滨江路的夜空被一台大功率工业排风扇的轰鸣声撕裂。
二虎站在梯子上,手里拿着一把扳手,满头大汗地拧紧最后一颗螺丝。这台原本用于工厂车间的排气设备,如今被强行安装在了陈记火锅店大门的上方,巨大的扇叶像是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。
“扬哥,这玩意儿劲太大,会不会把招牌震掉?”
二虎抹了一把脸上的油灰,低头看着扶梯子的陈扬。
陈扬拍了拍梯腿,示意二虎下来。他退后几步,眯眼打量着那个黑洞洞的出风口,角度经过精密计算,不偏不倚,正对着马路对面蜀香夜宴的大门。
“震掉招牌不怕,怕的是不够劲。”
陈扬走到电闸箱前,手指搭上开关,猛地推了上去。
“嗡——”
扇叶开始旋转,转速瞬间拉满。后厨那口直径一米的铸铁大锅里,正在翻滚的红油香气被这股强劲的气流裹挟,形成一道肉眼几乎可见的“香氛炮弹”,呼啸着跨过十几米宽的马路,精准轰炸在对面的领地上。
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味道。
纯牛油在高温下释放出的醇厚脂香,混合着汉源花椒的酥麻和石柱红辣椒的暴烈,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,粗暴地钻进每一个路人的鼻腔,直冲天灵盖。
对面,蜀香夜宴的一楼大堂。
此时正是饭点,因为五折优惠,店里依旧坐满了人。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人正剥着手里的小龙虾,虾肉蘸满了红油,送进嘴里。
原本还算鲜辣的口感,在空气中突然闯入的那股霸道牛油味面前,瞬间变得索然无味。
男人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他吸了吸鼻子,那股浓郁的肉香像是勾魂索,让他嘴里的虾肉变得像是在嚼蜡。人类对油脂的渴望是刻在基因里的,植物油炒的小龙虾在纯动物油脂面前,单薄得可怜。
“这什么味儿啊……太香了吧。”
同桌的女伴放下筷子,眼神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。
花衬衫男人有些烦躁地把剥了一半的虾扔回盘子,那股香味越来越浓,像是有人端着一锅刚烫好的毛肚在他鼻子底下晃悠。
胃里的馋虫开始造反,唾液疯狂分泌,原本填了一半的肚子突然又觉得空虚无比。
“服务员!”
男人喊了一声,蜀香的服务员小跑过来。
“这虾怎么没味儿?是不是偷工减料了?”
服务员一脸委屈,指了指盘子里的红油,想解释,却被外头飘进来的那股更猛烈的香味呛得打了个喷嚏。
这一声喷嚏像是信号。
大堂里越来越多的客人停下筷子,躁动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。有人频频回头看向马路对面,有人开始抱怨手里的菜不好吃,更有甚者,直接站起身结账。
“不吃了,越吃越没劲。”
花衬衫男人把两张钞票拍在桌上,拉起女伴就往外走。
“先生,您这菜还没上齐……”
“不要了!”男人推开服务员的手,大步流星冲出大门,贪婪地深吸一口充满牛油香气的空气,径直穿过马路,奔向了那个香味的源头。
蜀香夜宴的二楼办公室,赵立行看着楼下不断流失的客人,脸色黑得像锅底。
窗户关得严严实实,但那股无孔不入的香味顺着空调缝隙钻进来,嘲讽着他的无能。
“报警!投诉!这是气体污染!”
赵立行把烟灰缸狠狠砸在地上,玻璃碎片四溅。
半小时后,一辆印着环保局字样的面包车停在了陈记门口。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拿着检测仪器下了车,一脸严肃。
赵立行站在对面楼上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让你狂,这下看你怎么收场。
陈扬正在门口给一位排队的大爷递茶水,见状不慌不忙地迎上去,顺手递过去一包还没拆封的中华,动作隐蔽而自然。
领头的刘科长摆摆手,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,把检测探头伸向那个正在疯狂运转的排风扇。
“有人举报你们排放有害气体,扰民。”
陈扬笑了笑,侧身让开位置:“领导尽管查。我这锅里除了牛油、辣椒、花椒和香料,连一滴化学添加剂都没有。要是香也是罪,那我认罚。”
仪器上的数值跳动了几下,停在一个绿色的安全区间内。
刘科长看着读数,又用力吸了几口气。确实香,香得让人想立刻坐下来烫两片毛肚。这哪里是污染,简直是精神毒药。
“没有超标。”刘科长收起仪器,转头看向马路对面那个正探头探脑的身影,提高了嗓门,“纯天然的食物香气,不在环保处罚范围内。”
说完,他吞了口唾沫,低声对陈扬道:“老板,这味儿确实有点勾人。改天我下班了带家里人来尝尝,能不能给留个座?”
“那是必须的,001号包厢随时给您留着。”
目送执法车离开,陈扬转身看向对面。赵立行的身影在窗帘后一闪而过,显得狼狈不堪。
但这还没完。
当晚八点,蜀香夜宴的后厨突然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。
赵立行既然无法通过行政手段解决,便想到了以毒攻毒。他勒令厨师长也炒制底料,必须要把陈记的香味压下去。
可他舍不得用昂贵的纯牛油,只给了厨师长几桶便宜的色拉油和一大袋子极其辛辣的“印度魔鬼椒”。
植物油无法锁住香气,高温一激,只有刺鼻的辣味挥发出来。
一股淡黄色的烟雾从蜀香的厨房飘出,没有肉香,全是高浓度的辣椒素。这根本不是火锅味,简直就是催泪瓦斯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
蜀香大堂里的客人遭了殃。原本就所剩无几的食客被这股呛人的辣烟熏得眼泪直流,喉咙像火烧一样疼。
“放毒气啊!”
有人捂着口鼻往外冲,甚至连账都没结。
而这股辣烟飘到马路中间,就被陈记那边大功率排风扇吹来的“牛油风暴”硬生生顶了回去。两股气流交汇,一边是醇厚诱人的肉香,一边是令人窒息的辣烟,高下立判。
二虎站在门口,看着对面鸡飞狗跳的场景,乐得直拍大腿。
“扬哥,神了!他们这是把自己给熏死了。”
陈扬靠在门框上,手里转着那把用来剪毛肚的小剪刀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这就叫降维打击。”
他指了指头顶那个还在不知疲倦工作的排风扇。
“在这个位置,连呼吸权都在我们手里。想跟我们斗,先学会怎么舍得下本钱吧。”
周围居民楼的窗户陆续亮起了灯。不少穿着睡衣的住户被这股香味馋得睡不着觉,索性下楼。陈记门口的队伍不仅没短,反而越排越长,像是要把整条滨江路都堵死。
那一夜,陈记的牛油香气成了整条街唯一的赢家,而蜀香夜宴,只留下了一地狼藉和还在空气中弥漫的呛人烟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