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场上的噪音震耳欲聋，两台发动机像两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，在全油门状态下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。转速表指针死死钉在红区，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表盘飞出来。

    周伟扛着摄像机，满头大汗地挤到警戒线前，话筒几乎怼到了吕家军脸上。

    “吕师傅，现在全省观众都在看这场直播。刚才王经理说这是正规军对野路子的碾压，你怎么看？”

    吕家军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，眼神越过人群，落在对面那台嘉陵发动机上。那台机器缸体锃亮，显然是特意抛光过的，连散热片都擦得一尘不染。

    “正规军？”吕家军收回目光，对着镜头咧嘴一笑，那笑容里没有半点紧张，反而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劲，“我不懂什么叫正规军。我只知道，如果这台发动机输了，那就是我手艺不到家。兄弟工厂从此关门，退出摩托车行业，我吕家军滚回老家修地球。”

    人群一片哗然。这赌注太大了，等于把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。

    王建国站在遮阳伞下，手里端着茶杯，听到这话，嘴角抽搐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刚，上来就玩梭哈。

    周伟立马调转枪头，把话筒伸向王建国：“王经理，吕师傅已经把工厂押上了，嘉陵这边……”

    王建国冷笑一声，放下茶杯，整了整西装领带，大步走到镜头前。他是国企干部，气场不能输。

    “好！有种！”王建国指着身后那台正在轰鸣的机器，声音提得比发动机还高，“既然年轻人想玩命，我王建国奉陪到底！如果嘉陵这台代表行业最高水准的机器输了，我当场辞职！这身皮，我不穿了！”

    “好！”

    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，也不知道是给谁喝彩。看热闹的不嫌事大，这已经不是技术测试，这是两个男人的决斗。

    赌约一出，再无退路。

    王建国退回伞下，眼神阴鸷地盯着吕家军。他有十足的把握。那台嘉陵机器是从出口欧美的批次里千挑万选出来的，活塞环间隙公差控制在微米级，曲轴经过动平衡校准，连机油用的都是进口壳牌。

    反观吕家军那台，外观普普通通，甚至缸盖边缘还有溢出的密封胶痕迹。

    “不知死活。”王建国低骂一句。

    吕家军没理会周围的喧嚣，他走到玻璃房边，盯着自己的那台机器。

    没人知道，这台看似普通的发动机里，流淌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血液。

    时间回到昨晚深夜。

    兄弟修理厂大门紧闭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梅老坎蹲在地上，看着吕家军手里那个装满褐色粘稠液体的小铁罐，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
    “家军，这就那一小瓶，真能顶事？那可是全油门空转，铁都能烧红了。”

    吕家军晃了晃手里的铁罐，那液体挂壁严重，像融化的巧克力。这是他花了好几个晚上，用石墨粉、二硫化钼和几种特殊的极压抗磨剂勾兑出来的“土法石墨烯陶瓷添加剂”。

    虽然达不到后世纳米级的纯度，但在90年代，这就是降维打击。

    “坎哥，这玩意儿进去，就不是润滑油了，是给发动机穿了一层防弹衣。”吕家军拧开机油盖，将那瓶褐色液体缓缓倒入。

    液体顺着注油口流进曲轴箱，瞬间与机油融合。

    “这东西能在高温高压下，在气缸壁和活塞环表面烧结出一层陶瓷膜。”吕家军盖上盖子，用力拧紧，“硬度是钢铁的十倍，摩擦系数只有钢铁的十分之一。别说空转，就是把机油放干了，它也能硬挺半小时。”

    前世，他在修车铺里见过推销这种添加剂的业务员做演示，把汽车底壳拆了干磨，车子照样跑得飞快。那是化学的力量，是对机械结构的降维打击。

    “咱这算不算作弊？”梅老坎有些心虚。

    “王建国拿出口级打我量产级，那叫不要脸。”吕家军擦了擦手上的油渍，眼神冷冽，“我用化学打他机械，这叫技术代差。”

    思绪拉回现场。

    两个巨大的玻璃房在烈日下像两个烤箱。虽然里面装了工业风扇，但发动机散发出的热浪还是让玻璃壁微微有些扭曲。

    测试已经进行了一个小时。

    王建国那台机器运转平稳，声音低沉浑厚，像个练家子在打太极。不得不承认，嘉陵的品控确实有一套，这种出口级的机器，机械素质极高。

    而吕家军这台，声音明显要杂一些，气门摇臂的哒哒声清晰可闻。毕竟是手工装配的普通件，精度上确实不如流水线筛选出来的极品。

    “听听，听听！”王建国指着那台略显嘈杂的机器，对身边的技术员嘲笑道，“这就是所谓的‘黑科技’？连气门间隙都没调匀，我看撑不过今晚。”

    几个技术员跟着赔笑，手里拿着记录本，煞有介事地在上面打叉。

    吕家军站在太阳底下，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，瞬间蒸发。他没去遮阳伞下躲避，就像一尊雕塑，死死盯着那台略显狼狈的机器。

    他在等。

    等温度上来。

    这种添加剂有个特性，温度越高，成膜反应越快，保护层越坚硬。现在的噪音，只是成膜前的阵痛。

    “刘总，您看。”

    嘉陵办公楼的三楼窗口，总经理站在窗帘后，看着楼下这一幕。

    “这小子有点邪性。”总经理看着那个站在烈日下的背影，眉头微皱，“王建国这次是不是托大了？”

    旁边的秘书小声说道：“王经理那是出口机，经过台架测试能跑300小时。那个姓吕的也就是虚张声势。”

    “希望如此。”总经理放下窗帘，遮住了外面的喧嚣。

    广场上，热浪滚滚。

    吕家军从兜里掏出一根烟，叼在嘴里，没点。他看着玻璃房里那台震动略大的发动机，心里默念：

    烧吧，再热点。

    把你肚子里的那层膜烧结实了，然后咱们教教这帮国企老爷，什么叫真正的“耐操”。