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气。
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霸道香气,在死寂的地牢里猛地炸开。那是烤鸡还在铁盘上滋滋冒着油光的焦香,那是牛奶刚刚温热后散发出的醇厚奶香,还有刚出炉的面包,正向外喷薄着小麦被烘烤过后特有的、甜丝丝的焦糖气息。
对于饿了两天两夜、精神和肉体都已经濒临崩溃边缘的人来说,这股味道比世上任何猛药都要烈,比最诱人的毒药还要勾魂。
它蛮横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,顺着干涩的喉咙一路烧灼到空荡荡的胃袋里,瞬间就点燃了那头名为“求生本能”的野兽。
原本瘫软在地、几乎失去意识的宁荣荣,身体猛地一颤,像是被无形的线骤然提了起来。她手脚并用地向栅栏边那个放着食物的托盘爬去,什么七宝琉璃宗大小姐的仪态,什么与生俱来的骄傲和尊严,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她的眼睛里只剩下那只金黄流油的鸡腿。她一把抓起整只烤鸡,甚至顾不上烫手,就那么直接往嘴里塞。撕咬,咀嚼,吞咽,动作快得近乎疯狂。
油腻的汁水顺着她的嘴角淌下,滴落在已经脏污不堪的囚服上,她一边吃一边发出含混的呜咽声,像头护食的幼兽。
“好吃……好吃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奥斯卡也扑了过来。他抓起松软的面包和温热的牛奶,拼命往胃里塞,噎住了就猛灌一口牛奶,呛得剧烈咳嗽,喷出白色的奶渍,可他根本不在乎。
他只是埋头猛吃,仿佛只要用食物把胃填得满满的,就能堵上心里那个刚刚被撕开的、鲜血淋漓的大洞,仿佛只要咀嚼的动作不停,就能遗忘掉刚才发生的那残酷到极致的一幕,就能假装那个倒在血泊里、身体可能还没完全凉透的队长从未存在过。
朱竹清呆呆地看着这一切。看着曾经优雅高傲的荣荣此刻像个乞丐,看着曾经机灵活泼的奥斯卡此刻像个饿死鬼,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。
“呕——”她干呕了一声,却只吐出一点苦涩的胆汁。她缓缓抬起头,目光越过铁栅栏,看向一直静静站在走廊上的李佛兰。
那个男人正微笑着注视眼前这场“盛宴”,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轻蔑,像是在给一群流浪狗投喂残羹剩饭。那种眼神,深深刺痛了朱竹清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嘶哑着声音问道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为什么要做这种事……”
李佛兰收回目光,看向满身是血的朱竹清。“因为我需要筛选。”他淡淡地说。
“筛选?”
“没错。”李佛兰走到栅栏前,隔着冰冷的铁条,注视着朱竹清那双因巨大冲击而显得有些失焦的眼睛,
“普通的魂师满大街都是。但我需要的,不是那种只会按部就班释放魂技的废物。我需要一把刀。一把绝对锋利、绝对冷酷、绝对忠诚的杀戮机器。只有亲手斩断过羁绊的人,才有资格成为这把刀。”
朱竹清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荒谬而剧烈颤抖起来。“你疯了……”她咬着牙,声音里带着血丝,“你让我杀了我的伙伴……杀了我的未婚夫……然后你还指望我给你效力?指望我对你忠诚?你觉得这可能吗?!”
李佛兰笑了,一声轻浅的、带着几分嘲弄的笑声。“伙伴?”他重复着这个词,仿佛听到了什么天真的笑话,
“别太入戏了,朱竹清小姐。据我所知,你们史莱克五怪聚在一起,也不过才几个月吧?不到一年的时间,一起上过几节课,打过几场架,就成了生死之交了?”
他的眼神变得冷漠而疏离,
“所谓的羁绊,在生存面前,脆弱得像张纸。你看。”他指了指还在疯狂进食的宁荣荣和奥斯卡,“戴沐白尸骨未寒,而他们已经在享受用他的命换来的食物了。这就是人性。这就是你所谓的‘伙伴’。”
朱竹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宁荣荣正埋头啃着一块鸡骨头,奥斯卡正舔着盘子里的面包碎屑。他们没有回头看一眼戴沐白的尸体,一眼都没有。
一股撕裂般的剧痛攫住了朱竹清的心脏,不是因为同伴的“冷漠”,而是因为她清楚地意识到,这就是李佛兰想让她看到的——赤裸裸的、残酷的、丑陋的现实。
就在这一刻——
异变突生!
一直埋头猛吃的奥斯卡,动作忽然停了下来。食物带来的微弱能量,混合着内心深处累积到极致的绝望与疯狂,让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他的手悄悄摸向地面——那里有一把匕首,是李佛兰之前扔给戴沐白的那一把。戴沐白死后,匕首掉在了地上,就落在栅栏边。
“荣荣!”奥斯卡猛地大吼一声。
宁荣荣浑身一震,满嘴油腻地抬起头,眼神茫然。但当她看到奥斯卡眼中那股近乎燃烧的疯狂时,某种烙印在骨子里的辅助本能让她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。即便魂力被封印了大半,即便身体虚弱不堪,她还是强行榨出体内刚刚因进食而恢复的一丝微弱魂力。
“七宝有名——”她尖叫起来。
“一曰:力!”
一点极其暗淡、转瞬即逝的彩色光芒从她手心亮起。这点光芒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但对于此刻的奥斯卡来说,足够了。
“去死吧——!!!”
奥斯卡抓起匕首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、彻底疯狂的野兽,猛地扑向栅栏!他的手臂穿过铁条间的缝隙,手中匕首闪烁着冰冷的寒光,直刺李佛兰的咽喉!这一击凝聚了他所有的恨意、愤怒和绝望。
距离太近了,只有不到半米。
李佛兰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,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,仿佛在看一个玩闹过头、不知轻重的孩子。
奥斯卡眼中闪过一丝狂喜。能中!一定能中!只要杀了这个恶魔……
然而——
呼。
一阵轻微的风声响起。不,那不是风声,是阴影移动的声音。
一道漆黑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李佛兰脚下的阴影中冲出。快,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,那绝非人类、甚至不是寻常魂师能够达到的速度。那是某种机械与魔法完美结合的产物。
一只漆黑、光滑、毫无生命感的手掌,突兀地挡在了匕首刺来的路径上。
铛!
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。锋利的匕首刺中了那只手掌,却像是刺中了最坚硬的金刚石,连一个白印都没能留下。
奥斯卡愣住了。他抬起头,看到了挡在他面前的东西——那是一个通体漆黑、没有五官、只有光滑曲面的人偶,关节处闪烁着复杂的幽蓝色符文光芒。
魔偶。炼金术的造物,绝对忠诚的护卫。
还没等奥斯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,魔偶的另一只手已经动了。它伸出手,精准地抓住了奥斯卡握着匕首的手臂。
就像掰断一根枯树枝。
咔嚓。
清脆的骨裂声在地牢里响起。
“啊——!!!”奥斯卡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,他的手臂瞬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角度。
但这还没完。魔偶的手没有丝毫停顿,继续向前,穿过栅栏的缝隙,一把扣住了奥斯卡的喉咙,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,双脚离地。
奥斯卡的惨叫声戛然而止,变成了濒死时喉咙被扼住的“咯咯”声。他的脸迅速涨成了紫红色,眼球暴突,双腿在空中徒劳地乱蹬,目光死死地、充满不甘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李佛兰。
“放……放开……”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。
李佛兰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浪费粮食。”他低声说道,像是在评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然后,他随意地挥了挥手。
魔偶那漆黑的手掌猛地收紧。
咔嚓。
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。
颈骨碎裂的声音。
奥斯卡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然后……彻底不动了,像是一个被玩坏后随手丢弃的破旧布偶。
魔偶松开了手。尸体软软地滑落在地,正好倒在那些还没吃完的食物旁边。鲜血从他的口鼻中汩汩流出,慢慢浸染了地上残留的面包和牛奶。
“奥斯卡——!!!”
宁荣荣发出一声撕心裂肺、不似人声的尖叫。她想冲过去,但极致的恐惧让她的双腿如同烂泥,根本支撑不起身体,只能瘫坐在原地,浑身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。
又死了一个。
短短几分钟之内,又一条生命在眼前消逝。
朱竹清呆呆地看着奥斯卡那死不瞑目的尸体,看着那双至死都凝固着不甘与仇恨的眼睛,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上了天灵盖,冻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你……你骗人……”她颤抖着手指指向李佛兰,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绝望而破碎不堪,“你说过……只要杀一个人……就能吃饭……你说过我们可以活下去的……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还要杀他!”
她的质问歇斯底里,带着被彻底愚弄后的狂怒。
李佛兰耸了耸肩,一脸无辜的表情。“我没有骗人啊。”他摊开双手,“我说的是——杀了对方,所有人都可以吃饭。你们做到了,我也给你们食物了。”他指了指地上的一片狼藉,“你看,他不是吃得很饱吗?做个饱死鬼,总比当饿死鬼要强吧?”
朱竹清的呼吸骤然停滞。这是什么强盗逻辑?!
“而且……”李佛兰的眼神冷了下来,语调也失去了之前的温和,“我只说可以吃饭。没说他可以活着。特别是……”他抬脚,漫不经心地踢了踢奥斯卡的尸体,“他还对我有攻击意图。在我的地盘,想杀我。这叫找死。我只是成全他而已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不再看地上的尸体,仿佛那只是一堆需要清理的垃圾。他从纳戒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盒子,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两枚银色的戒指。戒指没有任何花纹装饰,只有淡淡的幽蓝色光芒在表面流转、闪烁。
控魂戒指。武教授的杰作。
“游戏结束了。”李佛兰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寒的平静,“我已经没耐心再看你们玩这种过家家的把戏了。”
他将两枚戒指随意地扔进栅栏。一枚滚到朱竹清脚边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;另一枚滚到瘫软在地的宁荣荣面前。
叮当。
金属撞击石板的声音,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地牢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戴上它。”李佛兰命令道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现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