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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溪县城的房产交易中心,打印机吐出最后一份抵押合同,纸张温热。
陈扬捏着笔,笔尖悬在“抵押人”那一栏。
听涛轩、映水芙蓉旗舰店的产权证、底料厂的土地使用证,连同家里那套还没住热乎的江景房,全摞在桌上。厚厚一叠,换回来一张两百五十万的支票,还有每个月光利息就得还五万的高利贷欠条。
苏小雅站在旁边,脸色惨白,手死死抓着挎包带子,指甲陷进皮肉里。
“签吧。”陈扬手腕下压,名字签得力透纸背,墨水渗进纸纹。
工作人员盖章的手都顿了一下,抬头看了这对年轻夫妻一眼,眼神像在看两个即将跳进火坑的疯子。
三天后,省城公共资源拍卖中心。
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,却掩盖不住那股萧条味。几百个座位的会场,稀稀拉拉坐了不到十个人。几个穿着西装的中介正凑在一起打扑克,看见陈扬进来,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锦城商厦整体产权拍卖,起拍价两百八十万。”拍卖师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,语气意兴阑珊,甚至没指望有人会举牌。这破楼流拍了三次,早就成了业内的笑柄。
全场死寂。
角落里,有个胖子中介嗤笑一声:“谁买谁傻缺,那地方除了耗子没人去。”
陈扬坐在第一排,举起手里的18号牌。
拍卖师愣住了,锤子悬在半空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:“18号,两百八十万。还有加价的吗?”
后面打扑克的中介们停下手里的动作,齐刷刷看过来,像看猴子。
“两百八十万一次。”
“两百八十万两次。”
“成交!”
木槌落下,那一声脆响在大厅里回荡。陈扬感觉心脏猛地缩了一下,随后背上像压了一座五指山。
全副身家,换了一栋没水没电、只有垃圾和野猫的烂尾楼。
接下来的三个月,陈扬把自己活成了陀螺。
省城的夏天热得像蒸笼,柏油路面都能煎鸡蛋。陈扬穿着那件被汗水浸得发黄的白衬衫,骑着那辆二手摩托车,穿梭在规划局、房管局和消防支队之间。
为了搞定消防验收,他在消防支队门口蹲了三天,硬是用两箱藿香正气水磨开了门卫大爷的嘴,见到了负责验收的科长。为了补齐土地出让金的手续,他在国土局办事大厅吃了一个星期的盒饭,只要窗口一开,第一个冲上去的就是他。
鞋底磨穿了一双,人瘦了十斤。
九月底的一个下午,省房管局办事大厅。
当那本暗红色的《房屋所有权证》递到手里时,陈扬的手抖得差点拿不住。封皮上烫金的国徽有些凉,贴在手心里却滚烫。
苏小雅接过证,翻开看了一眼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这三个月,她每天晚上都会梦见追债的人堵门,梦见安安没钱交学费。现在,这块悬在头顶的石头终于落地了。
陈扬没哭,他靠在办事大厅冰凉的柱子上,从兜里摸出一根压扁的烟,点了三次才点着。
烟雾吐出来,他在心里骂了一句:老子终于把命赎回来了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
省城餐饮圈子不大,都知道西门那个有名的“鬼楼”被一个安溪来的土包子接盘了。
“听说是卖火锅底料发家的?有点钱就烧得慌。”
“两百八十万买堆水泥渣子,这智商也就配在县城混。”
“等着看吧,不出半年,他就得哭着求人把楼收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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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有好事的同行,专门开车路过西门,摇下车窗对着正在清理垃圾的陈扬吹口哨,比中指。
陈扬没搭理。他戴着安全帽,穿着迷彩服,手里拿着图纸,站在满是灰尘的大厅中央指挥工人砸墙。
“赵胖子,看清楚了。一楼大厅全部打通,做开放式火锅,要热闹,要那种一进门就被香气撞跟头的感觉。”陈扬用记号笔在图纸上画了个大圈。
“二楼做精品川菜,包间要隔音好,装修用老木头,要沉得住气。”
“三楼私房菜,以后专门接待高端客户,实行会员制。四楼露台封起来做茶楼,安上最好的落地玻璃。”
赵胖子抱着个大茶缸,一边点头一边心疼:“扬哥,这装修预算是不是太高了?咱能不能省点?我看那地砖用普通的就行,没必要上大理石吧?”
“不行。”陈扬瞪回去,“这是陈记的脸面,哪怕我明天去卖血,这装修标准也不能降。以后这里就是省城的地标,你见过地标铺水泥地的?”
为了省钱,陈扬辞退了监理,自己搬了张折叠床住在工地上。
白天盯着泥瓦工贴砖,晚上核对物料清单。饿了就跟着工友吃大锅菜,困了就在满是蚊子的工棚里眯一会儿。
苏小雅每周末带着安安从县城赶过来,带一锅熬得浓白的骨头汤。看着丈夫胡子拉碴、眼窝深陷的样子,她也不劝,只是默默帮他洗那一堆脏衣服。
时间推移到十一月,工程进度过半,外立面的脚手架还没拆,资金又见底了。
这天清晨,雾气很大。
陈扬正蹲在工地门口刷牙,满嘴泡沫。一辆印着“市政工程”的黄色皮卡车停在了路口。
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人跳下来,手里拿着铁锹和刷子,对着围挡外面的墙壁开始作业。
陈扬漱了口,把牙刷往兜里一揣,凑了过去。
“师傅,这又要修啥?路不是刚挖开吗?”
工人没回头,把一张巨大的蓝底白字公告往墙上一拍,用浆糊刷平。
“修地铁!还是两条线交汇的大站!以后这地界可金贵了,也就是现在看着破。”
陈扬盯着那张公告,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发光。
《关于CD市轨道交通一号线一期工程及二号线换乘站点(西门站)施工公告》。
落款日期:2004年11月15日。
红色的公章鲜艳夺目。
公告贴出的位置,距离锦城商厦的大门,只有不到五十米。这就意味着,未来的地铁口,就在陈记的家门口。
周围路过的市民停下脚步,对着公告指指点点,有人开始打电话通知亲友。
陈扬站在人群中,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。那一刻,这几个月受的白眼、扛的压力、吃的苦,全化作了一声长啸。
“赵胖子!二虎!”
陈扬转身冲进工地,声音大得把刚睡醒的赵胖子吓得从床上滚了下来。
“咋了扬哥?债主上门了?”赵胖子提着裤子跑出来。
陈扬一把搂住赵胖子的脖子,力气大得差点把胖子勒断气,手指着外面那张公告,笑得像个疯子。
“看清楚!那是啥!”
“地铁……换乘站?”赵胖子念得磕磕巴巴,随即眼珠子猛地瞪圆,“卧槽!地铁口在咱家门口?”
陈扬松开手,从兜里掏出那包压扁的烟,给赵胖子和二虎一人散了一根。
“哪怕现在这楼是个毛坯,它也值三千万了。”陈扬点上烟,看着那栋依然破败的大楼,眼神锐利得像把刀,“去把脚手架拆了,把‘陈记·蜀都汇’的招牌挂上去。我要让全省城的人都看看,谁才是傻子。”
风吹过工地,卷起地上的尘土。那张刚刚贴上去的地铁公告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面战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