都吸干。
“不要钱?”负责招商的刘芳瞪大了眼,“那咱们赚什么?做慈善?”
“赚供应链的钱,赚现金流的沉淀。”
陈扬把粉笔抛回盒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收加盟费是一锤子买卖,那是杀鸡取卵。他要的是细水长流。
“加盟费全免,但要收两万块保证金和首批五万块的底料预付款。装修必须用我们指定的图纸,设备统一采购,底料必须从总部进货。”
苏小雅迅速在笔记本上计算着:“两万保证金,一百家店就是两百万的无息资金沉淀。只要店开着,这笔钱就在我们账上。至于底料,那是高频消耗品,这才是真正的印钞机。”
这招太狠了。
在这个信息不对称的年代,打出“免加盟费”的旗号,对那些手里有点闲钱、想做生意又怕被骗的小老板来说,简直是致命的诱惑。
招商广告在省报的夹缝里刊登出来的第二天,办公室的两部电话就被打爆了。
苏小雅亲自坐镇面试间。
她把那套在MBA课堂上学来的风险控制理论用到了极致。
一个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煤老板把装满钞票的皮包往桌上一拍,嚷嚷着要开十家店,只要雇人看着就行。
“不批。”
苏小雅连皮包都没打开看一眼,直接在申请表上盖了红戳。
“为什么?老子有的是钱!”煤老板瞪着眼。
“我们要的是加盟商,不是投资人。”苏小雅头也不抬,整理着下一份资料,“餐饮是勤行,老板不亲自下店盯着,三个月必死。陈记的招牌不能砸在你手里。”
相反,一对下岗夫妻拿着凑来的两万块钱,战战兢兢地坐在对面,承诺会把这当成身家性命去拼。
苏小雅不仅批了,还特批了首批底料款分期支付。
陈扬站在单向玻璃后,看着妻子雷厉风行的模样,嘴角微微上扬。
为了验证这套“去厨师化”的模式,陈扬在邻县一口气开了三家直营样板店。
没有大厨,只有操作工。没有复杂的菜单,只有红红火火的小龙虾和香气扑鼻的卤味。
开业当天,邻县的餐饮同行们抱着膀子在街对面看笑话。
“连个炒菜师傅都没有,光靠煮那几样东西能火?不出三天就得关门。”
三天后,这些同行笑不出来了。
陈记门口的队伍排到了马路牙子上。年轻人们根本不在乎有没有鱼香肉丝,他们要的就是那个麻辣鲜香的刺激,要的就是那种大口喝酒剥虾的爽快。
每天凌晨,一辆辆印着“陈记配送”的冷链车从安溪中央厨房出发,将标准化的底料和腌制好的食材送到各个门店。
店长只需要撕开包装,倒进锅里。
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,邻县三家店首月营业额全部突破八万,净利润率高达35%。
数据摆在桌上,原本还在观望的银行行长坐不住了。
陈扬直接把三家店的流水单往行长面前一推。
“我们要搞个‘创业贷’。只要通过苏总审核的加盟商,银行提供装修贷款,陈记做担保,利息你们赚,风险我们共担。”
行长看着那漂亮的流水曲线,手里的签字笔转得飞快。这年头,优质资产难找,这种有实体、有现金流、有品牌背书的项目,是银行眼里的香饽饽。
“签。”
有了银行资金的加持,陈记的扩张速度瞬间提档。
安溪周边的县市地图上,代表陈记的红色小旗插得密密麻麻。
市里的竞争对手们终于回过味来了。
聚丰园的老板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,看着对面陈记分店火爆的生意,酸溜溜地啐了一口:“步子迈这么大,早晚扯着蛋。加盟店多了,我看他怎么管,到时候一家店出事,全盘皆输。”
陈扬当然知道这个风险。
在安溪那个不起眼的训练基地里,几十个退伍军人正穿着便装,接受着二虎魔鬼般的特训。
他们不学做菜,只学怎么挑刺,怎么找茬,怎么用针孔摄像头取证。
这是陈扬为那些即将失控的加盟商准备的“紧箍咒”。
陈扬站在巨大的省地图前,将手里最后一枚大头针扎在了省城的位置。
那是蜀香集团的大本营,也是全省餐饮的制高点。
“农村包围城市,这一仗,才刚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