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厨案板区,只有一种声音。
“刷、刷、刷。”
二虎手里的菜刀没用刃,用的是刀背。
一条足有两米长的生鸭肠平铺在特制的柳木长板上。那肠壁厚实,泛着淡粉色的光泽,这是生长周期超过一年的老土鸭才有的成色。
二虎手腕发力,刀背贴着肠壁快速刮过。
随着他的动作,一层又一层粘连的油脂和杂质被推离,原本厚重的鸭肠逐渐变得透明,直到最后一刀收势,透过那层薄如蝉翼的肠衣,竟能隐约看清
“这就是‘生扣’。”陈扬站在一旁,手里捏着秒表,“太厚咬不动,太薄不挂味。要的就是这层‘衣’,刮油不去皮,断筋不破肉。”
二虎把刮好的鸭肠提起,长长的一条在空中晃荡,像条粉色的绸带,竟然没断。
“扬哥,这一根肠光处理就得十分钟,还得是熟手。咱们要是卖火了,后厨这两个切配根本忙不过来。”二虎甩了甩酸胀的手腕。
陈扬把那条鸭肠接过,盘在一个堆满碎冰的大瓷盘上,层层叠叠,如同盘龙。
“忙不过来就加人。我要让全省城的人知道,以前他们吃的那些切成两寸长、泡在碱水里的东西,那是垃圾。”
前厅正是热闹时候。
光头大哥今天又来了,还带了几个生意场上的新面孔。这几天他在陈记吃出了面子,俨然成了这儿的编外推销员。
服务员端着那个巨大的冰盘上桌。
原本还在吹牛的一桌人瞬间安静。
直径半米的青花瓷盘中心,碎冰堆成一座小山。一条未经剪断的完整鸭肠,顺着冰山盘旋而下,粉嫩晶莹,在灯光下透着一股子极致的新鲜劲儿。
“豁!这面条做得够逼真的。”一个同伴伸手要去夹。
光头大哥一筷子把他的手挡回去,得意地站起身,撸起袖子:“这叫‘极品生扣鹅肠’——哦不对,鸭肠。但这身段,比鹅肠还金贵。”
他抄起那双特制的长筷,找准鸭肠的一头,往上一挑。
哗啦。
整条鸭肠被提起,他在椅子上还得踮起脚尖,那肠尾才勉强离开冰面。这一幕极具视觉冲击力,周围几桌的目光全被吸了过来。
“这咋吃?挂脖子上吃?”同伴看傻了眼。
“看好了。”
光头大哥手腕一抖,将长长的鸭肠在筷子上绕了几圈,像缠毛线一样固定住,然后猛地扎进九宫格正中间那翻滚的红汤里。
心里默数。
这回不用七上八下,鸭肠太薄,遇热即缩。
也就十秒钟,原本粉嫩的肠衣瞬间卷曲,变成了诱人的酱红色,每一处褶皱里都吸饱了牛油和花椒的香气。
光头大哥把这一大团鸭肠提出锅,不过凉油碟,直接往那个装着干辣椒面和花生碎的“干碟”里一滚。
红上加红。
他张大嘴,一口将那一整团鸭肠塞进去。
“咔吱——”
脆响声清晰可闻。
那种脆不是薯片的脆,而是带着韧劲的爆裂感。牙齿切断肠衣的瞬间,没有任何腥味,只有油脂的异香和干碟的焦辣在口腔里横冲直撞。
光头大哥闭着眼嚼得腮帮子鼓起,一脸享受,半晌才竖起大拇指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爽!”
这种吃法太带感了。
既有大口吃肉的豪迈,又有玩杂技般的趣味。
邻桌的一对小情侣也有样学样。男生夹起一根两米长的鸭肠,站在凳子上往下送,女生在一脸红油,却引来满堂哄笑。
陈记大堂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“挑战两米不断!谁能一口气吸进去,这盘我请!”陈扬适时地在过道里喊了一嗓子。
气氛瞬间被点燃。
食客们纷纷起立挑战,那哪里是在吃饭,简直是在搞竞技比赛。
与此同时,马路对面的蜀香夜宴。
赵立行看着自家厨师长端上来的一盘东西,脸色比锅底还黑。
盘子里也是鸭肠,也学着陈扬没切断。但那肠壁厚得像胶皮管,颜色惨白,还散发着一股怎么洗也洗不掉的腥臊味。
“这就是你弄来的极品?”赵立行用筷子挑起一根,那鸭肠软塌塌的,稍微一用力,啪嗒一声断了。
厨师长满头冷汗,拿着抹布不停擦手:“赵总,真没辙。市面上的鲜货都被陈扬那小子定完了。这是咱们冷库里的冻货,化了冻就这样,我想刮油,可一刮就烂……”
“那是你手艺不行!”赵立行把筷子摔在桌上,“我也要两米长的!我也要那个脆劲儿!”
厨师长被逼急了,只能硬着头皮上。
当晚,蜀香夜宴也推出了“长寿鸭肠”。
结果成了灾难现场。
冻过的鸭肠失去了韧性,下锅一煮就绵,别说脆了,简直像是在嚼那煮烂的宽粉。更要命的是那股子腥味,因为没有新鲜处理,即便在辣锅里涮过,入口后还是返上来一股下水道的味道。
“噗——”
一个刚从陈记排队失败、退而求其次来这边的客人,一口就把鸭肠吐在了地上。
“什么玩意儿!这是鸭肠还是橡皮筋?还有股怪味儿!”客人把盘子往地上一推,“退钱!跟对面的比简直是喂猪的!”
赵立行站在二楼,听着楼下的骂声,手里捏着的茶杯差点被捏碎。他想不通,同样的鸭子身上长的肠,怎么陈扬弄出来就是黄金,他弄出来就是垃圾。
陈记后门。
凌晨两点,送走最后一波客人。
二虎看着盆里剩下的七八根处理好的鲜鸭肠,有些心疼:“扬哥,这几根没卖完,还是好的,放冰箱明天卖?”
这都是钱,还是纯利。
陈扬走过去,拿起那盆鸭肠,连看都没看一眼,直接倒进了泔水桶。
哗啦一声。
二虎瞪大眼,嘴巴张了张,那是真疼。
“记住。”陈扬拍了拍手上的水渍,指着泔水桶,“鸭肠过夜如草。咱们卖的是‘极品’,不是剩饭。谁要是敢把今天的货留到明天,我就让他卷铺盖走人。”
二虎看着那个桶,又看看陈扬冷硬的侧脸,咽了口唾沫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那一夜,滨江路的垃圾桶里多了几斤顶级的鲜鸭肠。
而第二天,“陈记鸭肠绝不隔夜”的消息,就像长了翅膀一样,传遍了省城的每一个饕餮圈子。
如果说毛肚是陈记打开市场的重锤,那这根两米长的鸭肠,就是陈扬用来勒死对手的绞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